《奴儿七七》 天下第一美男子 夏候聆是个传说。 每日清晨,摊贩陆续做起生意,人们开始街头巷尾串走时,当朝相爷的消息总是以最快的速度传遍整个京城。 相传哪个与夏候聆相国做对的臣子又被处死了。 相传夏候聆的羽翼已经遍布整个朝廷,他是大淳王朝的地下皇帝,连皇帝都要看他眼色行事。 相传夏候聆是天下第一美男子,皇帝之所以宠信他是因为他是皇帝的男宠。 他是个利欲薰心的权相,权倾天下! 这日的清晨也没有往常不同,家家户户的袅袅炊烟在薄雾中就升起,冷冽的温度让大家都穿上了棉袄。 据说昨晚夏候聆留宿皇宫一夜未归,其中缘由不禁让人竞相猜测。 城门缓缓开启,一个瘦弱矮小的身影一小步一小步地走进来,身上仅着的破烂布条让人皱眉,乱糟糟的头发掺着泥巴四处打结,隐隐散发出来的恶臭让人不由得捂鼻绕道而行。 小脸是黑乎乎的,只剩下一双黑白分明的瞳眸在木讷地观察着这条繁华的街道。 这就是江南么? 望着人们四处投来鄙夷的眼神,七七想这一定不是江南,江南的人儿该是极好的。 肚子咕噜噜地叫起来,七七眼睛眨也不眨地看向旁边热气腾腾的馒头笼子,垒得那么高,被摊主掀开一层,露出的白白胖胖包子让她怎么都走不动了。 摊主眼见一个小乞丐凑在摊前心情便不好了,赶了几次这孩子就是纹丝不动,直勾勾地瞧着包子笼。 “喏,自个儿捡去吧!”摊主无奈地朝街上扔出一个包子,只见那小乞丐立刻扑了上去,把包子压在身下,像极了小狗,唉,就当喂狗了吧。 “吁——” 马鞭给我 急收的马蹄声让路人纷纷停下,望向趴在路中间的小乞丐,再看看被她拦路的马车,全都替这小乞丐捏了把汗。 看着近在眼前的马蹄子,七七下意识地就把包子护在怀里,然后才侧头看向马车,好漂亮的马车…… 马车足足有一间房那么大,占了整条街,需要用两匹马去拉,周身以白玉砌成构架,白纱微微拂动,让车里的人影若隐若现。 赶车的云雷见小乞丐还不让开,心下不免有些着急,正想上前撵人,马车里的人已经被惊醒,“怎么了?” 好好听的声音…… 七七有些惊呆,这是什么地方,街道也比别的地方好看,马车也好看,连说话都比其他地方的好听。 “爷,有个小乞丐拦着路了。”云雷连忙回报,相爷刚从宫中回来,脸色很是不好不能得罪。 车里的人闻言掀帘而出。 七七张大了嘴,原来这里的人也比其他地方好看…… 那是一张魅惑众生的脸,只一支玉簪绾住如绸缎般的青丝,眉间一点血红朱砂衬得他分外妖娆,一袭柔软宽松的白衫领口微敞,露出小片白玉瓷般的胸膛。 他就那样站在马车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高贵冷漠,令人高不可攀。 七七想到了天上的星月,那是永远触摸不到的美。 夏候聆瞥了她一眼就收回眼神,看向云雷,“马鞭给我。” 这年头尽是些不知死活的人挡着路,皇上第一次坚持不听他的上奏,一夜攀谈宁是不肯处死那名参他玩弄权势的谏臣。 云雷递上马鞭,看着下边呆呆傻傻的小乞丐啄磨要不要求求情时,夏候聆一鞭子已经从上至下甩了下去。 不配活在这世上 “啊……”七七惨叫,顾不及逃跑只是忙把包子抓在手里。 又是一鞭子挥下。 破烂衣衫被鞭策而开,顿时血迹斑斑,观看的人群不忍地转过头。 夏候聆却是像上了瘾,不停地抽打下去,无论七七如何闪躲,那长长的马鞭子总能分毫不差地甩落在她身上。 宁静得窒息的清晨,众人屏息,只余下马鞭抽在肉体上的声音。 不一会儿,连马鞭子上都是鲜红的血。 小乞丐只会惨叫、只会爬行着闪躲,却完全不会求饶,云雷看了心有不忍,婉转地说道“爷,您一夜未归,秀怕是等急了。” 夏候聆眼中寒光一闪,纵然是丈二高的铮铮汉子云雷也被吓到,脸色苍白地噤了声,他怎么忘了爷正在气头上呢。 “哼。”夏候聆也失了兴趣,将马鞭随手一扔,“下贱的乞丐也配呆在天子脚下!回府。” 话毕转身掀帘走进车里。 云雷领会意思立即朝紧跟在马车后的一队侍卫喊道,“把她轰出京城。” 带着怜悯的眼神再看一眼乞丐,她已是遍体鳞伤,奄奄一息地倒在地上,无人照料估计是活不久了,云雷直摇头,然后驾御马车离开。 两个侍卫迅速一人一边吊起她的手往城门外拖去。 身体的疼痛延到四肢百骸,七七勉强睁开眼,看到那辆高贵的马车驰聘远走,周围围观的人群有叹息的、有掉泪的,却没有上前来帮她的。 她想,她果然是下贱的,下贱得不配活在这个世上。 包子最终从她紧握的手中掉落,印着黑漆漆的五指印。 去不了江南了 江南的花最香,江南的水最甜,江南的人最温柔…… 七七,你一定要来江南,我等你。 江南的柳絮飘起来最好看了,像雪一样漫天飞舞…… 半昏半醒间,七七又听到了那温柔似水的嗓音在她耳边低喃,蛊惑着她去江南。 身体的痛觉刺激着她慢慢醒过来,低头看去,身上的血在慢慢凝固,草丛里尽是血迹,原来自己被丢到了荒郊野外。 好疼阿……痛得都感觉不到饿了,手指也动弹不了。 她去不了江南了。 抬头望向漆黑的夜空,月朗星疏,七七想起了马车上的人儿,她第一次见到那么好看的人,和皎洁的星月似的,高高悬于天空,迷惑人心,但谁又能触及。 “哎,采儿,你瞧她是不是那个小乞丐?”一个柔柔的声音由远及近。 紧接一盏写着夏候二字的灯笼极近地凑到七七面前,乞丐出身的七七自然看不懂上面的字,被光线刺得眯了眯眼,才借着灯光朝来人看去。 她看到仙子了,七七想。 面前的少女穿着一袭粉色纱裙,肩上还裹着披风,漂亮的发髻上翠色步摇轻晃,白皙的脸上被冻得微红,眼睛善意地打量着她。 “大概是吧,云雷说那小乞丐被爷鞭策了,这伤是鞭伤吧。”站在少女身边的侍女一手拎着灯笼,一手捂着鼻子不想闻这乞丐身上的血腥味和臭味,嫌恶地说道。 真闹不明白爷和秀,一个在前面伤人,一个就在后面救人,唉…… “那便带回去吧。”少女让采儿去叫停在不远的马车,自个儿提着灯笼。 进了权倾天下的相府 “你别害怕,我不是坏人。”少女以为她是害怕,“我带你回府治伤。” 七七又睁开眼,见眼前的少女已经蹲在她面前,草丛里的污泥脏了她干净的裙摆,呐呐出声,“脏……” 少女随她的视线看去,了悟她的意思后纤然一笑,“不碍事。你叫什么名字?” 她真得好像天上的仙子…… “七七。”七七的声音是木然的,但她愿意回答仙子的话。 “七七,你多大了?”少女像想到什么似的有些窘迫地问道,“你是个姑娘吗?” “嗯。”七七下意识地点头,结果疼得直咧嘴,还是继续回答,“我十五岁。” 少女显然有些惊讶,像她这样瘦小的身材顶多十多岁吧。 七七就这样进了权倾天下的相国府,从碎嘴的采儿口中知道,那日救她的仙子叫萧尹儿,是这里最尊贵的秀,而采儿就是最尊贵秀身边最尊贵的贴身丫环,这是采儿的原话。 秀给她支了一间下人房养伤,这是七七有生以来第一次有床睡,有房子住屋顶不漏雨。 在七七的印象里,破庙里的稻草都要和别的乞丐争抢才能睡到,而她现在一个人就有了一张床。 这也是她第一次被打伤竟然有人相救。 以往她总是被野狗追着咬,被小孩子拿石头砸得头破血流,乞讨被大富人家用粪桶泼出来……从未有人救过她。 每每半死不活的时候,她总想着自己快要死了,去不了江南了。 可是每一次她又都活了过来,连老天爷都嫌弃她,不肯收她。 不想再过乞丐日子 在床上大吃大喝躺了半个多月,每日就听着来送药的采儿絮絮叨叨,无非就是秀如何如何待下人好,哪个仆人又和侍女勾搭上了,爷怎么怎么又发脾气了。 原来在这里并不是秀做主,而一个叫爷的人才是主子,秀是爷小时候体弱多病时收的童养媳,后来爷一朝发达,带着秀一起坐了这里。 “我说小乞丐,我看你躺床上都快发霉了吧!”正想着,送药的采儿已经推门而入,口气颇像一个主子。 采儿是个刀子嘴豆腐心,嘴上的话不怎么好听,但心地并不差。 采儿一把掀开七七的被子,把药抹在七七的背上,用力的揉戳,把药全渗进皮肤,看着七七巴掌大的脸蛋又开始絮叨,“你瞧瞧,洗干净了还长得挺人模狗样的,再养养说不定能及上采儿我的小指头了。” 七七也不应她,只是静静地听着。 从她被抬进相国府,便让人从里到外洗了个干净,换上下人的衣服,一头乱糟糟的头发在采儿的不耐烦下,一剪刀下去,头发就只剩到肩下面一点点了。 “唉,你说你这人怎么呆呆木木的,跟你说话也从来哼不了两句。”采儿边揉边道,“我看啊,你连在相府做个下等丫环的资格都没有。” 闻言,七七的脸煞白,也不顾在擦药,嘭地从床上坐起,“我……我什么都能做,不要赶我出去。” 乞丐的日子还没过够么。 “哟,瞧我听见了什么!”采儿一脸稀奇的表情,“你可是头次一口气说这么多个字,多稀罕的事啊,我真该喊秀一起来听听。” 再遇倾城权相 看采儿不回答,七七更急了,“我……我……” 采儿咯咯地笑起来,“成啦,瞧你急成这德行,秀说过了,念在你无处可去,等伤好了去华清轩去洗衣吧。” 七七这才松口气下来,重新趴回床上,眼睛瞄了瞄采儿,示意继续帮她擦药。 “哎哟,你这小乞丐,还使唤起我来了!本姑娘还不侍候了!”跟七七呆了多日,采儿自然明白她的意思,当下气得不轻,把药一扔扭着屁股走了出去。 七七想笑,却忘了怎么提起嘴角。 寒冷的冬季终于到了岁末,大半夜的华清轩里,七七费力地井里吊起一桶水,她在华清轩里洗得是下人的衣服,还不够格去洗主子的。 她不懂是不是下人们故意欺负她,还是相府本该规矩如此,她总是洗衣服洗到大半夜。 经过一整个冬天,她的手冻得又红又肿,咬咬牙,将清洗好的衣衫悬于晾绳再绞出水。 月拱门外,一个身影步履不稳地走了进来,摇摇晃晃地,手里拿着酒壶。 七七的脸霎时惨白,是用马鞭子抽她的那个人。 她不懂是不是该躲,其实根本没有躲的时候,他几步就冲到了她的面前,只着着一件中衣,胸膛半露,狭长的眼盯着七七瞧了好几遍,眼睛还是迷蒙的,浓郁的酒味薰人。 他喝醉了。 “打水!”夏候聆习惯地下命令,见眼前的人动也不动,不由怒斥,“下作的奴才,连你也敢不听本官的话?” “砰——”酒壶被摔在石地上粉身碎骨。 公子世无双 七七被吓了一跳,鬼使神差地走到井边给他提起了一桶水。 夏候聆二话不说,举起水桶从头往下灌,将自己淋了一身湿透,在这样寒风瑟瑟的日子里,七七不由得跟着打了冷战。 “再去打水。”夏候聆完全无视身上的冰冷,继续下着命令。 “会着凉……”那日高高在上的人居然会和她站得这么近,眉间朱砂这般妖魅,七七突然想起采儿常念叨秀教的两句诗。 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她不懂是什么意思,但就是想起了。 七七沉浸在自己世界里,冷不防一桶水当头浇下,自己也被淋得湿透。 七七微张着嘴,愣愣地看着眼前笑得风情万千的罪魁祸首。 他同第一次一样似乎又玩上瘾,不惜放下身段自个儿打水,一桶桶朝七七的头上淋下去。 七七不停地打着寒颤,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上狼狈极了,水朦胧的眼睛倔强地看着夏候聆,没发出任何声音,也没有逃,更没有求饶。 “为什么不喊救命?”夏候聆眸光一闪正色问道,看不出半点醉酒神态,“这样下去你会冻僵。” 七七没想到他会发问,脱口而出,“不会有人来救我的。” 多像当年的自己,孤独无助一定的程度人就会变得认命,那根本不是坚强,那是习惯性的默默忍受,更不会反抗,因为知道反抗只能带来更多的惩罚。 真是可笑…… 他居然在她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在一个下贱的奴才身上。 夏候聆一把扔开水桶,步子又摇晃着走向外面,口中沉闷地朗声念道,“他年我若为青帝,报与桃花一处开!” 他是遥不及可及的月神 他应该是被什么事困住了吧,如此失意。 七七抬起头,一片乌云正好遮过月亮,皎洁的光芒刹那不复存在,再往前面看去,那人早已消失在华清轩。 七七伤风了,没有休息的资格只能带病洗衣服,最近府里的气氛明显紧张起来,连七七这么木讷的人都感觉到了。 早上给主子房送衣服的春桃到傍晚也没回来,只看到几个大婶哭着把她的被褥等焚火烧了;一直和小娟卿卿我我的阿林侍从听说被乱棍打死了,小娟哭得死去活来…… 据说都是因为那位爷生病卧床了,脾气变得尤其不好,随意处死下人,跟前的下人们都提心吊胆地做事,大气不敢出一声。 相国府里一派死气沉沉。 “七七,你把这几件衣裳送到爷房里去。”明大婶扔烫手山芋般地将衣服扔到她怀里。 “不……不行。”七七结巴了,她是府里最下等的奴才,平时想见采儿那样尊贵的丫环都要经过几道槛,她怎么能进主子的房。 “没看见我们这都在忙吗,让你去就去,废什么话。”不是明大婶不知规矩,可出了春桃的事,谁还敢冒死进相爷的房,听说春桃就是因为送衣服时衣服上跳来一只虫子,便被杖责五十,春桃没挨住就这么去了。 明大婶匆匆说了一遍青帝苑怎么走,人就装忙碌去了。 青帝苑是相爷的院子,最初养伤的时候,七七早已听采儿说了不下百遍,青帝是司花之神。 脑袋里又不免想起那个妖娆的人,他也说过成为青帝,只是七七想,他不是花神,是月神才对,遥不可及的月神。 你进去找死啊 七七不识字,在偌大的府里绕了好几圈,亦没有开口询问人,只是一遍遍照着明大婶说的来回走,也不知何时才能送到青帝苑。 突然一只花瓶从一扇门飞出,粉碎在地,七七惊了下,一眼望去只看到好多穿着朝服的人伏跪在地,一排排跪到了房门外面,七七抱着衣裳准备掉头。 “都跪着做什么?本官还没归西呢!”暴怒的声音从里边传来。 是他?七七着了魔似的靠近那扇门。 守在门外的云雷见着一个丫环片子抱着衣服痴痴傻傻地往这里走,赶紧朝她使眼色,拼命做着嘴型,“快走快走,不想死就快走。” 他是那人的车夫,七七一眼就认了出来。 “请相国上朝!请相国上朝!”官员吩吩叩拜,整齐的声音不约而同打着哆嗦,若不是皇上要他们这么做,他们哪敢在相国卧床期间动土,这颗脑袋怎么看都不稳稳地搭在脖子上。 “咳咳咳——”里边的人咳嗽起来。 七七更是被附了身般地要走进去,一把被云雷抓住,低声训斥,“你这丫头怎么不识好歹,相爷正在气头上呢,你进去找死啊。” 他的主子不是那个人吗? 饶是七七这样木楞的脑子也终于想明白了,原来那样高贵的人就是相国府的主子,下人们口中喜怒无常的爷,秀将嫁的夫君…… “吵吵什么?!”怒不可遏的声音充斥着每个人的神经。 完,相国大人又要迁怒了。 跪在门槛边的一个官员见势不好,伸出手推了一把七七的脚,七七宛如被绊了一脚跌跌撞撞地扑进房里,怀里的衣服洒了一地。 奴才就是奴才 夏候聆看着那个瘦小的身影急切地爬在地上去捡衣裳,一脚往她肩上踹了过去。 七七被踹得半坐在地上,抬头仰望他……他瘦了很多,披散一头青丝,脸色僵白,薄薄的中衣外随意披着一件白色的狐皮n子,赤脚站在地上。 “死奴才,什么地方也敢进!”夏候聆的怒气让众人屏息。 他就是爷啊…… 想到采儿说过的规矩,七七有些慌乱地跪好磕头,却是不声不响。 “没规矩的东西!” 七七又嗑了两个头,春桃的影子在眼前晃动,她怕极了。 “这么喜欢磕头!”夏候聆手指向门外,“给本官跪到院子里去,磕到我满意为止!” 七七张着嘴错愕地看着夏候聆,那双美目里只有冷漠与轻蔑,因着她的迟疑,他上前又补了一脚,踢得她身子歪在一旁,“怎么,要我送你出去不成?” 七七这才清醒过来,领命地退到门外。 瘦小到弱不禁风的背影一步步走远,这一幕一直在夏候聆的眼里,不一会儿,院子里就传出脑袋磕在石砖上的声音,一声一声特别响亮。 夏候聆冷笑,“奴才就是奴才。” 百官将头伏跪得更低,恨不得埋到地下去,他们何尝不知道相国这是故意做给他们看的,暗喻他们只是一帮奴才,他要你生就生,要你死就死。皇上,奴才们辜负了您的期望,相国大人狠戾无情是出了名的,您还是把那名与相国作对的谏臣处死吧,大家好过安逸日子,奴才们的小命禁不起折腾啊。 磕头磕到头破血流 门口的云雷斜着眼偷偷望了一眼夏候聆,只见他赤足站在门口,脚下全是伏拜的官员,青丝错落,脸上除了漠然而无其它,视线凝向院落好久未动。 那一刻,云雷觉得主子似乎站在一个很远的地方。 七七磕头磕了很久,磕到百官散去,磕到夕阳西上,磕到额头上的血顺着脸延下来,视线模糊不清,身体还是一动不动地重复着磕头的动作。 过来探望夏候聆的萧尹儿吃惊地看着院中的七七,有些疑惑地问向身旁的采儿,“采儿,她是?” 采儿看着头破血流的七七吓得惊叫一声,“秀,她是七七啊,那个小乞丐。” 萧尹儿这才想起来几个月前救回府的乞丐七七,“不是说安排在华清轩洗衣么,怎么到青帝苑来了?” “回秀,奴婢也不知道啊。”采儿瞧着地上的人感概,她怎么总是逃不过皮肉一身伤。 “谁在外面吵闹,还让不让本官睡个觉了。”夏候聆愠怒的声音不高不低,但足让屋外的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采儿立刻了噤了声,下意识地退步躲在萧尹儿身后,门口的云雷见状解围,高声道,“爷,是秀来看你了。” “尹儿来了?” 跪在地上的七七有一瞬间的怔冲,原来那样高高在上的人也会有这么温柔的声音。 萧尹儿听到夏候聆唤连忙推门走了进去,然后又关上门。 云雷看着吓得脸色发白的采儿,心有不忍地去抓她的手,低声道,“别怕了,这不没事了么,你跟在秀身边,爷怎么都不会动你的。” 低贱地活着死了不更好 “去去去。”采儿一把拍掉他粗粗的手,直翻白眼,“你说这些有屁用,爷一发火,你吓得比耗子还耗子。” “我那是察颜观色。” “屁!” 一切如常,斜阳慢慢老去,屋内轻谈屋外笑语。 只有七七在不停地在磕头,一下又一下。 七七终于还是支撑不住昏了过去,被冻醒的时候,天已黑得只剩寥寥星月,伸手摸了摸额头,一手鲜红的黏湿。 “这样低贱地活着死了不更好?” 七七意识到这里不止她一人,转着头四处张望,发现夏候聆就站在身边,依然打着赤足,披着狐皮裘袄,望着夜空似是自言自语。 他早就发现她昏倒了,无动于衷地任她蜷躺在地上直到被冻醒。 七七第一反应就是继续跪好磕头,疼痛早已麻木,又想了好久才觉得他应该是在问她,才慢吞吞地开口,“我不会寻死。” “为什么?”夏候聆似并不在意她缓慢的答复紧接着问道,然后席地而坐,坐到她的身边。 总觉得今晚的他和白天不太相同,似乎只有晚上,他才会靠她这么近。 “我还要去看江南的柳絮……”七七一时忘了磕头,在夏候聆深深的注视下,话不禁多了起来,“若是死了也罢了,不死我还是要去江南的。” 因为江南有最香的花,最甜的水,最温柔的人儿…… “是啊,若是死了也罢了。”不死他还是会玩弄权势,扫除异党,这有什么错,人活一世不就是不断满自己的欲望…… 夏候聆笑了起来,笑得异常张扬妖娆,七七看得痴了。 又活下来了 夏候聆何尝不知道七七眼里的钦慕,随手抓过她的衣领凑到自己面前,这张脸还真是脏,被血盖得犹如鬼魅。 扯了扯她的衣襟,夏候聆头一歪,对着她的颈吮咬下去,牙齿磨咬着唇下的肌肤。 七七完全呆住,只觉全身酥麻,魂魄被震飞体外。 “没有一点香味的女人。”对于怀里傻得纹丝不动的女人夏候聆仅有的一点兴趣也顿时烟消云散。 七七还是跟木柱似地跪在原地,夏候聆已经从地上站了起来,“继续磕吧,本官还没满意呢。” 七七伸手摸了摸脖子,那里还有被咬过的触感,心中滋味如被蚁噬,然后如他所说,继续往石砖上磕起头来。 不知在冰冷的地上昏昏醒醒几次,直到采儿叽叽喳喳的声音传到七七耳朵里,她才知道自己这次没有再在地上醒过来了,望着身上暖暖的锦被,这里不是她的下人房。 “哟哟,你醒啦,瞧你这命硬的,血都流光啦竟然也不死。” 七七扭头看到坐在对面床上的采儿,采儿正咬着一个苹果,腮帮子塞得鼓鼓的。 “这里是?”原来她又活下来了,七七并不意外,她的命一向跟块石头似的,硬得厉害。 “你可得好好谢谢秀,是秀在爷面前说尽好话才救下你,现在你可不得了了,跟我一样都在秀跟前侍候,不用再回华清轩了,这房以后我和你两人住。”像是想到什么,采儿一下子就床上蹦起来,双手叉腰,“有一点你要记住,虽然都是服侍秀,但我是大丫环,你是小丫环,你得听我的!” 他已经忘记她了 “……”七七默默不语。 原来又是那个仙子秀救了自己,还让她一下从洗衣的华清轩住到大丫环的房里。 伤好以后,七七便跟着采儿在沉香苑侍候秀,有七七这么个老实木讷性子的小丫环,采儿这大丫环是做得顺风顺水,每天在秀面前端端茶就行了,有什么活就让七七去干。 萧尹儿常常笑说采儿现在也成了秀,连身边的丫环都有了,每每把采儿窘得不行。 下人之所以没有称秀为夫人,是因为她还未与相国大人成亲,据说相爷孩提时体弱多病,有相士说他必须过了二十**能娶妻生子,否则便会英年早逝。 寒冬过去,过了这个年就到相国大人的二十大寿了,忙过大寿就要忙秀和爷的喜事。这些都不算紧要的,紧要的是称病卧床足有一月的相国大人终于重回朝堂,倒是当今的皇帝又莫名其妙地病了。 不过下人们才不管这些,爷的心情舒畅了他们的脑袋就稳当了,皇帝病不病有什么重要。 这日,七七一人在沉香苑里擦拭着桌椅,两双足双双踏入花厅里,一身玄色麒麟袍的夏候聆身后紧跟着抱着一把古琴的云雷,七七一见来人心中一凛膝盖直直地跪下了。 她很怕他,甚至恐惧。 夏候聆心情比以往好,自然也懒得跟个不会问安的奴才计较,独自坐到一旁,“尹儿呢?” “秀和采儿姐上街去了。”七七的声音压得很低。 带你见个江南来的人 夏候聆明显扫了兴致,让云雷把古琴放到案几上就站了起来,“这把青鸟是琴中上乘之品,尹儿回来你告诉她一声。” “是。”七七把头埋得低低的。 夏候聆转身走出去,忽然转了回来,低头看着她凉薄的声音有些讷闷,“本官怎么觉得你这奴才有点眼熟?” 原来他已经忘了她啊…… 他那般高不可攀怎么可能记得低贱如尘的她。 “爷,她是七七……”云雷见主子难得心情不错于是上前插话,“您还记得一个月前你罚磕头的奴才么?” 夏候聆的惩罚向来只有杖责,罚跪磕似乎也仅有那么一次,眼里闪过了悟嗤笑道,“你竟然还没死。” 尹儿带她走的时候她的气息都已微弱,还以为药石无灵,果然人越卑贱越容易存活么。 闻言,七七心里冰冷一片,不懂为什么,她冷得几乎发抖。 “算了,你跟本官走一趟。”夏候聆心血来潮,见她仍是不动又道,“我带你见个江南来的人。” 七七惊愕,云雷更是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 七七没有想到夏候聆带她来的地方竟是天牢,还让贴身侍从云雷留在外面,只带了她一个人进去。 七七第一次进牢房,狱头谄媚地在前领路,不停有血肉模糊恐怖狰狞的手从两边牢笼里伸出来,拼命哭嚎,“救救我……救救我……” 那简直是魔障,七七顿觉毛骨悚然,踩着碎步一步不离地跟着夏候聆,几次伸手欲抓住他的衣摆,想想还是垂下来,独自倒吸着寒气。 拿她来作戏 “相国大人,最里边一间就是,小人就不打搅了。”狱头来双手捧着一串钥匙递上。 七七在夏候聆的示意下接过钥匙,跟着他继续往里走,尽处两盏火盆烧得很旺,夏候聆停在牢门前,看了看七七。 七七连忙上前打开枷锁,等夏候聆若主人一般地踏进去,她才注意到里边桌前坐着一个男子,约摸三旬左右,一身破败的青衫隐隐约约和着血丝,一看就是之前遭过毒打,见到夏候聆,男子乱发下一张钢毅的脸变得扭曲讥讽极了,“真是难得,堂堂的相国大人还来看望荀某这个将死之人。” “本官是带这个小奴才来见见江南来的人。”夏候聆牵起七七的手,嘴角微微勾着,“小奴才,看仔细了,这位荀柳谏臣籍贯便是在江南,深受当今皇上宠幸,他这一入狱皇上都病倒了。” 七七痴傻地看着相握的手,脑子里已无其它。 “夏候聆!我告诉你,当今圣上不是昏君,总有一天你会落得和我一样的下场!你想玩弄权势、只手遮天简直是做梦!” 男子激动地拍案而起,若不是他手上长长的链条,七七毫不怀疑他会上来揍夏候聆一顿。 “哈哈哈……”夏候聆笑得极其张狂,转身坐到凳子,手一用力便将七七抱坐在怀里。 七七全身僵硬,任由夏候聆抚弄她不长的发,他的指尖冰冰凉凉的。 “夏候聆,你欺人太甚,竟带个奴才来看我笑话!”男子看着夏候聆旁若无人地在他面前调笑,根本就是嘲笑他现在的作用也只能让个小奴才观赏。 “荀柳,你知道你输在哪吗?” 爷的喜怒无常 “我输在小看了你的势力,你的党羽早已遍及整个朝野,牵一发而动全身,你装病卧床不上朝,牵制了整个朝廷,让皇上不得不以莫须有的罪名而杀了我。”男子愤慨万千,双手拳握得紧紧的,“你这奸臣,必定不得好报!” 夏候聆摇头,“荀柳,你是输在信错主子,愚忠。你以为皇上真得赏识你的才华?难道他会指望你一个小小的谏臣就来扳倒我夏候聆?” 荀柳脸色顿时惨白一片,一屁股坐在凳上,“你是说皇上只把我当成试探你势力究竟有多深的一颗棋子?” 夏候聆把头埋进七七的颈窝,闷笑出声,“小奴才,江南来的人也不蠢的,临死之前终于闹明白自己为何而死了。” 七七只觉脖间被他的呼气痒得全身都麻,哪还有心思想他的话。 荀柳顿觉心灰意冷,一腔抱负消失得无影无踪,原来他只是皇帝与相国戏里的一个丑角而已…… 从天牢出来后夏候聆立即放开七七,七七摸着手心里冰冰凉凉的温度还有残余,不由得想抽打自己的痴心妄想,她看得懂,爷是带她来作戏的。 夏候聆径自去了一间茶楼,高坐于楼阁望着楼下面热闹的说书,也没遣她回府,七七只能同云雷一起站在夏候聆的身后。 桌上芬芳淳厚的茶香飘来,七七的肚子立即咕噜出声。 正听说书的夏候聆斜眼看了一眼吓得咬唇的七七,推推桌上的点心,不在意地道,“坐下用吧。” 爷的过去 七七受宠若惊,连连倒退,云雷见夏候聆皱了眉,连忙推了一把不识好歹的七七。 七七战战兢兢地用着茶点,瞄了两眼又把注意力投回说书的夏候聆,松了口气。 七七想不明白夏候聆前后差距为什么可以这么大,也许身为主子的都是喜怒无常的,可秀也不像他,待人不好时用尽折磨,待人好时又是主仆一桌。 “你那么多疑问摆在脸上,叫本官还怎么听书?”夏候聆一手撑在凭栏微低着头,待发觉七七根本没听到他说的,不满地把视线地移回来,“跟你说话呢,心思跑哪去了?” “咳咳——”七七没料到夏候聆转过头来,包着满嘴都是的点心咳嗽起来,芝麻渣乱飞。 夏候聆抹掉脸上被喷到的一粒芝麻,不可思议地看着满脸通红的七七,“本官倒是第一次见女子吃相还有这样的。” 七七一急,慌忙要跪下来,夏候聆不耐烦地随手一挥,把自己的茶杯推了过去,“让你跪了么?起来继续用。” 这下连云雷的下巴都快掉到了地上,果然处死了那名谏臣,爷的脾气就特别好么,不知道要采儿许配给他爷会不会答应,毕竟爷的好脾气过了这村没这店啊。 七七更加谨慎小口地吃着点心,又听夏候聆说道,“江南来的人让你感觉如何,还想去江南?” “爷,那位大人都要死了,你为什么还要去看他?”她小声地问出口,仅仅是带她去嘲笑荀柳谏臣么,也不忌讳牢里的晦气? “我夏候聆十三岁受先皇赏识入朝为官,三罢官位三进牢狱,受尽磨难才有今日的成就。”夏候聆不动声色地说道,“死在我手下的人又何止少数,我去看他们是要警告自己,我不会走他们的老路,不会像他们那样苍凉地死去。” 爷的野心 七七手一抖,咬了半口的糕点落在桌上打着转,他居然进过牢狱,也遭过刑具毒打么?像今天牢里每个血肉模糊的人…… 一时间三人都默默无语,只有说书的响亮叫好声传上来。 “聆哥!”一个软软的声音飘来,三人转过头,正是萧尹儿和抱着一堆杂货的采儿。 萧尹儿今天穿了一身淡翠的裙袄,人显得微胖,一张俏丽的脸却是粉红嫣然,看着竟与夏候聆同桌而食的七七心下不免生起疑惑,但聪明地没有发问。 “尹儿。”夏候聆轻唤一声,伸手拉过萧尹儿坐到自己身边,一手搭在她的肩上,长长玄色袖摆盖住她半个臂膀,好像她坐在了他的怀里一样。 “我和采儿逛累了就进来歇息,结果在楼下就看到你了。”萧尹儿笑着说道,身体自然地倚在他胸膛上,“你今天怎么有空来听说书了?” 七七猛然想到牢里那个拥抱,手脚僵硬起来,连忙从桌上退下,和云雷他们站到一起,心隐隐疼着。 说书人正在说一个大将军征战沙场的段子,夏候聆听了半刻才回道,“闲来无事而已,尹儿,你可觉得兵权好?” 萧尹儿惊了下,他又在谋划什么了,都已经有今日的权势,为何还要贪恋更多。想归想,萧尹儿还是装不在意地笑谈,“聆哥不是文官么?要那武官的东西何用。” “那又如何。”夏候聆轻挑了下眉,低头轻吻萧尹儿的额头,低喃道,“送与你作礼物不好么?” 萧尹儿羞得满面通红,七七低垂着脑袋,越发觉得牢里那一幕会成为她一辈子的白日梦。 我这辈子就交给你了 过了年就是夏候聆的双十大寿,七七从未见过有年过得这么铺张浪费的,相国府从里到外重新上漆,桌椅全部丢弃换上新的,连她们这些下人每个都领了好几套新衣裳,月钱也比平常多了三倍。 七七小心翼翼地把银子收进床头的盒子,上一个年,她出来乞讨被人家的炮竹炸得脚上的皮都翻过来,瘸了好一阵子。现在却是好吃好睡,人生的际遇真是奇怪。 “七七!七七!”屋外的喊声把七七唤了出去,出门一看,可不又是云雷,粗犷的身形腰间插把大刀,脸却红得别别扭扭,跟个姑娘似的。 “采儿姐不在。”七七说完转身又要回屋。 “别别,我就是来找你的。”云雷早已习惯七七不合群的性子,上前就拉拽住她。 七七被拽得动不了只得转身看着他,云雷的脸又腾地红了,然后从袖口里掏出一封信,“你也知道采儿不爱搭理我,你帮我把这信给她,千万别说是我给她的,不然她就不看了。” 七七听得有些绕,云雷不管不顾地就把信往她怀里塞,原来是情信。 “采儿姐说,你和青帝苑打扫的小贞比较相配。”七七好意提醒,采儿那颗心并不在云雷身上。 云雷高壮的身形晃了两晃,“小贞不是男的么?” “……”七七沉默了。 “我都老大不小了,家里一直在催我成家呢。”云雷强装镇定,有些哀求,“七七,我这辈子就交给你了!” ———————————————————————————————————————————— 作者:所以说……采儿就是传说中资深骨灰级腐女啊啊啊啊啊啊啊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七七更加沉默。 “云雷,七七。”萧尹儿的身影不恰当地出现,语调柔柔的听不出喜怒,云雷和采儿的事她是知道的,可才多久怎么又和七七…… 更让七七惊讶地是萧尹儿身后还跟神情阴晦不明的夏候聆,云雷连忙跪下请安,一看七七仍是呆立不动,又忙拉扯着她跪下。 看他们紧张的样子,萧尹儿顿时也有些撞破的尴尬,只好笑道,“我只是陪聆哥在沉香苑随处转转……” 夏候聆低眸冷冷地瞥了跪地的两人,“我说府里怎么乌烟瘴气的,原来是奴才们私相授受。” “爷……”云雷脸都涨成紫色了,急得就要解释。 “下去各领二十杖责。”夏候聆又看了一眼小奴才手里攥得紧紧的信,不用问都知道是什么信,不愠不火道,“顺道把信毁了,都长长规矩。” “聆哥?”萧尹儿意外地看着夏候聆阴沉的脸,他刚刚心情不是不错么。 “回吧,不逛了。” 夏候聆甩袖走人,留下始终低着头的七七和欲哭无泪的云雷,他那封绞尽脑汁饱含感情的信呐。 二十杖打下来,七七又卧床了,每日就听着采儿絮絮叨叨地进,絮絮叨叨地出,年关就这么过去了,等她能下地时,已是夏候聆的二十寿诞,府里因宴请百官而忙得热火朝天。 是夜,红灯笼高高悬挂,相国府人声鼎沸,捧着寿礼的下人们不停穿梭于庭院间。七七被采儿拉到前厅,只见黑压压的一群人全朝相府大门跪着,一条石路跪得密密麻麻,最前面就是夏候聆,而后是文武百官,再后面就是她们这些下人。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把菜端给皇上 听到众人山呼万岁,七七总算明白能让夏候聆如此高傲之人纡尊降贵的也只有当今天子。 七七跪在采儿身上埋着头,只听到一个清亮的声音传来,“朕是来给相国贺寿的,不将究那些排场,都起了吧。” 又是一阵山呼感恩,众人一排排从前至后地站起来,七七朝大门张望着,只见到一个黄得明晃晃的身影,采儿拉着她就往里走,“今天不比平常,你也别歇着了,去厨房帮忙吧,我还要去侍候秀。” 侍候秀不是重要的,重要的可以一睹天子真容,听说皇上从小就习练骑射,身子健壮得不得了,也不知道传闻说得是不是真的。 “哦。”七七看着采儿脸上可疑的红云,没想明白,只点点头往厨房方向走去。 前面欢腾的丝竹歌舞声一直传到厨房这里,连几个胖厨子都被感染了快活的气息,忙碌中还唱起戏来。 “小丫,小丫……哎,人呢?”胖厨子找了两圈把视线投在正蹲在角落捡菜的七七,“七丫头,你过来把这盘端到前面去,一定要端到皇上那边,只有皇上才能享用这盘独一无二的真龙吐珠,明白了么?” “知道了。”七七拍拍手上前接过,胖厨子不停唠叨着,“上菜的时候要把菜举过头顶,等着皇上身边的公公来拿,不能给相府丢人。” 还没到春暖花开的时候,夜里的空气仍是沁人地凉,七七还没进前厅远远就看到两边端坐的文武官员,身段妖媚的舞姬正在卖力地舞蹈,隐隐绰绰间七七看到最里面端坐最高的明黄身影。 皇帝与相国的斗争 七七刚踏进前厅,乐班子突然停了奏乐,连舞姬都纷纷退下,七七一愣,想想便绕到左边官员背后的走道里往前走,没人注意她这个端菜的小丫头。 “董老将军戎马半身,为我大淳建功立业,可谓功不可没,不知老将军此时告老还乡,对这兵权可有何妥当的处置?”明亮淳厚的嗓音不大不小。 七七往前看去,只见正中间跪着一个半朽的老人,花白的胡子颤抖着,低着头不停地瞄着位于皇帝左下首位的夏候聆。 七七这个方向只能看到夏候聆的背影,萧尹儿依偎在他身边布菜,一袭月白丝缎让他看上去清瘦极了,青丝以白玉冠拢起,蕴着淡泊的月华光芒,七七心中苦笑,她已经好久没有抬头看天上的星月了。 “老……老臣以为,相国大人年轻有为,谋略有术,这兵符除相国无人能出其右。”董老将军一边抹汗一边战战兢兢地回答。 “哦?”皇帝拖着长长的音,似是若有所思,“老将军是想把这兵符当寿礼赠与夏候卿,只是你还不知道夏候卿受不受这礼呢?” 皇帝和相国之间的剑拔弩张再度上演,一时全场气氛凝结起来,无人敢出声,好好的一顿寿席吃得人人自危。 只有夏候聆一人不动声色饮酒,片刻后嘴角弯笑,“臣子乃皇上的臣子,赠与臣子礼不就是赠与皇上?” 拖下去杖毙 这意思就是要收下了?!夏候聆啊夏候聆,你一个文官相国啃得动兵符那玩意么!掌握了这道兵符就等于掌握了半个京城的兵权,你如今权大势大,莫不是还准备逼宫?! 一个官员激动地伸手举杯压惊,结果手一个激灵,铜酒杯掉落地上,滚了两滚,一双足立时踩了上去,跌了个狗吃屎。 这一声摔声响不小,所有的视线全都集中在趴倒在地的丫环身上。 七七没想到自己会成为众矢之的,望着眼前摔成两截的真龙菜肴,觉得自己的身子也快变成两截了。 “没用的东西!”夏候聆转身看着地上的人,狠狠地按下手中的酒杯,“来人,把这犯上的奴才拖下去杖毙!” 七七猛地抬头对上他的双眸,那里只有愤怒冷冽的讯息,身体好像被什么剜了一道痛不欲生。 两个机灵的侍从已经上前拖起七七的双臂,众人也只是淡漠地看着这个不吵不闹的丫头认命地闭上眼,任由侍从拖着走。 “等下。”万籁的俱寂似乎只等着这一句转机,皇帝手指轻叩着酒杯,年轻英俊的脸上透着淡淡的笑容,“相国,今天是你的大寿,见血不吉利,朕看这杖毙就免了吧。” “是下官缺乏管教,府里竟有这般不知规矩的奴才。”夏候聆的声音冰冷,一副难以置喙的口吻。 “不就是一盘菜么,朕也不计较了。”皇帝暗示夏候聆他的人连真龙吐珠都摔了,这罪可大可小,又趁机道,“董老将军也跪久了,入席吧,这兵权一事朕回去自有啄磨,今日是夏候卿的寿诞不谈国事只谈风月。” 董老将军闻言忙颤颤巍巍地站起,夏候聆吃了个闷亏脸色自然更是不豫。 赏赐夏候聆十个美人 就这么短短的一会儿,七七已然是在鬼门关走了一遭,正犹豫是不是该退下时,皇帝的声音又传了过来,“你过来服侍朕用膳。” 还没恍过神来,七七便被个公公推上前去,看了一眼身旁的皇帝顿时怔住,他与夏候聆长得很不相同,但身上的贵气同样逼人,她一直以为天下的男子除夏候聆外很难有美男子了。 他没有夏候聆摄人心魄的妖冶,却异常俊逸潇洒,约摸二十左右的年纪,剑眉星目,一身龙袍衬得人格外精神。 眼前的人突然看着她笑起来,“怎样?是不是皇帝也只是生得两个眼睛一个鼻子?” 意识到皇帝是在和她说话,七七微张着嘴,惊愕地不知作何反应。 “皇上,我这丫环生性痴愚木讷,才会触犯圣颜而不自知,请皇上不要见怪。” 萧尹儿的话让七七转身望向左下方,正碰上夏候聆讥讽冷笑的眼,又立即埋下头。 “是么?朕也从未见过生死关头不会救饶的人,这丫头倒是有趣。”皇帝轻笑出声,举起手中空掉的酒杯,“帮朕斟酒。” 乐班子又开始奏起乐来,舞姬随乐起舞,似乎刚才不开心的一幕插曲根本影响不了大家的情绪。 “你不用害怕。”皇帝趁七七弯腰倒酒的时候,抬头贴着她耳边轻声笑语,“若不是你,朕这兵权可就交出去了,朕还得谢谢你。” 七七一惊,差点把酒洒出去,皇帝忙握住她的手,笑着摇头,“你站在一旁看歌舞吧,朕自己来就可以了。” 七七哪还有心思听歌舞,只是恍然间又听到皇帝赏赐夏候聆十个美人,然后在阵仗庞大的跪拜仪式中离开了相府。 而夜,还漫长。 死期到了么 七七头昏脑胀地回房,采儿跟在后面激动地叽叽喳喳,“哎哟,真没想到皇上生得那么好,我还以为皇帝都是被后宫三千榨得骨瘦如柴呢。” “哎,七七,你说皇上和咱爷配不配啊?临走的时候,我看到爷亲手掺扶着皇上上马车呢,那手缠得可紧了!”采儿越说越激动,也不管七七是不是听得懂,“那可比小贞和云雷相配多了……” 话才说人就到了,云雷停在两人的房门口喊道,“七七,爷喊你过去问话。” 语气里有着分明的同情,七七听到后竟有种终于来了的念头,默默地捧出床头的盒子,里边是她进相府后挣的工钱,“采儿姐,若是我今晚回不来,这些银两就给你。” 采儿也发觉得事有蹊跷,担心地直咧咧,“什么回得来回不来的,爷今天不是饶了你么。” 她一直跟在秀身后侍候,寿席上发生的事情她也清楚,寿宴完了爷必定是累的,怎么还会传唤七七? “采儿姐。”七七把盒子递给她,低着头让人看不清她的神情,“你将来有空的话,替我去看看江南开的花。” 说完,七七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采儿听得莫名其妙,眼眶开始湿润,这个瘦得干巴巴的人究竟还要受多少苦。 七七跟在云雷后面走进久违的青帝苑,一靠近夏候聆的卧房,就清晰地听到女子的欢笑声和歌声,陌生的声音,还不止一个。 “大人,这酒香醇着呢,月儿喂你喝啊……” “相国大人,你偏心呐,为何只喝月儿的酒,青青的歌唱得不好么?” “人人都道相国乃天下第一美男子,小慧今日终于有幸得见。” “大人……” “大人……” 爷发怒了 烛火摇曳,窗影上浅浅映着几个追逐嬉戏的女子身影,令人口干舌燥的媚人话语不停响起。 云雷听得心潮澎湃,爷果然是爷,二十年守身如玉一朝爆发,一夜御十女啊!果真是禁欲太久么,太对得起皇帝的厚礼了。 七七听得头皮发麻,难解地看着云雷丢下一句“你在这等着爷传唤”然后面红耳赤遁走。 七七孑然一人立在院落,没有过多地注意房里的声音,她没有忘记席上夏候聆的眼神,是被冲撞好事的恨之入骨,是恨之入骨吧……今晚以后,或许再也看不到天上的星月了。 仰头望着密密麻麻布列的星空,明天会是个好天气呢,七七心中苦笑。 七七,你一定要来江南,我等你。 耳畔又浮过那个声音,不是她不想去,只是江南为什么那么远,她走了太久太久,一年又一年,为何还是没有走到…… 世上真有江南吗? “啊——”齐声的尖叫声吓了七七一跳,思绪风吹云散。 卧房的门忽然被推开,她听到夏候聆怒气冲冲的吼声,“滚!!!” 然后一群衣衫不整的姑娘全部尖叫着跑了出来,个个是十足的美人,美人们像想到什么又颤抖地回头跪了下,然后逃也似地跑出去。 七七震惊地望着这一幕,诧异地看向门口同样衣衫不整的夏候聆,他颓败地倚在门边,眸里深沉的黯色根本不像沉浸在欢愉中的人。 大概是七七的视线太过灼热,夏候聆很快偏头发现了站在院落中的她,洗得发白的丫环衣服,简单的发髻连根发簪都没有,一张小脸沉默得木纳,眼睛却直直地盯着他,视线落在他半敞的胸膛上,夏候聆借着月光见到她的耳根红了,却仍像不服输般地紧盯着他。 爷莫名的亲吻 这奴才真是永远在他失意的时候出现,一次又一次…… 夏候聆嗤笑一声,赤着双脚大步走到七七面前,拉着她的手就往里走,那股莫名的急切把她吓到了。 才刚过门槛,七七身后的门砰地一声被狠狠关上,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被推到门上,夏候聆的亲吻铺天盖地落了下来,炙热的唇游走在她的肌肤上,似吮似咬,一只手扯落她腰间的腰带,瞬间七七的衣裳松散开来。 怎么会,怎么会变成这样?! “爷……” 夏候聆闭眼寻着她唇的位置,牙齿霸道地咬下迫地她张开嘴,舌尖舔舐着小嘴里的一切,纠缠着她同样柔软的舌,把七七失措的声音彻底吞咽下去。 七七从未经历过这种事情,当下酥软地要滑下,手苍白无力地抓着身后的门棂,夏候聆缓缓睁开眼低头看着她,额上因那些御赐美女的媚酒已经生出一层薄汗,润湿的眼睫下一双深色的眸子妖魅得近乎邪气。 夏候聆拦腰横抱起七七走向床榻,一手掀开幔帐将七七丢了上去,看着晕晕陶陶的她还不忘撑着要从床上坐起来,夏候聆轻笑,身体很快覆了上去,压下她所有无用的动弹。 “知道传你来是为何?”夏候聆舌尖扫过七七纤薄的耳廓,立刻发现身下的人快化成一滩水,倒像是喝了媚酒的人是她才对。 “领……领死……”七七一出口就变成细碎的吟哦声,羞得满脸充血。 “倒是不笨,唾手可得的兵权就给你那一跤摔没了。”夏候聆捏住她的下巴,阴狠地说道,满意地看着她疼痛出声。 爷的伤疤 不知是不是媚酒的缘故,小奴才身上熨贴的温度让他有些把持不住,想找些话扯开手却已经扯落她的裙衫,七七难以自持伸出手去绞着他的薄衫。 夏候聆一口咬住她的肩胛骨,“给他碰了哪只手?” “……”七七眼中全是迷醉的迷茫。 “寿席上,皇帝碰了你哪只手?”夏候聆沉着声问。 “右手。”是拿右手端的酒壶么? 夏候聆一手顺着她纤瘦的臂膀滑落下去,指尖一路点火燎原,最后游移到她右手的虎口处,手狠狠地掐了下去。 “啊——”七七疼得直咬嘴,绞着他浸湿汗水的薄衫扯了下去。 然后夏候聆就看到小奴才那双迷朦的眼慢慢恢复清明,震惊地看向他的肩,嘴巴习惯性地微微张着。 他的肩上有一道陈年旧伤大片地延到背后,是被焦灼烧伤的,那层烧伤的红皮在周围光洁白皙的肌肤上怎么看怎么醒目,狰狞得渗人。 莫非那些美人是被这伤吓得逃走么? 她同所有人一样,嫌恶这片伤疤,厌恶到害怕。 沉在情欲中的夏候聆迅速清醒过来,坐在床边光脚踩在地上,“滚!” 七七不懂为何他前后的反差这么大一时呆住,人被夏候聆扯着滚落到毛茸茸的毯子上,衣裳凌乱,春光乍泄。 七七觉得自己进了一间小黑屋,明明知道困住自己的是它,却还贪念着不肯走出去。 七七默默地收拾好身上的裙衫往外面走去,又停了下来迟疑片刻才问出口,“爷……为什么不找秀?” ———————————————————————————————————————— 作者有话说:大家收藏下咩,投下票咩,发下评论咩,满地打滚中…… 再次被毒打 男女间的事她懂得不多,但亲密成这样不该是夫妻间才有的么? “我喝了媚酒,不想这等低贱的事去强迫尹儿。”夏候聆顺口回答,只是这么一闹,他的情欲早已去了大半,毫无兴致。 所以低贱的事要找低贱的奴才,而她,一直卑贱地活着…… 得到情理之中的答案,七七的身子虚空浮步地走出去,一打开门,凉风袭来吹得她全身冷冽,她不敢再抬头去寻星月。 不过几日,七七被萧尹儿很郑重地叫到跟前,连采儿都遣散出房,萧尹儿满心疲惫撑着桌上,纤纤玉指撑着侧额抚动着惊跳的筋脉,桌上宁神的薰香悠悠地冒着烟,七七跪在萧尹儿脚下。 “七七,我问你,寿席那晚你是不是呆在爷的房里?”萧尹儿的语疲倦得厉害,从寿席那天起她就没有睡过安稳觉,“采儿说你是去领死的,回来却衣衫不整,连头发都散掉了,但却什么责罚都没有受到,有没有这回事?” 七七不安地握紧拳头,低着头沉默不语。 “七七,秀我待薄你了吗?” 闻言,七七抬起头一字一字道,“秀待七七恩重如山。” 如果没有秀,她是死在荒郊野外还是死在青帝苑的院落里都无从知晓,她对秀的救命大恩从未忘却过,秀是第一个伸手帮她的人…… “那些美人也罢了,偏偏是你,我亲手救回来的人,我萧尹儿果真是养虎为患么?”萧尹儿慢慢拿起桌上早已备好的藤条站了起来,“七七,我不要你记我大恩,今天我就要你偿还回来!” 被赶出相府 藤条猛地一下落在七七僵直的脊背上,七七咬着牙动也不动,萧尹儿的眼泪倒流了下来。 孩堤时夏候聆的父亲惨死战场后,萧尹儿便和多病的夏候聆相依为命,在凶恶没人性的二娘手下讨生活,后来听取一个江湖相士之言,夏候聆一心要出去闯天下,萧尹儿死命拖住二娘才让他逃出去。 秀的力气并不大,藤条挥下来的时候,七七让自己去想江南想采儿想在华清轩里的日子,藤条上密实的刺棘却扎得她一次次疼得清醒过来,无从抽离自己。 “为什么你要背叛我……你说过不辜负我的……”泪水模糊了萧尹儿的视线,痛楚的记忆让她分不清楚眼前的人是七七还是夏候聆,同样在毒打下倔强地闷声不吭,他究竟知不知道当年他十岁离家她受了多少苦,她每日有做不完的活,晚上被二娘用铁链锁在羊圈里,十岁她就被二娘的野男人奸污了…… 在被卖到勾栏院前他回来了,他说过不辜负于她的,可为何还要接受皇上赏赐的美人,连小奴才七七都爬上他的床……他到底将她至于何地! 萧尹儿想自己疯了,她居然会对个丫环嫉恨,嫉恨她有个清白的身子! 秀一下比一下狠,七七实在支撑不住双手抱住前面的圆凳,“爷心中最疼惜的只有秀……是七七痴心妄想罢了……啊。” 七七嘶心裂肺的叫喊将萧尹拉回了现实,看着眼下慢慢被鲜血浸湿的背,萧尹儿惊恐地发现自己成了当年的二娘,自私残忍,心中一寒扔掉了手中的藤条,瘫软地坐到地上。 隔好久萧尹儿恍过神,走到梳妆台前,望着铜镜里满脸泪痕的自己,与个疯婆子无异,声音颤抖地说道,“你走吧,相府我容不下你了。” 七七无声地撑着凳站起来,张张嘴想说些什么,最后还是一步一蹒跚地走了出去。 闺房里,只有薰香烟气袅袅,还有淡淡的血腥味在无声地散发。 被孩童欺凌 七七离开了,相府少一下人是稀松平常的事,无人关注问人问津。 “那么贵?”七七搀扶在京城百草堂的柜台上,面色苍白,身后的衣裳被血浸透,几个进来想买药的见状慌忙退了出去。 “姑娘,我百草堂的药可是全京城最公道的了,你受的伤不用上等的止血药是不行的,你还想等死不成?”老板早已不耐烦,看她吓走了客人伸手哄人,“我说你买不买,不买赶紧走赶紧走,穷酸相的还想买药。” 她在相府才挣了十多两银子,这一下买药竟要全数花费?那她还如何去江南…… 想着,七七已经转身,扶着墙壁沿着街道艰难地一步步走着,突然身后被人撞了一下,七七当下疼痛地倒在墙角边,后面传来个小女孩的尖叫,“哇……鬼啊!” 小女孩看着手上蹭到的血,吓得直往后面的孩子群躲闪,一个领头的孩子王气势汹汹地走了过去,“怕什么!我娘说了,鬼怕童子尿,我一尿鬼就会吓跑了!” 说完,他拉开裤裆,黄色的尿柱往七七的背上全数淋去。 “鬼怕童子尿!鬼怕童子尿!”一群小孩子开心地街上拍手大跳,偶有行人路过对这一幕也只是无可奈何地摇摇头,然后继续走自己的路。 一个小孩子接着一个小孩子上前撒尿,满背的伤口疼得无以复加,七七挣扎着撑着墙壁想站起来,一个熟悉的声音低沉地传来,让七七瑟缩地又倒回地上,脸恨不得贴到墙壁上。 “怎么了?”坐在马车里的夏候聆从小憩中醒来,马车稳稳不动停了下来。 还是擦肩而过 “爷,是几个孩童拦着路了。”充当马夫的云雷立刻回答,然后挥了挥马鞭子,冲着那群孩子喊道,“都在大街上做什么,当心马蹄子不长眼。” 孩子们看到两匹高头大马又看看壮实的云雷,大概觉得自己占不到什么便宜,于是纷纷乖乖站到墙边,不吵不闹。 云雷往墙边扫了一眼,只见一个满身鲜血淋漓的人侧着倒在地上,小男孩乐此不疲地往她背上撒着尿,因为是背对着他,云雷看不到那人的脸,只是服饰有些类似相府的丫环,不过被血染成这样,也看不真切了。 “怎么还不走?”夏候聆不耐烦道,这边的环镜透着一股说不出来的恶心。 “那几个孩童在欺负人,也不知道人死了没有。”云雷小心翼翼地回答着,想询问能不能上去帮忙。 “什么时候那么多管闲事了,回府!” 夏候聆沉声斥责,云雷碰了一鼻子灰只好作罢,驾御着马车离去。 车轱辘行在路面上发出厚重的声响,耳边还充斥着孩童的嘲笑声,七七的眼睛第一次濡湿,眼泪悬在眼眶却落不下来。 街角的这一幕落在对面酒楼临窗的一双眼里,从她出来百草堂后的好戏他丝毫没有错过,指骨分明的手指叩着桌面一下又一下,视线里她挣扎着扶墙站起来,又被那群孩子推倒在地…… 很快她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了,就在他以为她死了的时候,她的嘴巴却微微嚅动着似在说着什么话。 他来了兴趣,朝身边一个恭谨站好的男子道,“孟昭,你下去看看她究竟说了什么。” 把她赐给太监 “是,皇上。”孟昭领命恭顺地跑下楼,他是皇上身边的贴身太监,自师傅太监总管死后他便一直陪在皇上左右。 一身便服的淳于宗饶有兴致地看着孟昭跑到那女人身边,然后又气喘吁吁地跑回来,孟昭道,“回皇上,那姑娘嘴中来来回回就说了两字。” “哦?哪两字?” “江南。” 淳于宗愣了下,随即俊逸的脸上浮出深深的笑意,“孟昭,若你快死了会想着什么?” “会想家里的弟弟妹妹吧。”孟昭一五一十地说道,父母死得早,家里的一家子都等着他养活,他才会小小年纪进宫净身当了太监。 “是啊,一般人临死都会想着生前最亲的人。”淳于宗示意孟昭斟酒,低眼又看了一眼趴在地上的女人,“怎么有人临死想着江南?” “皇上,那个姑娘好像是相府的奴才。”孟照又说道,相国寿诞那天他紧跟在皇上身边侍候,应该不会认错才是,“她是在相国寿宴上摔了一跤的丫环,还把真龙吐珠摔断了。” 淳于宗眼里闪过一丝光芒,“竟然是她,居然还没死?!” 他以为以夏候淳那样的性子,在兵权上吃了这么大的闷亏必定找人发泄,难道她落得这般光景就是被相府毒打的? “她还没死?”淳于宗端起酒杯浅尝两口,看到其貌不扬的孟昭点点头,计上心来,“孟昭,你多大了?” “回皇上,奴才十八了。” “还没娶妻吧?”淳于宗的问话让孟昭着实吃了一惊,宫里的确有不少太监和宫女私相授受,结成假凤虚凰,只是孟昭一直为家累而活,一辈子也就这样了,根本没想到这上面。 传说中的男配 “把她带回宫吧。”淳于宗站了起来,又补了一句,“你养着,若养活了就娶了她,也不枉她帮朕一场。” 要是养不活,那也只能怪她自己的命。 七七做了很长的一段梦,梦里她回到了那个出生的小镇上,为了争抢食物,一群乞丐经常打得头破血流,而外地来的那个男孩从来不打架,总是在破庙里堆好厚厚的稻草等她回来,然后打水给她清洗打架留下的伤口。 七七就把抢到的食物分给他一起吃,他吃得很少,有时吃着馊掉的馒头还会呕吐,她就想他一定是大富人家的公子哥沦落来的。 他很少说话,但声音温柔地如同小溪潺潺,七七最喜欢他说话的时候,会像只小羔羊乖巧地呆在他身边,哪怕一天都没吃过东西也浑然不觉饿。 “姑娘,姑娘,你是不是醒了?”一张脸在七七眼前不停晃着,晃掉了她所有的梦。 缓缓睁开眼,七七看着眼前陌生的脸,转动视线陌生的卧房陌生的床,只有身体隐隐传来的疼痛提醒她自己还活着。 “你别怕,你身上的衣裳是我找宫女替你换的,身上的伤也看过了,养一段时间就会好的。”孟昭羞赦地说着,面对皇上突然丢了一个姑娘给他,他也不知怎么办。 “你的声音……很好听。”七七诧异地看着他,没想到她这辈子还能听到这么温柔的声音,不禁问道,“你是江南的吗?” “不是。”孟昭笑着摇头,“我家就是京城的,家里穷我只能进宫当太监。” 原来他不是当年的男孩…… 孟昭蹲在门口 七七扭动着身体想要坐起来,孟昭忙体贴地往她头上多塞了个枕头,又说道,“我是孟昭,平时跟在皇上身边侍候,相国寿宴那天我也在,不过你可能不记得了。” 听到相国两字,七七的身体忍不住打了个冷战,孟昭有些着急,“怎么,是不是不舒服?我这就去帮你熬药。” 好久没人关心了,七七想起帮她擦药的采儿,想起破庙里清洗她伤口的男孩…… “没事。”七七摇了摇头,又环视一眼房里的陈旧摆设,简单得一眼到底。 “你之前昏倒在街边真得很可怜,皇上让我把你带回宫中救养,我也不知道皇上怎么就把你赏给我了。”孟昭低着头说道,脸腾地红了。 “赏?” 孟昭紧张地摆手,“没事没事,你要是不乐意嫁我去试着同皇上说,我只是个太监,怎么能平白糟塌姑娘。” 嫁?!七七想起寿宴那天的明黄身影,没想到皇帝给她的终身都决定好了。 七七不说嫁,也不说不嫁的态度让孟昭有点懵,好脾气的他既不敢上奏皇上也不逼迫她。 入夜,孟昭看着七七喝下药后给她盖好被子,随即走了出去。 七七昏睡须臾后悠转醒来,望着桌上飘渺虚无的烛火,从床上坐了起来,一路摸索着朝门外走去,开门的瞬间,一声喷嚏声响彻入耳。 “你……不睡么?”七七低头看着蹲缩在门边的孟昭。 孟昭被抓了包,一张脸涨得通红,手指不自在地抓着衣角,“我本来想去跟其他小太监挤一挤的,但你晚上万一难受……哎,你进去睡吧,我去和小杜挤一下。” 能亲亲你吗 没来由地,七七心底淌过一丝温暖。 “进来睡吧。” 在七七的坚持下,孟昭自然也不好说什么,多抱了一床被子睡在七七的外侧,面对七七的不声不响,孟昭拘谨得僵硬,一时房里沉默得让人感到窒息。 半晌,七七听到孟昭结结巴巴的声音,“我……我能亲亲你吗?” 孟昭转过脸面向她,七七闭上眼,孟昭喜不自胜地凑过去,紧抿着嘴印在她的额上。 七七脑中不可避免地浮现出青帝苑清冷的院落,那个妖冶无双的人紧紧拉着自己……被子下的手颤抖地抓紧床单,恨不得撕破。 孟昭没发现她仅仅一刻的心思百转,只以为她默认嫁他了,心满意足地撤回唇,自嘲的声音极尽温柔,“没想到有生之年我还能娶上娘子,谢谢你不嫌弃我这个残废之人。” “……” “你昏迷的时候老念着江南,你是不是很想去江南?”孟昭发现七七不爱说话也不介意,兀自说道,“等我侍候不动皇上了,三五十年后,我带你去江南可好?” 七七无声地望着房上的大梁,三五……十年后吗? 这一晚,孟昭一夜无梦好眠,而七七却是一夜无眠,在相府的一切只是场绮思的梦吗? 翌日午后,孟昭兴高采烈地从外面奔了进来,一边把藤椅往外搬一边朝坐在床上发呆的七七说道,“今天的太阳很好,你出来晒晒吧,我今天侍候皇上的时候看到御花园百花齐放,真是美极了。” “是吗?”感染到他的快活,七七也为这个迟来的春天有些开心。 再遇夏候聆 孟昭小心翼翼地掺扶着七七走出门,把七七安置在藤椅上,阳光懒洋洋地铺泄下来,七七张开手抓了抓近在眼前的光芒,没抓住,却有着从未有过的温暖。 “七七,这花给你。”孟昭蹲在七七身边,忽然从怀中掏出一朵红得鲜艳的牡丹花递到她面前,然后才发现因为藏在怀里太久花瓣都折了,如凋零一般,“哎,我趁皇上不注意偷偷在御花园摘的,没想到变成这样了。” 孟昭正要扔,七七已经接到手中,“挺好看的。” 阳光照在七七的脸上添出一层毛茸茸的光,孟昭想他这娘子也挺好看的…… “夏候,瞅瞅,这有家室的人呐到底是不一样了,以往随传随到,现在是逮了空就往回跑。”一个故作愁肠思愁的清朗声音在小小的院落里响起。 孟昭听到声音脸色一变立刻改蹲的姿势变跪了,“奴才给皇上请安。” 七七忙从藤椅上坐起,正要跪地,却见到明晃晃的龙袍后站着夏候聆,心悸不已,一身朝服的他有种说不出来的权势气息,青丝下的脸一如既往得妖魅迫人,暗晦的眼注视着身形单薄的七七,他记得她在沉香苑已养出一丝丰腴,怎么此时又消瘦成这德行。 淳于宗眯眼看着夏候聆和七七之间的百转千回,待七七恍过神跪下时,才扬了扬手,“起吧,孟昭啊,现在朕需要你还要亲自来找。” “奴才有罪。”孟昭不敢起来。 “朕治你罪了么?让你起就起,你不起你娘子也不敢起了。”淳于宗瞥一眼也跪地的七七。 他恭喜她嫁个太监 孟昭这才领悟地扶着七七起来,皇上在前,也不敢再扶她回藤椅上坐,只好扶住她。 “皇上。”夏候聆嘴角浮出一抹冷笑,不卑不亢道,“若是下官没记错的话,这丫头好像是下官府里的奴才。” “是吗?瞧这丫头遍体鳞伤倒在大街上实在可怜,朕便带回了宫。你这么一说还真有点像你寿宴那天摔掉真龙吐珠的那丫头。”淳于宗不露痕迹地说道。 遍体鳞伤? 夏候聆更是不动声色,“既然如此,皇上容下官将这奴才带回府。” 孟昭感到手下的纤臂微微战粟着,他无法安抚,他更不明白皇帝已给他们赐婚为何还要带相国前来,他们之间的斗争已经延到每一件小事上了吗? “这朕可管不了了,朕也不知道这丫头是你府上的,就给她和孟昭赐婚了。”淳于宗巧秒地把话题引到孟昭身上,“她现在是孟昭的人了,你得问问孟昭。” “奴才不敢。”孟昭忙道。 “呵。”夏候聆嘴角勾起,目光灼灼地看向七七,“那我还要恭喜你这小奴才,孟昭可是皇上眼前最得宠的公公,你可真是好福气,往后荣华富贵自是享之不尽。” “公公”两个字被他咬得异常重,淳于宗失笑,不禁怀疑起他和这瘦瘦巴巴的丫头是不是有些不容人道的事,本来是拿这奴才来笑笑夏候聆的家丑,现下却多了这一出。 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七七扶着孟昭的手,规规矩矩地施了个礼,“借爷的吉言。” 下官不好夺人所爱 倒还知道他是她的爷,借吉言?蠢笨得听不出他话里的嘲笑。 夏候聆合拢双手朝淳于宗作辑,面无表情道,“既然皇上已赐良缘,下官也不好夺人所爱,下官先退下了。” 说完也不等皇帝应允就甩袖走人,他一向嚣张跋扈惯了,淳于宗在夏候聆面前始终有抬不起头来的想法,一双手慢慢握拢拳,总有一天,他会扒了夏候聆的狐狸皮,啃其骨噬其血。 等七七的身体好得七七八八的时候,孟昭就开始兴致勃勃地筹备婚宴了,说是婚宴其实也就是一个院落里的十多个小太监一起吃顿晚饭,连喜服什么的都没有,更无拜堂之礼。 由于孟昭是皇帝身前红得发紫的公公,这婚又是皇帝亲自赐的,正式开饭的时候竟不止一桌,很多不值夜的太监都闻风而来拍孟昭的马屁,可劲地调侃新娘子七七。 七七不爱说话,孟昭只好替她一并挡走,酒杯一举大声道,“你们一个个贼头贼脑的,告你们,谁都不许欺负我娘子,以后见面通通叫嫂子!” “哦哦!嫂子!哈哈哈……孟家嫂子!瞧把咱孟哥乐的!”大家一哄而起,七七有伤在身不能喝酒,众人便往死里灌孟昭。 孟昭正是兴头上通通来者不拒,很快就倒在桌上胡乱说醉话了,一群人还要闹洞房,似乎都忘了他们这群人的缺陷,该要热闹的一定热闹。 大伙拥着七七把醉得不醒人事的的孟昭弄到房里,正要闹,一个太监从外面慌慌张张地跑进来,惊慌失措地喊,“你们别闹了,赶紧哪来回哪去,省得主子喊起来找不到!出大事了!” 夏候聆的病 “出什么大事了?今个儿是大喜的日子,你别上孟哥这屋寻晦气!”一人道。 “哎呀,跟你们怎么说不通呢。皇上今晚上突然起意去了辰妃娘娘的寝宫,却发现辰妃正和人私通,气得当场赐了一条白绫给辰妃,辰妃这会儿该是已经去了,据说和辰妃私通的人越窗逃走。”那太监急得满头大汗,“皇上这会儿快把整个皇宫给掀过来了。” 太监们面面相觑,这还真是天大的事,于是一群人瞬间一哄而散。 七七将孟昭挪上床,就听到外面传来那个通报太监故作诡异的声音,“听辰妃宫里的人讲,隐约看到那私通的男人和相国大人有八成像呢,所以皇上才更加大发雷霆。” 七七的心嗖得凉了一截。 给孟昭头上覆了块湿帕子,七七走到外面卷起袖子开始收拾饭后残局,忽然一个人影从灌草丛外歪歪斜斜地跌撞到院子里,撞翻一张桌子,盘子哗哗落地。 那个怎么都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就这样出现在七七的视线里,她想起刚刚那个太监的话,一时也不知道该做什么。 “死奴才,你就这么待爷?”夏候聆狼狈不堪地倒坐在地上,手死死抓紧心口的衣裳,气喘得急迫。 他是辰妃私通的男人…… 仅管这样想,七七的步子还是不听话地走了过去,蹲下身扶起夏候聆,一点点将沾到他身上的残羹菜叶拨掉。 夏候聆摸了张凳坐下,还是急切地大口大口喘气,难受地恨不得用手去掐自己的脖子。 他这是怎么了? 嫁了人还这么忠心 仿佛看透七七的想法,夏候聆气虚不稳间还不忘冷笑,“本官最丑陋的几面都给你瞧去了,满意么?” 他早些年入狱的时候染上的哮喘,后来他稳住自己的势利后,才慢慢控制住病,今天因为疾跑又复发。 七七忽略掉他的话,伸出手在夏候聆的胸膛从上至下的捋着,试图平复他的急喘。 她的手一下一下抚过他冰凉的心窝,夏候聆竟感到从未有过的温暖,气喘也慢慢缓下来。 “爷……”七七终于问出口,“你是那个和辰妃私通的男人吗?” “这消息倒是传得快,这事儿轮得到你管么?”夏候聆发觉胸口的小手动作有所迟缓,不满地鹏眉,“不许停。” “皇上很生气。”和后宫嫔妃私通这种事是罪犯滔天吧。 鹏的眉忽然松开了,青丝错落在夏候聆一双狭长的眼旁,“原来你在关心本官,嫁了人还这么忠心。” 非褒即贬,夏候聆的语气更像在轻蔑讥讽她。 见七七不再说话,夏候聆径自说道,“辰妃只是董老将军的义女,真实身份是本官大伯家的女儿,我能跟她私通什么。” 只是皇帝不知道,又或许知道了辰妃是他夏候聆安放在宫中的耳目,于是趁他们密谋之时以私通之罪想灭掉这颗棋子,不管是哪个原因,他都不能给抓到。 皇帝真是对他废尽心机绞尽脑汁,当年还是皇子的皇上羽翼未丰满,事事仰赖于他,现在翅膀长硬了,竟学会步步紧逼。 七七心灰意冷 七七不懂夏候聆怎么突然解释,想想依然不明白,既然没有私通为何跑急成这样,当时他的确在辰妃的宫里吗? “小奴才,这些话你要是传出去半个字,我便卸了你的脑袋。”夏候聆抬首看她,伸出手摸了摸她的细脖,很柔很脆,仿佛一掐既断。 “七七,我口好渴啊……”带着醉醺的温柔声音从屋里边传来,然后是一阵乒乒乓乓的声响,里边的人失笑,“真是醉糊涂了,自个儿屋都能撞着。” 夏候聆的脸色立刻不豫起来,孟昭醉晃晃地走到门口,朦朦胧胧着看着七七变成两个人,其中一个还长得像相国…… “你们几个去那边,每个屋子都搜一边听到没有!”威严而粗犷的命令伴着一群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孟昭闻言蓦地清醒过来,不敢置信地瞪着眼前的人,“相……相国大人?皇上召您入宫的么?” 除非是皇上圣旨,不然朝廷命官哪有三更半夜还留在宫里的道理。 七七已不在给夏候聆抚顺气息,面对孟昭的问题她几近失措,突然脖子上一寒,夏候聆已经绕到她的身后,修长冰冷的手指掐住她的脖子。 那一刻,七七心灰意冷…… 他掐着她往屋里走,狠戾地瞪着孟昭,“进屋,打发掉那些侍卫,不然她的命就归西了。” 孟昭怎么也想不到大喜的日子碰上这出,难不成相国大人犯了滔天大罪?七七木然的脸让他心疼,“你别怕,没事没事,我还要带你去江南呢。” 带她去江南? 七七脖子上的手掐得更紧了,夏候聆自己都没发觉。 孟昭之死 孟昭毕竟是宫里最得宠的公公,按夏候聆说的那些打发掉那些侍卫简直轻而易举,看着举着火把的侍卫们远去。 阴暗中,夏候聆躲在床架后,待听到脚步声远走咻地一下从身前的七七边上闪过,脱离了脖颈的禁锢,七七却觉得份外压抑,他要她命的时候如此毫不犹豫。 孟昭松了口气,关上门回身的一瞬,只见黑暗中寒光一闪,脖子被锐利的刀子一刀划过,孟昭张着嘴怎么都不敢相信。 那边七七摸索着点上烛火,就看着孟照背贴在门上慢慢倒下,脖间的鲜血汩汩而出,夏候聆随手拿过脸盆架上的毛巾擦拭着手中寒光如雪的匕首。 “孟昭!”七七失声惊叫,不顾一切地扑了过去。 这一声把夏候聆也惊到了,他未见过小奴才失常过,挂在她脸上的永远是沉默,呆傻木愣,让人根本忘记她是有血有肉的。 “七七……看来是……老天不让我……我享福,刚、刚娶上的娘子……”孟昭艰难地说着话,无力的手被七七紧紧抓着。 “孟昭、孟昭、孟昭。”七七只是拼命念着他的名字,活像这样这个拥有最温柔声音的男子就不会死。 “我家里还有、有一家弟妹……你,你记得……帮我、帮我照顾。”孟昭躺在地上断断续续地说着,他瞧见七七眼里的害怕惊恐,却已没力气去安抚。 还记得皇上问过他临死前会想什么,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你是个忠心的奴才 “七七……我对不住、住你,说、说好等老了后……带你去江南的……” 七七掌中的手垂了下去,孟昭死了,带着七七才刚感到的温暖死了。 七七猛地抱起孟昭的身体,头靠在他肩上泪水止不住地流了下来,“孟昭、孟昭、孟昭……” 原来她也会哭,不是个木人。 为了一个太监?! 夏候聆收起匕首藏在白靴中,说道,“他是皇上的人,我留不得他。” 泪水一旦掉下来就好像永不止尽似的,七七紧紧抱着正流失体温的尸体,“我知道得更多,我知道得更多。” 夏候聆知道她是问为什么不杀她,她知道得比孟昭更多。 他当然明晓杀了她更是万无一失,但当他从辰妃宫中一心逃向这里的时候,他已经丧失常理了。 “因为你是个忠心的奴才。”她不会背叛他的,夏候聆笃定。 后半夜,夏候聆估摸这个时候搜索必定松懈,才推开门走了出去,那一句“你和我一起走”几乎要脱口而出,但他始终是个怕麻烦的人,饶下她的命已经是他的恩赐了不是么? 一夜搜寻未果,淳于宗接到宫中太监禀报来到孟昭的院落时已经是第二天临近中午。 孟昭的尸体太监们盖上白布,七七跪坐在尸体旁一脸苍白,眼睛肿得跟核桃无二样。 夏候聆示意小太监揭了揭白布确认是孟昭,才皱着眉问七七,“谁杀的?” 七七摇了摇头。 “是不知道,还是不能说、不敢说?!”淳于宗没忘了她是相府的奴才。 “不知道。” 含冤而死 皇帝身边的小太监发威了,细声细气道,“胡扯,昨晚上是孟公公和你的洞房之夜,必定是形影不离的,孟公公被杀你会不知道?” 七七还是摇头。 “你想朕对你用刑?”淳于宗斜眼瞪了一眼多话的小太监,清爽的声音也应一夜未睡而变得疲惫,“你还想经历一遍倒在大街上,孤独无助地被一群孩童凌辱?” 听到这话,一直摇头的七七有了新的动作,她伏跪在地拼命磕头,一副愧疚自责的模样,仿佛求之不得。 淳于宗满心疲累,他知道即使用刑逼七七说出夏候聆就是凶手,夏候聆也有千百种方法洗脱关系,毕竟没有抓现形。 “你对他未免太过忠心。”淳于宗没有指名道姓,说得棱模两可,却见七七的表情出现裂缝,变得一脸恐惧,更加证实他的猜想,杀死孟昭的就是夏候聆。 夏候聆在宫中的眼线耳目不算少,怎么出了危险会来找这个丫头,她还是自己带进宫的,真是作茧自缚。 七七手不自觉地去抠地上的泥。 皇上和爷同样不知道,她对他,从来无关忠心…… “算了,把孟昭好好安顿吧。”淳于宗又道。 几个人上前抬起尸体,跪在地上的七七立刻扑了过去,紧紧抱着白布下的身体,“不、不行,他有家,他不能被安顿。” 他不能被随便安顿,他不可以孤寂地一人长眠地下。 淳于宗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你想带孟昭回孟家?” 七七笑蚀米般点头,望向皇帝的眼里充满乞求。 给太监守寡 淳于宗挥挥手,算是应允,“你对孟昭并非无情,却宁愿对你千百般好的孟昭含冤而死。” 一颗泪垂落在白布上,化开…… 夏候聆到底如何收伏人心,为何他真正斗赢的次数少之又少。 从他登基后政事大部分皆由夏候聆在做决策,他当年是由夏候聆扶上皇位没错,但大淳王朝是他们淳于一脉浴血打下的江山,绝不能在他淳于宗这一代拱手让给夏候的。 孟昭生前深得皇帝的宠信,葬礼也自然比平民百姓风光许多,孟昭下面有三妹二弟,其中两个两个妹妹已经出嫁,剩三个人生活在京城比较偏的地方,家里的顶梁柱突然垮了,三人皆哭得泣不成声。 处理完孟昭的丧事后,二弟孟力的几个流氓朋友把他叫走了,七七无措地坐在屋前的门槛上,望着眼前陌生的一切。 “嫂嫂。”虎头虎脑的孩子凑到七七身边,明亮的大眼里关心地道,“这两天你也累着了,去床上歇息歇息吧。” “哼,六弟,你少多事了。”孟姚一边收拾着丧事留下的白烛蒲团一边尖酸刻薄道,“人家指不定就想着要跟野男人跑了!” “五姐,你乱说什么!”孟然急得跳起来,生怕这个嫂嫂误会。 孟然是家里最小的,才十岁,却也是家里最懂事的,二哥孟力拿着大哥的钱成天花天酒地;五姐孟姚臭嘴出名,都已及笄愣是没人上门说亲。 “我说错了吗?给太监守寡,谁听过这出?”孟姚翻翻白眼,瞅着七七动也不动的背影继续道,“还是我们这个新嫂嫂等着谁给你搬块贞节牌坊呀?!” 一年之后 “五姐!你就不能少说一句!”孟然跳脚,拉着七七就往外走,走了一段路稚嫩的孩子还是想不出该说什么话,气得直踩脚下的一排葱。 “嫂嫂,你别理五姐那个乌鸭嘴,我们孟家真缺个当家人,你可千万别走。”听了五姐的话,他也觉得嫂嫂极有可能改嫁。 天空如烧的黄昏,斜勾的银白月亮都早早地挂悬天空,孟然听到恍神好久的七七坚定地说着,“不走。” 踩葱的孩子笑得极其开心。 她不会走,她不能走,她欠孟昭的。 一年后。 一年的时间里实在是可以发生太多的事。 比如皇上又娶新妃子了,新妃倾城如花; 比如北国敌犯边境,与北国交界处的大淳百姓民不聊生; 比如相国和童养媳成了亲,前段日子有太医去过相府,说是相国夫人有喜了…… 夜幕下的暗娼街灯火通明,到处是光明正大的调笑声挑逗声,七七再一次从一简破旧的房里等出带着一身欢爱恶心味道的孟力,七七习以为常,“孟力,你又偷我的钱了。” “呸。”孟力满身醉醺,恶狠狠淬了一口,“你这婆娘胡说八道什么,老子偷的是你的钱?那是大哥的钱!” “你还钱。”七七默然地张开手。 “妈的,你找老子晦气,找死啊!”孟力将七七一把推到在地,惹得巷中几个正招客的女人纷纷望过来。 孟力往她胸口狠狠踹过去一脚,还要开骂,突然撇见一个身影跟进暗巷,狠话就说不出来了,“给婊子了,有本事去找婊子拿!” 崇拜夏候聆 说完急匆匆地朝另个方向跑开,七七让起来正要追,一只手拉住了自己,七七转头看一眼已和自己一般高的孟然,木然道,“他跑了。” “嫂嫂,不是让你不要一个人来找二哥吗?他是什么货色你还不清楚?”孟然一年来就是七七的跟屁虫,个子长开了,力气也见长,孟力每每想染指七七时他就跟拼了命似的,打起架来像条疯狗,导致孟力后来见到孟然就躲。 孟然拉着七七一路往回走,七七以前一直是独身一人,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一人饿死全家灭门,现在一大家子以她为长,才知道过生活原来这么困难。 “孟姚迟早要嫁的。”孟昭留下的钱快被孟力挥霍光了,她怕她到孟姚出嫁那天连嫁妆都拿不出来。 这一年来,孟然早就摸清七七的性子,向来惜字如金,她说前半句他便知道她简单的脑子后半句是什么。 “就五姐那张嘴,我看她八成是要做一辈子的老姑婆了,你别愁这个,我会想法挣钱养家的。”孟然拍拍胸脯说得很是豪气。 七七看看他,又看看前面,默不作声。 “哎,嫂嫂你别不信我的能力。告诉你,我要去当兵。”孟然又拍拍胸脯,“和北国开战后,前线战事吃紧,朝廷就开始一路往北招兵,京城也在招,我啊准备明天就去征兵处!” “你才十一岁,战场上你死我活的知道多少,不能去。”七七停下步伐,难得多了话。 “有志不在年高!”孟然不服气地把话顶回去,“想当年夏候聆相国还不是十三岁便入朝为官,我孟然十一岁上场杀敌,将来传出去名声多好。” 久违的三个字…… 逃不掉的重逢 七七以为自己的心已经麻痹,原来还是会疼。 孟然一说到自己向往的人物便滔滔不决起来,悉数道听途来的夏候聆事迹,看着孟然眉宇间隐隐绰绰有着孟昭的影子,他怎么会崇拜夏候聆,怎么可以。 “不许去。”七七始终三个字,不可置喙。 “嫂嫂,当兵有饷银的,家里不是缺钱么。” 孟然一心想着他要和大哥一样,当起家里的顶梁柱。 第二天七七还是在征兵处长长的队伍中发现孟然的身影,征兵处全是大老爷们的汗水,七七一个姑娘家突兀地站在其中十分惹眼,孟然下意识地想躲,但想想好不容易排了一上午的队,现在走太不合算,于是心虚地弯背继续站着。 “回家。”七七丝毫不在意别人的目光,走到孟然前面拉住他的手就想走。 孟然的力气根本不是她拉得动的,“我不回去,都快到我了。” “你不能当兵。”七七固执己见,她不想看到孟家任何一个人出事。 孟然想起隔壁家二叔常说得一句话,现在觉得格外有道理,“女人家的见识就是这么短。” 七七怒了,也不说话就是直直地看着孟然。 孟然晓得她是生气了,连忙又褪下装大男人的脸,伸出手抓着自己的脸皮往外扯做鬼脸,讨好道,“嫂嫂,咱不生气。” “回去。”七七一点都不觉得好笑。 “我不……” 不远处一辆白玉砌筑而成的马车上茶香缭人,透白的纱帘掀勾在一边,车上的人好整以暇地观望着征兵的队伍,粗犷的汉子立在一旁沏好茶,发觉主人完全没有用茶的意思。 ———————————————————————————————————————————— 作者:昨晚发现个很好玩的剧,在上海拍摄的《爱情公寓》,是部很时尚的情景剧,蛮好笑的==大家国庆可以去瞅一下! 祝大家国庆快乐!!祝我能多多更文!! 本官不扎眼 “爷是在看七七丫头?”顺着主子的视线看去,云雷惊诧地看到好久未见的七七,听采儿说,秀把七七叫到房后就再也没见过她。 他和采儿不止一次猜想七七是不是死了,虽然秀是柔弱善良之人,但主子毕竟是主子,有哪个主子会在乎奴才的命。 “你猜他们在做什么?”夏候聆勾着唇角眼里竟没有半分笑意。 多久未见了?一年,竟有一年多了么? 云雷观察片刻,小心翼翼地斟酌着用词,“似乎那少年不愿跟七七走。” “为什么?”夏候聆眯起眼。 为什么?明摆着的事竟然问他为什么?难道爷是在故意刁难他?思及此,云雷冷汗直流。 “应该是那少年想要征兵,七七不愿他征兵。”云雷老实回答,那少年是什么人?也没听过七七有亲人,居然大庭广众之下拉拉扯扯。 夏候聆伸手欲接过云雷手中的茶,不满地拧眉,冷声道,“茶都凉了,怎么做的奴才。” 云雷差点一头栽下去,爷,这茶还是温的好么…… 云雷含泪重沏,又听夏候聆问道,“云雷,本官的马车不扎眼?” 今天的爷还真是不好侍候,难道皇帝又和爷较上劲了?可最近不是都为北国战事忙得焦头烂额么。云雷揣摩着主子的意思,小声道,“爷的马车万众瞩目。” 既然马车够扎眼,小奴才看不到,那么…… 云雷想自己这样说肯定万无一失,不料夏候聆冷冷地瞥他一眼,“那是本官不扎眼了?” 七七如遭雷劈 今天的爷还真是不好侍候,难道皇帝又和爷较上劲了?可最近不是都为北国战事忙得焦头烂额么。云雷揣摩着主子的意思,小声道,“爷的马车万众瞩目。” 既然马车够扎眼,小奴才看不到,那么…… 云雷想自己这样说肯定万无一失,不料夏候聆冷冷地瞥他一眼,“那是本官不扎眼了?” 爷您哪里不扎眼了?!您是天下第一美男子,随便站哪也一样扎眼得惨绝人寰惨无人道!云雷胆颤心惊地抹汗,心想今日出门一定没看皇历。 夏候聆不再与他计较,径自跳下马车,朝着征兵的队伍走去。 孟然耗尽耐心说着要当兵的千万个理由,耐何七七恍如无闻,只一心要他回去。 孟然正要继续扯,忽然后边的队伍一阵骚动,一群人齐刷刷地跪下,“参见相国大人。” 七七如遭雷劈…… 连在征兵处把关的副将都赶过来向夏候聆行礼,孟然乍地见到敬仰的相国大人,激动地瞪大眼睛,回过神来才忙跪下,连声音都喊得比别人响上几分,“草民参见相国大人!” 夏候聆看着前面僵直的背影,妇人的发髻梳得很难看,一身的低质布裙,擦手都嫌粗糙。 夏候聆心中冷笑,朝地上的孟然随意问道,“你来征兵?” 事隔一年,七七发现自己还是一样,听到他的声音就不自主地打冷战。 “回大人,草民正是来征兵,我要上阵杀敌!”意识到崇拜的相国居然亲口问他话,孟然激动地找不着北,也没注意到七七一直僵硬地站着,背对着相国。 小奴才该回相府了 “英雄出少年,叶副将,我们大淳真是人才济济,你说是吗?”夏候聆话里的暗喻很明显。 “相国大人说得是!”叶副将立马领着“走后门”的孟然去登记。 她不让少年去当兵,他偏不如她的意。 七七始终不敢回头,但空旷的场地上没有任何躲藏的地方,正想着,夏候聆冷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小奴才,该回相府了。” 他说得轻巧,好似他们之间根本没有一年未见。 原来他早已发现她了。 相府……七七想起秀的藤条,想起孟昭临死的声音,害怕与愧疚一同涌上心头,七七落荒而逃。 她什么时候学会逃了? 夏候聆嗤笑出声,放大声音恰好让那道逃跑的声音听到,“你会回来求本官的。” 云里雾里的云雷看着心情乍好的夏候聆走上马车,留下一群还跪在地上同样莫名的众人…… 似乎伴着夏候聆这三个字,七七的人生就会永无宁日。 她不是皇上,她斗不过夏候聆,也从未想过斗,她知道自己会去求他的,孟然已经被排入兵册,她去找相关的人去疏通却被哄赶出来,只因为这是相国大人的命令。 除了去求夏候聆别无他法,她不能对不起孟昭的嘱托。 七七在又冷又硬的床上坐了半天,然后毅然往外冲去,正巧撞上刚进门的孟姚,孟姚立即叫嚷道,“这么火急火燎是要去见野男人啊,就知道你不守妇道,六弟啊都给你教坏了。” 被请回相府 七七不理她继续往外走,又被她给推了一把,“我说你是瞎子不成,撞完我就走啦?” 七七踩到高高的门槛往外栽去,外面走进来的人立即眼疾手快地扶住她,然后扯着帕子直嚷嚷,“哟,我说哪里来的乌鸦嘴这么臭,原来是个人啊,乌鸦精吗?” 像是上天注定好的,一年里偌大的京城里遇不上的时候打照面都能错过,然而遇上的时候便会接踵而来,前几天才遇上夏候聆,今天又碰到采儿登门。 采儿扎着丫环发髻,翠生生的裙衫质地是上好的,突然出现在他们这个贫民窟里竟有几分奇怪,采儿倒是未发觉,瞪着一双眼气势万分地对上孟姚刻薄的面孔。 “采儿姐……”七七迟疑片刻喊道。 “哼,还记得我是你采儿姐,一年前你怎么不说一声就离开王府了,我还以为你……哎,不说了。”采儿并不知道当初就是因为她多嘴,在秀面前说七七衣衫不整地从青帝苑回来后,才造成七七后来越发坎坷的人生。 七七这边还没说话,孟姚那厢吼出来了,“喂,你是什么人,这么大个姑娘还冒冒失失地往人家跑,你是不是上我家找男人来了……对了,我二哥是花街柳巷串走的,莫非你是哪条巷子的婊子?!” 孟姚拨了拨额上的一缕发,把下巴抬得高高的,说话口无遮拦。 “我呸,你个贱人,你自己都长成这副奔丧样了,你哥能好到哪去,本姑娘能看上你哥?!”采儿毫不畏惧地吼回去,边还卷起袖子颇有大干一架的气势,“尖嘴猴腮,说话还这么刻薄,是不是没男人要你啊,我看连那些老鸨也不敢收你做妓女,怕吓走恩客啊!” —————————————————————————————————————————— 作者:所以说……当采儿遇上孟姚,世界大战就开始了…… 再见萧尹儿 “你个死婊子……”孟姚头次遇上敌手,直被骂得面红耳赤,举起拳头就朝采儿砸去。 采儿也是越骂越待劲,动手起来更是毫不含糊。 七七知道自己劝不动,只好在门槛上坐下来,逼迫自己不去听不停从她们嘴里冒出来的脏字秽语。 等到采儿和孟姚打得双双挂彩后,七七才知道是秀让采儿来的,现在应该叫夫人。 事隔境迁,七七再次踏入相府脚下如灌重铅,采儿叽叽喳喳地说着相府这一年来发生的变化,七七也完全听不进去。 正是百花齐放的季节,青帝苑的庭院处处鸟语声,花香醉人,相比之下,七七曾在相府的那个冬天竟是那般萧条冷索。 “夫人,夫人,奴婢把七七带来了。”采儿开心地推开门,七七记得,这里是夏候聆以前的卧房。 七七知道自己脑子里不该多想,木然地跟在采儿身后进去,还没跨进门槛,一只茶杯砰地落在面前,摔得粉碎,一地狼藉茶叶。 七七讷讷地朝屋里望去,夏候聆的卧房已和原来已无丝毫相同,恍然是另个屋子一般,离门口不远的红木椅上坐着许久未见的萧尹儿,大概有了身子的关系看上去很是丰盈,头上金钗步摇,容颜光彩照人。 “我最不喜欢喝的就是铁观音,你还给我沏这茶!”萧尹儿厉声责骂跪在地上的一个丫环,然后抬抬眉,像是才看到七七一般,声音清脆地道,“现在的奴才就是这么不知规矩,见到主子也不知道下跪。” 跪磕碎茶碗 说完萧尹儿有意无意地看了七七脚下的一地碎瓷片。 采儿一惊,从没想过心地善良的夫人会说出这种明显针对的话,正要开口,就见七七直直地跪了下去,跪在碎茶片上,一双细眉扭曲地紧皱,脸色煞白。 “七七拜见相国夫人。”七七咬牙一字一字道,膝上钻心的疼传遍全身,脸上开始冒细汗。 萧尹儿嫣然笑道,“看我给这帮奴才气糊涂了,怎么忘了七七已经不是相府的奴才。” 嘴里这样说着,萧尹儿却没有半点要七七起身的意思,话起家常来,“对了,我听云雷说你梳着妇人发髻,今日一看果真不假,我还以为你被赶出相府后会去江南,没想到是嫁人了。你那口子是做什么的?” 她真正以为的是,七七被打成那样在京城又无家可归,必定凶多吉少,心中曾懊悔过一阵子。没想到云雷说聆哥又见到她了,竟要她回相府,心底仅存的一点愧疚刹那消形。 七七拼命抑制着张嘴就要出来的痛叫声,隔好久才回道,“他殁了。” 闻言,萧尹儿拿着绢帕的手指一颤,看向她身上的粗布麻衣,“你竟成了寡妇,我都不知道说你天生命贱,还是上辈子你做了太多亏心事,这辈子活该遭报应。” “七七福薄。”七七又是隔好久才回到,膝上慢慢渗出湿意让她疼痛难忍,鼻尖沁出大颗的汗珠。 “你起吧。”萧尹儿甩了甩帕子,采儿如临大赦,忙跑过去扶起七七,满脸同情心疼。 ———————————————————————————————————————————— 作者:我不太知道腾讯的推荐位会在哪些地方,好像章节最下面的新作推荐中第一个是七七,不过应该也是马上就下了吧--角落太小了……喜欢的看官把七七收藏一下吧,不然下次找不到哦! 学会行大礼了 七七颤颤巍巍地站起,任由采儿一手掺扶着她一手替她擦汗,膝盖上还扎着细细小小的碎片,如蚁咬噬般不断地疼。 采儿又要低下身去替她清理碎片,却听到萧尹儿柔软却威严的声音,“七七,一年前我说过我容不你,一年后我还是这句话,聆哥要你再回相府,你还是好生考虑周详。” 采儿看着七七垂下眼睑看不出半分情绪,心下有些着急,夫人何时这么容不得七七了。 气氛僵硬得连采儿都变得格外沉默,庭院里月拱门外步入进来两个人影,正是夏候聆和云雷,夏候聆抬眼瞥了堵在门口的七七一眼,然后头也不回地朝长廊走去。 以往爷下了朝肯定会先来这屋看夫人的,怎么这下……不一会儿,就见到云雷又回了过来,朝萧尹儿行礼后便道,“爷传七七去问话。” 采儿替七七松了口气,扶着她就要走却被云雷拦下来,“爷只传七七一人。” “可是七七她……”采儿激动地嚷嚷被七七制止,“没事。” 云雷疑惑地在七七和采儿之间看来看去,最后带着一瘸一拐的七七往爷的书房走去,七七走一会儿便要扶着廊柱歇息片刻,云雷一个大男人也不敢冒然去扶她,只能跟着她慢吞吞地走,等走到书房的时候竟花了快半个时辰。 夏候聆坐于书桌前拿了几本名册同时翻阅,听到屋外的脚步声不满地沉声道,“走个路这么慢,脚长哪去了?” 云雷正巧走到书房门口,七七不便的腿脚拌到高高的门槛,整个人朝前面的云雷背上扑去,一把将他推进屋,云雷踉跄着往前急走两步,一回头,七七扑倒在地上,满是痛苦神色。 “一年未见,你还学会行大礼了?”夏候聆嗤之以鼻,眉眼抬都不抬一下。 忘了奴才的本份 七七忙跪正,现在对她来说,跪着远比站着痛苦要少,“七七给爷请安。” 夏候聆哼一声,手上翻阅的动作毫不减慢,云雷问道,“爷是在寻思这次出征的将领?” “早朝上,皇上有意让德王带兵,德王是皇上的胞弟,同气连枝,北国犯我边境还未知深浅,若敌国太弱给德王捡个便宜,这京城的兵权就到不了本官手里了。”夏候聆完全把七七撇在一边,同云雷谈起国事,把手中的名册扔到一旁,有些气恼,“本官竟找不出一个比德王更适合带兵的人,一群废物。” 他的党羽中居然没有适合上阵打仗之人,他妄称权势如日中天、只手遮天的一代权相。 “要不让董老将军再将披褂上阵?”云雷建议道。 “董老年事已高,到时吃了败仗还不是本官脸上无光。”夏候聆直接打断他的这种想法,嘲七七投去一眼,“跪在那做什么,占地么?” 爷不是没让七七起来么,云雷莫名地想。 “把这些书册放到架上去。”夏候聆指指桌案上的名册,转头提笔在纸上龙飞凤舞,挥毫间道,“本官记得董老的侄子在御林军做事,即便真由德王带兵,本官也要有人随军。你将这信送予董老,本官不日提携他侄子为大先锋。” 此次北国之战非同小可,让夏候聆调遣上不禁犯难。 七七从头至尾被忽视得彻彻底底,听着夏候聆讲她听不懂的国事更是不知怎么提孟然的事,手在双膝上按摩下才晃晃悠悠地站起,拖着步伐捱到桌案边,捧起夏候聆所说的书册朝书架一步步蹒跚过去。 夏候聆放下笔,将信交给云雷才朝那个僵步的背影看去,“做个事慢慢吞吞,果然不做奴才太久,忘了自个儿的本份。” 原来他知道一切 七七的手刚碰到书架,踮着疼痛不已的脚,一听到他说话当下双脚稳不住,抱着一怀的书册向架子摔去,架上的书籍纷纷落下,砸了七七一头一脑,七七缩着身体硬是没让自己倒下。 云雷惨不忍睹地看着这一幕,夏候聆冷冷地注视着她,视线下滑到她的膝盖处,暗红的血液穿透粗厚的麻布裙,一看便知之前受了什么虐待。 感觉到他的视线,七七下意识地并拢双腿,往架子上又靠近一些。 “个子没见长,怎么心眼也不长。”夏候聆脸色阴沉,语气冷冽如寒,“当初怎么被驱出相府,现在竟还送上门去。” “爷全知道?”七七震惊,他竟然知道当初她是被夫人毒打出府,可为什么……七七觉得自己想得真是可笑,当他把手掐在她脖子上的时候,她早该觉悟。 她之于他,只是奴才,思及此,七七忍着痛蹲下声,默默地捡起书籍。 “你又多嘴了。”夏候聆看向云雷口吻很笃定,不是他尹儿怎么会知道七七的存在,看来真得找个机会把他和采儿的婚事办了,省得云雷从早到晚拿他的是非去采儿尹儿面前卖乖。 “奴才该死,请爷治罪。”听到爷的话,云雷心虚地跪下,更是自责不已,估计七七的伤和他脱不了干系,他一个大男人竟学长舌妇搬弄是非,实在该打。 “自个儿去刑房领杖责,能下地之前别来见本官。” 天……这是要把他云雷打得不能下地么?! 夏候聆低头凝视着木纳呆愚的七七,她把书籍弄得乱极,倒着的,歪着的,本末倒置的,不堪入目地显示着她的不识字。 执着的七七 可好像永远是这样,七七不会出声寻求帮忙,看着她倔强地捡起一沓沓的书,撑着不断渗出血的膝站起,放上书架,蹲下来再捡,夏候聆真不知道她在执着些什么。 以前的自己也是这样么,以前的他同样不会对人求救,而今时,他已无人可求。 夏候聆走了过去,将书架上乱放的书重新整理好,及地的长袍滑过七七的手,缎子的绸感温滑无比。 书房寂静如霜,云雷呆得有些压抑,拈着手里的信想趁机溜走,却听到夏候聆喝止住他,回头看去,夏候聆正捧着架上的一本书细看,眼里寒霜阴狠。 “本官知道该由谁上战场了。” 片刻后,云雷听到夏候聆这般说话,不禁打了个冷颤。 当朝相国要挂帅出征的消息一夜之间在京城不胫而走,文官将要上阵杀敌的话题成了众人茶余饭后的笑谈,谁也捉摸不清夏候聆的心思。 夏候聆从宫中谈论出兵事宜出来时已是翌日凌晨,天还没亮,疲惫困倦一同涌上心头。皇帝刚闻他要亲自出征自然是百般莫名,而后气得拍案而起,差点直骂他专权,还是旁边的官员劝阻下的。 谁都知道,皇上现在同他撕破脸,朝局必乱,大淳江山岌岌可危。 夏候聆打发云雷去歇息,想了想绕开卧房的方向朝书房步去,一个瘦小的身影正跪在书房门前双目无神,发髻被风吹得松散,粗衣麻裙被染上一层深色,估计是被夜里的雾气浊湿。 夏候聆全身酸累,也懒得理她,直直跨过她走进书房,身后的细小声音却不准备放过他,“爷。” 为个少年和爷谈条件 夏候聆不耐烦地回头瞪她一眼,径自进屋反手将书房门砰地一声合上,留下七七一个人继续跪着。 七七呆呆地看着眼前紧闭的门,伸出手揉揉血迹早已凝固的膝盖,哪怕再跪上一天一夜,她也会坚持下去。 门忽然又被开启,七七张着嘴吃惊地看着满脸怒气的夏候聆站在门口,低下眼恨恨地盯着她,“跪个没完了?管事的没给你找下人房住?” 他居然搭理她了…… 七七忙往地上磕了两个头,响亮有声,“爷,求您把孟然从兵册上除名。” 兵册?孟然?姓孟…… 夏候聆恍然明白过来,怒意更甚,冷笑道,“你还真为个太监守寡了?” “求爷!”七七再次磕头,他说过她会来求他的,所以她只能求。 “你求本官,本官就要应允么?”他夏候聆在她眼里就这么好说话? “爷……”七七紧张地抬起头,他要她回府的不是吗?她以为她回相府后他就会答应的。 什么心思都藏不住,没心没肺的人果然活得简单,他要她回相府不过是念她在孟昭之事上忠心耿耿,回相府总比身上穿着粗布麻衫要好吧。 夏候聆低下身半蹲在她身旁,纤长的手指捏起她无肉的下巴,“爷让你回相府就好好地做你的奴才,其它你就别费那个心思了。” 说完夏候聆站起身正要走,一双小手立刻攥紧他的下袍,夏候聆回头就见到七七那张急得慌张的脸。 “爷不答应我,我就不留在相府。” “你还想和本官谈条件不成?”就为那个小少年?她不是一直钦慕于他的么?夏候聆的眼促狭狠戾,眉间一点朱砂越发鲜红。 阎王也不敢收了我 七七依然坚持,抓住他的衣袍大有势不罢休的意味,语气很是哀求,“爷,您积点德……” 闻言,夏候聆怒气冲冲地抓起跪地的七七,将她重重地推至门上,妖冶的脸孔的欺近,“你还惦念着孟昭的死!积德?本官就是杀尽天下姓孟的又如何,阎王也不敢抓了我去!” “那您杀了我。”她不能对不起孟昭的嘱托。 “滚!”夏候聆从嘴中吐一个字,扯着她的手将她一把推了出去,然后狠狠地摔上门。 他夏候聆从不在乎人命,顺我者昌,逆我者亡,但他还是和一年前一样,对她不下杀手,是不下杀手,还是下不了,夏候聆想也许是因为她身上有他的影子罢了,没人对自己的影子下得了手。 七七被推倒在地,手腕间还有被他攥得死紧的余疼,抬眼望向那扇紧闭的门,然而这一回,过了很久,门都没有再开启…… 相府夜里的门紧锁,七七也不去叨扰值夜的下人,蹲在书房门口抱着双膝看着阴郁的天空慢慢转白,好久似乎传来鸡鸣的声音,七七才拐着双腿走出青帝苑。 七七回到家的时候已是晌午,孟然抱着身子坐在路口,一见她整个人都跳了起来,急切地朝她奔过去,眼下青色沉沉,也是一夜未睡。 “嫂嫂,你跑哪去了,五姐说你和个婊……姑娘走了。”孟然咽了咽口水没把孟姚的原话说出来,待看到七七膝上的血迹时激动地不行,“我听说你前两天去找征兵处的给我兵册除名,你是不是被他们打了,是不是,你说啊!” 只比你小五岁 七七很难看到一向乖巧的孟然愤然成这副模样,一时也不知说什么好,只道,“我没事。” “你不是有嘴嘛,有嘴你不会说啊,我哪知道你那不稀罕我去当兵,你瞧不起我,不当就不当了,你犯得着自己去受委屈吗?”孟然怒气正盛,反倒像个大人似地不停指责七七,说话也顾不上分寸。 七七沉默地走进屋,挨着桌子坐下,孟然立即跟了过来,正要继续斥责她这只闷葫芦,七七开口了,“孟然,我没有瞧不起。” 她没有瞧不起他想当兵,一点都没有。 听到这话,孟然整张脸都委屈地耷拉着脸在她身边蹲下,“那你为什么要阻止我?” “你还小……” “我十一岁了!我也只比你小五岁而已!”他都和她一般高,他又长得结实,站出去谁不觉得他大一点。 “还是要当兵?”七七歪下脑袋直直地看着蹲着他。 孟然眼瞅着七七膝盖上的斑斑血迹时,赌气道,“不当了,还当个屁!” 别说是不当兵了,只要她没事,就是让他做牛做马都行。 七七松口气,早知如此,她何必上相府遭受折磨,伸手掐掐他气鼓鼓的脸,轻声道,“别气。” “哼!”孟然哼哼一声,然后扯扯她的裙子,“我给你治伤,这伤怎么打的,怎么在膝盖骨。对了,今天来找的是谁?” 七七被扯着和肉粘在一起的裙子,疼得咧嘴出声,孟然便不敢动了,紧张地看着她。 —————————————————————————————————— 作者:今晚还有更的。 孟力出事 七七摇头示意自己没事,揉着腿沉默半晌吐出实情,“我做过相府的奴才。” 孟然呆了下,然后嗷地狂叫一声,满眼惊喜,“那个十三岁就入仕的相国大人?夏候大人的府邸?!” 七七点头,孟然开心地怪责道,“你怎么以前也不跟我说,明知道我最佩服相国大人了。” “他不是个好人。” 孟然站起来快活地道,“我知道,很多人都说他是歼臣吧,把持朝政,还有人说他是我们大淳王朝的地下皇帝呢,不过这也表示他的确很厉害是吧?我去打水给你清洗伤口。” 一听到相国的消息,孟然整个人都变得兴奋起来,拿过盆子蹦跳着去外面打水。 他过于单纯快活的背影让七七紧张,她不希望孟昭的弟弟去崇敬他,若是有朝一日,他得知兄亡的真相…… 七七清理好膝上的伤口便在床上躺下,跪了一夜早乏得不行,只是梦才做一半时候孟姚就鬼吼鬼叫地闯了进来,一把掀她的被子,双手叉着腰,“你要死啊,还睡个屁睡,二哥都给官府抓起来了!” 七七清醒一大半,七七从床上坐起来还没发问,孟然也跑了进来,也是急得不行,“嫂嫂,怎么办,听说孟力为个妓女打架,把人给打残了。” 倒底还是半大的孩子,出了事孟然也只能找家中为长的七七,七七急地地下地,忘记膝上的伤摔了个趄趔,孟然忙上前扶住。 外屋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七丫头在吗?” 七七惊愕地张开嘴,然后一瘸一拐地走到外屋,正屋里负手站着一个花甲的老人家,身上绫罗绸缎好似富贵家的老爷一般,但七七记得他,他只是相府的老管家。 不情愿回来 “七丫头。”老管家看到她淡笑着,摊开手指向外面,“上轿吧。” 七七三人朝外面望去,一抬八人大轿停在门口,直接将路给堵住,紫檀木的轿身,靓青的轿帘,上面悬下一块大大的圆牌,刻着深深的夏候二字。 七七不识字也知道老管家让她去的不可能是别处,只有相府。 “相府不缺奴才。”七七说道,她更想直接说不会回去,不会再回去会让自己万劫不复的地方。 “缺不缺那是相爷说的算。”老管家无奈地摇着头,“相爷让老头子我来接你,那自然是晓得你一定回去。” 孟然听到七七断然拒绝,“我家里出了事……” 话未完就被老管家打断,语重心长,“七丫头,听老头子一句话,不用说整个京城,就是普天下,相爷要做的事还有办不成的吗?” 七七呆住…… 莫非说孟力出事也和夏候聆有关? 为什么他不肯放过她,或许她真如萧尹儿说天生命贱,上天不肯给她过安生日子。 “孟力他……”七七问出口。 孟然孟姚在一旁也不敢插手,这个老人家看上去非富即贵,又好像是替相国办事的,正纳闷着又见老人家独自走出去,“七丫头,聪明的孩子是不需要老头子再详说的。” 七七绝望,断然挣开孟然的手,一步步朝轿子走去,仿佛正一步步走入碧落黄泉。 不可避免地,七七跪进相府的前厅里,夏候聆从内堂出来瞥她一眼,踱步停在她面前,月白的长靴晃入她低垂的眼中。 “不情愿回来?”夏候聆的声音阴沉得邪魅。 七七沉默不作声,瞅着夏候聆的脚轻轻地踮了两下,彰显着他的不耐烦,七七才道,“孟力的事是爷干的吗?” ———————————————————————————————————————— 作者:我有很努力地在更哦,我保证后面会比前面精彩,嘻嘻。 对了,有没有人知道为什么我不能做评论的吧主--看到好的评论我也加不了精……难道是RP问题么…… 我给您做一辈子的奴才 “把头抬起来。” 七七依言抬起,一贯的木讷无表情,夏候聆突然想起一年之前孟昭死的时候,她的失常让他意外,那应该是她唯一一次哭泣,真想看看这张呆滞的脸上何时会有另外一场失常。 “是又如何,本官做事还用向你交待?”夏候聆的视线无意地落在她头顶的发心上,一个小小的旋涡,“既然回了相府,就梳回丫环该有的发髻。” 年纪不大,成天顶着一个妇人的发髻,碍谁的眼?!还是想整天提醒他杀了她丈夫的事情?! 七七伸出手解开头上的发带,一头不长的青丝倾泻而下,手紧紧抓着暗黄色的发带七七往地上磕头,额头碰到他的鞋尖,“爷放了孟力,我给您做一辈子的奴才。” 她以为他会嘲笑她不缺这一个奴才,抑或者他做事用不着她来说教,可她怎么都没想到夏候聆竟道,“这可是你说的。” 口气不无轻松。 好像一切的一切只为等她的这句话,七七想自己又多心了。 “行军打仗又不比写诗作赋,短则三年五载,长则数十年,聆哥,你究竟在打什么主意?”一道身影从外面大步走进来,身后跟着一堆丫环。 夏候聆脸上不豫起来,抚着大拇指上的玉扳指说道,“尹儿,你不呆着好好养胎四处跑做什么。” “我刚从下人口里知道你是这次出征的大将军,为什么你都没有告诉我?”萧尹儿满腔抱怨,差点踩到自己过长的裙摆,随后才看到跪在地上的七七,脸色沉得比夏候聆更厉害,“什么时候聆哥要亲自训斥下人?” 夏候聆和七七的默契 “尹儿,在下人面前注意分寸。”夏候聆瞪了一眼那群正憋笑看好戏的丫环们,一群人顿时脸色大变,吓得全部埋头。 萧尹儿不满地缠着夏候聆说话,七七这个刚召回来的奴才又被忽略,成了皮影戏里的苍白布景。 可不一会儿,萧尹儿不再打算让她当布景,柔声道,“七七,扶我回青帝苑。” 呃,已经谈好了么?刚不是还有吵架的趋向么? 七七艰难地从地上站起,萧尹儿毫不犹豫地将手臂撑在七七身上,七七吃不消地屈了屈膝,萧尹儿打量着她,眼波流转间轻声问道,“七七,你可还觉得我是心善的?” 七七不防她这么一问,只道,“夫人对我恩重如山。” “不怕被山压死么?” 萧尹儿苦笑,然后把身体所有的重量压向七七,七七受伤的膝盖根本撑不住,萧尹儿压着七七倒在地上。 夏候聆冷眼看着萧尹儿的把戏,一群丫环急得连忙去拉扯萧尹儿,萧尹儿手上使劲狠狠一掐,一个丫环被掐得啊地惨叫一声弹跳开来,吓得一群人惶然不知为何。 “七七,我说过我容不下你的,这还不算什么。”萧尹儿故意压低说道。 七七被她压在身下,嘴唇动着不知说了什么,那双澄澈清明的眸子让萧尹儿不敢对视,她想她心里有了魔障,不然为什么会对一个奴才三翻两次地下毒手。 “你们这群奴才,全都反了天吗?来人呐,通通给我拖下去杖责二十!”萧尹儿发号完施令后,一边捂着肚子一边苦着脸看向夏候聆。 即使是做戏,她也不想太明显,所以拖着一群丫环替七七陪葬。 夏候聆冷着脸上前扶起她,事无关己地望着十多个侍卫领命冲进厅里将一群丫环拖下去,薄唇漠然地道,“何必。” 萧尹儿心中一惊,惊的不是夏候聆看穿她的把戏,她不从指望能瞒过他的眼,她惊得是她才想到七七刚刚那嘴型是在说什么,也只有两个字。 “何必。” 他们何时有了这种默契,活像她才是个中丑角,他俩只是看戏人…… 七七的倔强 这么一想,萧尹儿突然觉得肚子撕心裂肺地疼起来,手求救般地紧紧抓着夏候聆的衣裳。 夏候聆手扶在萧尹儿的腰上,视线投向被已经快拖出门口的七七,前厅里全是其它丫环的哭嚎求饶声,只有她垂着眼,没有求饶,自始至终更没有看过他一眼,仿佛笃定他不会帮她…… 明知她是这种性子,明知自己的确不会帮,夏候聆还是失望。 萧尹儿抬头想向夏候聆说自己身体不适,然而这一眼,夏候聆久久不曾回来的视线让她心如刀割。 相府的刑房里一片哇啦啦的哭嚎声,丫环们被打得哭天抢地,有两个撑不住直接昏了过去,七七在满地被打得趴下的丫环中独独跪着,闷哼着忍受背后不断而来的杖打。 七七已经忘记自己这具身体究竟遭受过多少折磨,她身上的伤痕要比夏候聆的那片烧伤远远要来得多。 七七习惯在挨打的时候想些不着边迹的事,好让疼痛不那么剧烈,似乎说书人曾说过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得损伤,可她的爹娘在她刚记事的时候就把她扔在田地里,她这样算她对不起爹娘,还是爹娘对不起她? 胡思乱想间,一道颀长的身影突然出现在门口,几个眼尖的人立刻匍匐跪地,“奴才叩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七七愕然,抬头望向站在大门口的淳于宗,背光而立让人看不真切他的脸,一袭绛紫的曳地长袍。 像朕的一个朋友 “朕还以为自己眼闪了,原来真的是你,你回相府了。”淳于宗以为早该忘了这张脸,没想到竟还清晰地记得。 萧尹儿身体不适,夏候聆居然动到太医上府治病,他也只是想出宫透透气,顺便来看一下,不管如何表面文章做一下不为过。 七七动作缓慢地朝他拜了拜,也没说话。 没想她又回了相府,爱慕虚荣的女人,这让淳于宗为孟昭不值,清朗的声音没有暴露丝毫,“都停下来做什么,不是在责罚吗?” 闻言,正在责打的人立刻站起来,须臾,哀嚎声又四处起。淳于宗视而无见地走进来,一个眼利的下人马上搬出一张太师椅,淳于宗自得地坐了上去,锐利的眼看着受罚的七七。 七七还是闷声不吭地挨着打,思绪又飘到杂乱无章的想象里。 淳于宗心头一震,“你很像朕的一个朋友。” 口吻像极了话家常,飘远的思绪咻地又飞回来,七七诧异地看向他,天子也会有朋友吗? 七七的眼神很容易看穿,自从孟昭死后,淳于宗很久没有和人闲聊过,“她也是一样,每次打架被欺负的时候一声不吭,好像那些拳头根本不是揍在她身上。” 天子的朋友不该是锦衣玉食,享尽荣华?七七想不透便不再去想。 “不过她应该没你好命,那样的脾性也许早就曝尸荒野。”淳于宗若有所思道。 最后一记棍棒落下来,七七一下趴倒在地上,整张背像被烤过一般疼得火辣辣,七七想笑,这世上她还能比谁的命好? 夏候聆又醉了 七七躺在华清轩下人房养伤的时候知道,萧尹儿的孩子没有保住,并不是因为那一跤的关系,是她补品吃得太多吃出的祸,但这个小主子的离逝还是让整个相府布满阴霾寒霜。 七七记得第一次杖责二十的时候在床上躺了也小一阵子,那时有采儿照看着非不让她下床,现在被打回原形重返华清轩,七七不到两日就能撑着床下地,莫非人的皮囊真是越打越耐实吗? 半夜口渴,七七摸索着撑到桌边,刚点上烛火,房里蓦地突然多了个人,七七惊了一跳,待看清楚来人是夏候聆,竟没有松口气的感觉。 “爷。” “尹儿孩子没了,知道吗?”夏候聆习惯在夜里只着一件内衫,脸上有说不出的落寞。 不是两三天前的事了吗?七七沉默地点点头,风从门外灌进来,七七顺势闻到一股醉醺的酒味,他又喝酒了? 夏候聆赤脚走到七七的硬床上坐下,难受地拧眉,“什么味道这么腥气?” 七七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背,是被打伤破皮的血腥气。 夏候聆明了,伸手招向她,疲倦地说道,“过来。” 七七想起好久以前他的寿宴那晚,心生惧意,撑着桌子站得一动不动。 “不听话的奴才。”夏候聆不满,伸长手一把将她拖了过来抱坐在身上,手指抚向她的颈而后猛地褪下她仅着的内衫,仿佛证实了自己的猜想,夏候聆十分满意,“果然是血腥气,被打得这么惨。” 不想一朝飞上枝头 七七只觉得背后一寒,紧抓着内衫前襟拼命想要抓拢,但却被夏候聆越褪越多,半晌,夏候聆的动作停住,眼底如低,“你这还是一个女人的胴体么?” 各式各样陈旧杂新的伤痕在这具身体上如星罗棋布。 “就你这样还嫌弃本官的伤?”夏候聆耻笑,指尖撩过她的裸背,触感真得不好。 七七恨不得把身体缩成一团,“我没有嫌弃爷。” 从未有过…… “你也嫌弃不了。”夏候聆笑,说着将七七推到床上,一如曾经的夜,夏候聆很快覆在她身上,唇还没落下去,七七已经偏过头去,紧紧地闭上眼。 “怎么,为个太监守贞节?”夏候聆转过身下倔强的小脸。 七七闭着眼摇摇头,声音平白无味,“爷心里只有夫人,又何必寻欢。” 夏候聆又是一声冷笑,低下头一口咬在她唇上,逼得她不得不睁开眼对上他因酒意而越发妖冶的眼,“你不想一朝飞上枝头?” 七七还是摇头,她连枝头看都看不到,还如何飞上去。 “那些美人……被赶出了相府。”七七说起在外面听到的传言,应该是真的,她进府以后从未见过皇帝御赐的十大美人。 夏候聆叹了一声,放开七七从床上坐起,墙上小窗格上透进明净的月光,纯净如水。 “我没有嫌弃她。”夏候聆突然说道。 七七也忙坐起来,把内衫拉拢好,默默地听着他说话。 “她做什么我都随她。”毒打小奴才、轰走美人,他从未说过半个不字,可是她远远不想止于此,夏候聆摘下手上的玉扳指朝墙上扔去听着空洞的回响,“我说过不辜负她的。” 夏候聆的亲近 七七依然不作声响,格外安静地听着。 夏候聆习惯于她的宁静,抬头望着小窗格上的月光光束,“她不是针对你,对我而已。” 七七也好,美人也好,萧尹儿要的只是夏候聆的态度,但无论夏候聆做何,萧尹儿仍然不会满意,她自卑于自己的曾经,那一段被二娘野男人奸污的曾经…… “小奴才,本官乏了。”有时他已经不知自己追名逐利究竟为了什么。 七七还聆听着,夏候聆已经拥过她的身子躺了下来,合被盖上,七七不敢去看他的眉眼,只能呆呆地望着窗格的月光,冷落萧索。 七七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夏候聆已经不在,每次都是这样,醉酒前醉酒后判若两人,七七从床上起来穿上衣裳,口干舌燥地倒水喝。 “七七、七七,你快出来,出事了!”一个丫环直直扑进七七的房里,七七撑着倒水的身子一颤,手里的茶壶滚落在桌上。 上一次听到出事了的时候,孟昭他…… 七七被那丫环一路带着往外奔走,又听她说,“有个少年说要见你,守门的没放,那少年竟在大门外撒起野来,非要往里冲,打伤好几个侍卫。” 七七一听就知道是孟然,心揪得更紧,急迫地问道,“他有没有事?” “吃了侍卫几棍子,都不知道他哪来的劲,跟着泼猴似的,咱们府里的侍卫就是拿去守皇宫也不为过啊,居然还被打伤。”丫环说完的时候,她们就到了前厅前面。 一眼望去,大门往里的空场上全是侍卫,少年仗着一身蛮力独自撂倒一个大块头的侍卫,又被后面的侍卫一拥而上揍打,脸上淤青多出好几块,嘴也被打得直出瘀血,少年浑然不知地依然横冲直撞。 —————————————————————————————— 作者:关于萧尹儿暂时告一段落,嘿嘿,大家想炮轰萧尹儿等战役回归以后大大有戏,如大家猜测的,七七随军,也是感情升华的阶段,如果我不写偏的话应该慢慢虐夏候聆了。 你都几天没回家了 “孟然!”七七失声喊出来,她好怕孟昭那一幕再重演在自己面前。 少年猛地转过头,眼里涌过狂喜,张嘴一口咬在禁锢住他的侍卫手上,飞快地狂奔过来,一把抱住七七,好似浮起百般情绪,少年哭了出来。 七七身边的丫环已经看直了眼,惊讶地捂住嘴,太、太奔放了。 “你怎么来了?”七七松开他的手,被他搂抱的时候背实在疼得厉害,不像夏候聆的触摸。 “你都几天没回家了。”孟然哭得稀哩哗啦,整张脸都委屈极了。 “我是相府的奴才。”七七以为她被老管家接走的时候孟然应该懂的,没想到他这样莽撞,“孟力没事?” 七七举起袖子擦着孟然脸上的泪,碰到打伤的地方孟然痛得龇牙咧嘴,“二哥当晚就回来了,倒是你,什么奴不奴才的,你和大哥不是皇上赐婚的么?还要做奴才?我都担心死了,万一你有什么不测,我也不知道该指望什么了。” 七七不出声,专注地替他擦泪,孟然跟倒豆子似地一顿嘘寒问暖,二人之间旁若无人的亲密令满场侍卫不知该做何,到底要不要继续打,忽然看到小径弯曲处站着夏候聆顿时心安下来,爷收到下人传报来了。 如倒豆子似的众人纷纷跪地,“给爷请安。” 苍天啊,给他们做主的人终于到了。 夏候聆以皇玉冠束发,两条淡色冠带垂在青丝间若隐若现,一身绣以麒麟怒吼的蔚蓝长袍,腰间羊脂玉佩下金色流苏耀眼夺目。 听到众人的声音,七七不无绝望,默然地拉着孟然的手跪下,孟然倒是格外高兴,擦擦嘴边的血高声大叫,“草民叩见相国大人!” “你力气很大。”夏候聆淡淡地说道,语气听不出喜怒。 提携孟然 “谢相国大人赞赏!”孟然自动将这话化为夸奖他的话。 侍卫们嗤之以鼻,赞赏?等爷惩罚他这混小子的时候就知道了!最好关到大牢里用尽大淳十大酷刑。 夏候聆低眉瞥了一眼埋头的七七,然后看向那群正幸灾乐祸的侍卫,“连个小少年都打不过,本官养你们这群废物何用?” 众人大惊失色,紧跟在夏候聆身后的老管家听到后忙替主子发号施令,“你们跟我到账房结下工钱,今日就出府吧。” 十几个汉子顿时瘫软在地。 “小奴才,同本官过来。”夏候聆说完转身就走。 七七愕然,她本以为孟然必然会讨顿打,没想到什么事都没有?莫非爷的心情好,可最近小主子不是殁了么……不敢多想,七七忙打发孟然离开,困难地快起步伐跟上去。 夏候聆一路走进花园中,假山上流水声潺潺,蝴蝶处处翩飞。 “他是孟昭的弟弟?”夏候聆停在花坛处,与景溶为一体。 “是。”没有人能揣测准夏候聆的心思,七七也是一样,只能称是。 “叔嫂乱伦可不是件美谈。”夏候聆冷笑。 七七这回格外飞快地回道,“他还是个孩子。” 夏候聆显然也没想在这话题多作停久,转了话锋,“本官要提携他,假以时日他即使不能算上将帅之才,也必成大器。” 夏候聆麾下缺得正是这样一个猛将,尽管他人年纪尚小。 七七怔住,诧异地望向他,“爷……提携孟然?” “你有意见?”夏候聆语气冷冽,随手折断一枝正开得妖艳的牡丹,修长的手拂过,花瓣凋零如碎。 离江南越来越远 “孟昭……” “他知道孟昭的事?”夏候聆问道,满意地看她摇头,才道,“这次平北国之战由本官亲自带兵,你也跟上吧。” 七七闻言震惊,要她跟着上战场,女子除了下贱的军妓哪有上战场的?萧尹儿对她才开始的折磨,还是他有意带她离开步步惊心的相府? 夏候聆不再多作解释,转身走人,甩开一手的碎瓣,任由它们在风中飘零落地。 夏候聆领五万大军从京城出发,当今皇上亲自扶着夏候聆上战马,七七被打扮成个小步兵站在大队伍当中,今日的夏候聆脱了几分文官的秀气,一身银色铠甲英气十足。 打仗从来都不是一年半载的事,当送行振势的锣鼓敲响,队伍浩浩荡荡地出发时,很多人都知道这一趟也许意味着永无返回之途。 七七身上的伤还不宜跟士兵一起步行,出了城外便被夏候聆喊至马车上坐着,同夏候聆一车七七浑身不自在,捡了个角落抱腿坐着。 车外士兵有力的步伐一声声震憾人心,七七听着步声发呆,不禁转头看着已褪下一身铠甲的夏候聆,半倚在榻上身子跟着马车轻微晃动,眉间朱砂魅惑。 “此次北上,可离江南越来越远了。”夏候聆随意说道,手挥了挥案几上的薰香,烟气缭绕整个马车。 七七垂下眼,从孟昭之后她就不再想起江南,江南对她来说早已驱离生命,是个遥不可及的梦。 “当初怎么想着去江南?”为了打发路途的沉闷,夏候聆闲聊着,云雷那么壮实的汉子一顿痛打下来怎么都爬不起床,夏候聆身边只有一个七七侍候。 六岁的情郎 七七抬起头,脑袋上的头盔跟着晃了两晃,七七摘下来才说道,“有人跟我说的。” 说江南的花最香,说江南的水最甜,说江南的人儿最温柔……说他等她。 “情郎?”夏候聆看她一副沉浸在自己情绪的样子猜测道。 不料七七竟搬起手指一个个掰过去,最后认真而简短地道,“那年我六岁。” 六岁以后她为了去看最美好的江南,颠坡一生,最后还踏进京城巍峨的城门…… 夏候聆轻笑出声,斜眼看着坐于角落的小人,“六岁的情郎?” 七七摇摇头,然后把脸在双膝间再也不说话,回想六岁那一年的时光去了。 夏候聆发现她很能将自己的思绪抽离,明明人在眼前心思却不懂飞到了哪,夏候聆昨晚被萧尹儿哭缠了一整夜也有些累,合衣躺下便睡了。 月上枝头,七七看了一眼熟睡的夏候聆,想趁机去找一下孟然,夏候聆所谓的提携就是带上孟然去打仗,七七再怎么磕头也没用,连自己都得随军侍候。 七七戴上头盔,刚站起身马车就猛地晃了一下停了下来,七七莫名地掀开纱帘,却见两旁长长的队伍中间迎面驶来一匹白色战马,一眨眼之间已停在马车前面。 七七惊愕地望着马上的男子,厚密的长发只以一根发带扎束,五官分明,英俊威严,左脸贴着半面苍白的面具,双眼赅人,看上去惊心动魄,一袭暗青色袍子,腰间跨着一柄剑。 七七有些奇怪,站在马车上还是盈盈下腰,“参见皇上。” 马上的男子径自落下马,看都不看七七一眼,这时车帘再次被掀开,夏候聆半弯腰站在马车上,看着车下的人也不所动,只对七七道,“小奴才,你认错了,这位是皇上的一母胞弟德王殿下,还不行礼。” 德王是江南长大的 七七诧异,怪不得和皇上给人的感觉不同,七七再次福身,“参见王爷。” 夏候聆这才缓缓地作辑行礼,“下官给王爷请安。” 淳于羿道,“本王只是副将,战场无王爷,一切还听从相爷指挥!” 他说得是实话,即使夏候聆不是此次将帅,他一个小小的王爷也不敢受一朝权相的礼。 “既然王爷已经归位,想是想了一天路辛苦,早点歇息吧。”夏候聆口气狂然,完全是高高在上的主人之姿,也不多说转身进入车内。 夏候聆的骄纵淳于羿无可奈何,翻身跨上战马飞奔而去。 “小奴才,进来给我捶腿。” 魂不守摄的七七被夏候聆的声音唤醒,忙钻进车内,夏候聆斜躺在榻上闭目养神,七七蹲在他脚边捶腿,心思却天马行空去了,不禁为自己的想法而骇然。 “想什么?”夏候聆仍是闭着眼,却一语问透的她的心思。 “德王殿下的声音很好听。”七七脱口而出。 夏候聆笑,“刚还有个小情郎,这回你又看上德王了?德王遮起的那半张脸可全是刀伤。” 七七默了,不发一言地捶腿。 “话说回来,本官也去过江南。”夏候聆吊胃口地停了片刻,感觉到腿上的拳头僵住,才缓缓说道,“本官那时是奉先皇圣旨去江南接当今皇上和德王,他们的生母德妃家族遭人陷害通敌判国,德妃自知自己死路一条,不想子嗣落在其它敌对嫔妃手中抚养,便让宫女带着两个皇子逃走,直到后来才查出他们去了江南。” “德王是江南长大的?”七七关心的只有这一点。 爷没那么好 “那又如何,你不怕德王那半张脸么?”夏候聆睁开眼,屈立起手撑住侧脸,若有所思地看向脚边的七七,“我忘了你身上那堆新伤旧伤,你怎么还会怕德王。” 被主子调侃的七七只能默不作声,任由夏候聆开怀大笑,捶着捶着,七七突然想到云雷这次因为被打得重伤而没来,自己替了以前的云雷,那之前……粗犷高壮的云雷也是这样蹲在主子的脚边替他一下下捶腿么? 不知是不是受采儿的影响,七七竟觉得那副画面怎么想怎么别扭…… “又胡思乱想些什么?”夏候聆的声音穿透耳背。 七七索性偏过头,只顾手上替他捶腿。 第二天夜里,七七趁着夏候聆入睡之际走出了马车,这一回没有再来德王打扰夏候聆,七七得以顺利地在各个兵营中寻找孟然的身影。 孟然正坐在河边洗脚,一看到七七先是傻乐,然后又义正辞严道,“你怎么随便跑出来,相爷不需要侍候吗?万一相爷找你怎么办?” 孟然深受夏候聆赏识,当了一队小兵的头头,已经自动将相国大人改称到相爷。 孟然对夏候聆的崇敬感激总是让七七无意识地感到恐惧,她一面希望夏候聆能提携孟然,好让孟家飞黄腾达,一面又不想孟然对夏候聆太过向往。 孟然对夏候聆问得事无巨细,连夏候聆昨晚睡了几个时辰都问,七七同他一起坐在河边,听他一人叨咕半天不得不打断他,“爷没那么好。” “相爷哪不好了?堂堂一国之相上战场,简直能传为千古佳话。”孟然立时激动起来。 奴才是本官的 “草菅人命,没有人性。”七七衡量着大街小巷里别人说过的词。 “那是相爷要竖立威信,再说嫂嫂你那么愚笨的人现在还不是活得好好的?”孟然激动地反驳,异想天开起来,“相爷还让你随军,说不定是怕咱俩分开呢。” 她是没死,但她没少过折磨,他草菅人命的时候她还隐瞒,酿成这种苦果自尝。 “目无皇上,把持朝政。” “嫂嫂,不是跟你说过那也只能说明相爷厉害嘛!我孟然可就佩服过相爷,你怎么这么说你主子啊。”孟然把手往脖子上一横,怪声怪气,“目无皇上这种话你也敢说,不怕被杀头啊。” “长相妖气,心肠毒蝎。”七七再度说着道听途说来的,实在是想不出有别的。 孟然这一回没反驳,只是呆呆地望向七七身后,嘴巴张得能吞下一颗鸡蛋,看七七有继续说下去的欲望,忙一头跪了下来,“参见相爷!相爷万福!” 七七沉默了…… 夏候聆冷冷地勾着唇角,促狭地看着七七僵硬地转过身子,默然地趴跪在地上,大有随君处置的意思。 “刚不挺能说么?”夏候聆踱到七七面前,弯下身子抬起七七的下巴,“目无皇上,把持朝政。长相妖气,心肠毒蝎。嗯?” “……”七七心虚地垂下眼不敢看他。 “相爷,嫂嫂她无心冒犯,求相爷恕罪。”孟然急忙道,虽然他敬佩相爷,也不代表相爷可以草菅嫂嫂的命。 “奴才是本官的,本官比你不知情?”夏候聆仍是弯着腰,冷冷地瞥了孟然一眼,“还有,她现在是本官侍从,别再叫嫂嫂。” “是。” 对德王的注意 夏候聆拍了拍她的脸,声音妖柔而阴狠,“这张皮就是不会崩紧点。” “请爷治罪。”七七知道这一顿打是逃不过了。 夏候聆哼了一声,直起腰拂袖走人,长相妖气?他夏候聆乃第一美男子,在她嘴里只落得个长相妖气? 七七最终被罚在马车外的草地上跪了一宿,天还未亮兵营就开始拔营煮早饭,阵阵香气直逼而来。 “相爷呢?”一个声音蓦地响起,即使语气高高在上声音自有一股清澈温柔。 七七偏过头,抬头看向高高的淳于羿,依然是遮住半张脸面无表情,淳厚的声音和这张骇人的脸实在不相符。 “相爷还在歇息。”七七如实回答,犹豫要不要起来叫醒夏候聆,不料淳于羿只嗯了一声,然后一跃跳坐在马车上,靠着车梁闭上眼打起盹来。 即使是尊贵如王爷,也不敢轻易打搅夏候聆歇息。 半个时辰内,没什么温度的太阳才缓缓从东方升起,七七私自站了起来,走到专门给夏候聆做膳食的伙食营,端了一碗热汤回到马车边,递向淳于羿,“王爷。” 淳于羿一直也没睡,听到这一声便睁开眼,生人勿近的脸上仍挂着难以接近的表情,低瞥一眼七七手中的汤,道,“相爷的奴才不用侍候本王。” 七七坚持地端着碗,有些不识好歹。 淳于羿皱眉,忽来远方传来沉重的钟声,敲破一早上的雾气,一声一声,宁静而悠远,淳于羿不自觉地被吸引注意力,望向东方微蓝的天空。 “是寺庙的早钟。”七七听了片刻说到,依然一动不动地端着手中的热汤。 “你知道?”淳于羿有些惊讶。 和我的奴才聊得投机 七七点点头,实话实说,“我走过的地方很多。” 淳于羿思晾过伸手去拿她手上的汤,她的手却又缩了回去,淳于羿不满地盯紧她。 七七迫于他的视线,道,“我再盛一碗,汤凉了对胃……” 七七猛地收住口,淳于羿却接过她的话说道,“你知道本王胃不好?相爷的奴才果然八面玲珑。” 言语间不乏赞赏,七七惊了一下端着碗逃也似地跑掉,这时夏候聆掀帘而出,望向七七小跑的背影嘴角冷冷地勾起,“王爷和我的奴才聊得很是投机?” “心思细腻的奴才谁都不会缺,若皇兄与本王有相爷这等福气就好了。”淳于羿别有所指地说着。 夏候聆不以为意,撩袍与淳于羿比肩而坐,淳于羿这才回归正题,“相爷让一批人马先去虎峡关了?” “嗯,现在照我们的行军速度待到虎峡关估计最少要三个月,前方将领已失三座城池,如果虎峡关再失守,北国敌军便会长驱直入我大淳国土。”夏候聆说道,随手拍拍靴上的灰尘。 “本王听说先头部队由一个十一岁的孩子带领?似乎昨晚连夜出发了。”淳于羿语气是忽略不了的按捺,他淳于羿也曾上阵杀敌,经验绝对要比个毛头孩子多。 夏候聆状似听不懂他的意思,淡笑道,“孟然虽然年纪小,却是勇猛过人,下官懂得调兵遣将,他只要去和虎峡关的将领守住关口就行。” 不到真正与北国军队厮杀的那一天,夏候聆就不能真正清楚北国的底细,是若守不住虎峡关他不过是损一些兵,重点是他不可能让皇上的人捞半点的好处。 不远处,热腾腾的汤从七七手底落下,烫了一脚,七七却惘然未知,惊呆地望着夏候聆,“爷让孟然先去杀敌?” 杀舞姬(1) 夏候聆挑眉,嘴角得逞地露出笑容,“你该感激本官,假如孟然守得住虎峡关,飞黄腾达指日可待。” “虎峡关没那么不堪一击,是个可攻可守的绝佳地段。”一直不出声的淳于羿突然说话,一张脸冷冰冰的,但温柔的声音却像在安慰人。 可那毕竟是第一支冲上去的队伍啊,会没事吗? “爷不是因为昨晚……”七七仍有疑虑,夏候聆收起笑容,妖魅的脸满是不豫神色,“本官是那么斤斤计较的人吗?” 不是吗? 七七不敢吭声了,只能望着茫然无尽的远方,暗暗替孟然祈祷。 历时三个半月,夏候聆所率领的大军终于抵达虎峡关外,打退聚在城下的少数北国兵后,城门大开迎大军入城,几位守城的将领前来相迎,其中包括孟然。 看到孟然安然无恙,七七心中松了口气,夏候聆让连日奔波的士兵们统统下去歇息,自己带着七七在关内四处走访,因为战争的原因,老百姓们觉得这片家园朝不保夕,竟弃田不再劳作,到处是哀声叹气和对战争的杯弓蛇影,仿佛敌人随时侵入虎峡关。 七七能感觉到夏候聆身上的怒气,黄昏的时候几位守城将领来迎,暂时休息的地方是虎峡关官府,七七跟在夏候聆后面刚进入官府震惊非常,官府和外面百姓的萧条完全是两个样子,刷上的新漆、植上的新树,连假山水似乎都是翻建不久。 一行人迈入前厅,忽然乐曲声起,一群舞姬从四面鱼贯而入,摆弄纤腰骚首弄姿,嘴中艳曲不断唱出。 七七被那浓重的脂粉味呛到,刚咳了两声,突然见夏候聆从旁边一个将士的腰间拔出大刀,朝舞姬挥了过去。 杀舞姬(2) 乐曲声还未停下,两具迷人的身体却倒在了地上,一个舞姬的脑袋倒下来的时候磕在七七的鞋背上,胸口上一臂之长的伤口血肉翻开,嘴上未去的魅笑,死不瞑目的眼睛怔怔地看着她…… 七七感觉自己快窒息了。 夏候聆提着大刀,血沿着刀锋一路顺下,滴落到地上。 “啊!”后面的舞姬扬声尖叫起来,纷纷趴跪在地上,吓得花容失色。 一屋的将士们也全都变色,吓得跪倒在地,只有七七震惊地看着鞋上的脑袋,冷汗漓淋。 “相国大人,是不是对这些舞姬不满意,下官们再去找。”一个满脸胡子的大汉战战兢兢地出头。 夏候聆将手中的大刀一扔,正好落在络腮胡大汉的面前,大汉急得大喊,“大人饶命!大人饶命!” “本官怎么会杀你,你就是死也得给本官死在战场上!”夏候聆在跪着的众人间踱步,过了一会儿问道,“孟然呢?” “回大人,孟然迎接大人后便上城楼巡逻去了。”其中一人回答。 “封孟然为右路先锋,你们这些人通通削去一阶官职,全部编入孟然旗下。”夏候聆下达命令。 一群将士全部惊呆地回不过神,孟然才十一岁啊……要他们这些久经沙场的人听从一个黄毛小孩的指挥?! 刚有人想说话,却听夏候聆已经下了另一条命令,“来人,把这两个舞姬的尸体挂在校场,本官要每个操练的士兵都好好记住,不要动不该有的念头,他日平了北国之乱,本官少不了你们的好处,若有人在军中放忌,本官要他没命上战场!” 这一下,没人再敢抗议。 尸体被人从七七的鞋背上拖走,七七全身都软作一团。 爷看不起姑娘 由于之前那些将士官员想拍当朝权相马屁的缘故,夏候聆的卧房也弄得极尽奢华,七七拖着几桶热水倒进房内屏风后的大木桶中,拿出皂角梳子毛巾放在一旁,再将夏候聆换穿的衣物悬挂在墨竹屏风之上。 走出屏风,七七对着盘腿坐在床上冥想的夏候聆福身,“爷,入浴了。” “小奴才,本官能打赢这仗么?”夏候聆突然问道,缓缓睁开眼,他手下无猛将,又不会重用德王,对他来说是个难题。 “爷谋略过人……”七七咬着牙想词。 “收起云雷那一套。”夏候聆甩甩手,松开腿坐在床沿上开始解衣裳。 七七忙上前替他宽衣,宽大的袍子上还染着点点血墨,七七不由自主想到死掉的两个舞姬,不禁说道,“舞姬很无辜。” 夏候聆明白她的意思,闲着也闲着,便解释道,“错的不是舞姬,但杀的必须是她们,舞姬不会替本官上战场杀敌人。” 宽衣的手一顿,七七沉默半晌又壮着胆子问道,“爷看不起姑娘?” “本官只看得有价值的,没有用的东西在本官眼里一文不值。”夏候聆褪得仅剩一层内衫,将七七拉坐到床上,自己翻身下把头枕在她腿上。 七七已经习惯夏候聆这段日子以来有意无意的亲近,比起在相府这三个月来是七七过得最惬意的,好像一切灾难都已远去。 夏候聆调整着姿势更好地靠在她腿上,“你说本官会不会有一天落得一败涂地?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七七身子颤了下,才道,“爷说的是我。” 夏候聆笑起来,“你这一板一眼的奴才也会开玩笑。” 会不会唱曲 七七默不作声,她有些怕,怕夏候聆会一语成谶,像是某种预感越来越强烈。 “小奴才,会不会唱曲?”夏候聆望着房顶的屋梁忽然道。 七七莫名地啊了一声,夏候聆将整个人往被下更陷了陷,一头青丝垂在七七腿上,道,“下去吧。” 静默片刻,耳边传来七七有些僵硬的嗓音。 “燕儿东逝流水, 战士吹梅一别。 南国正芬芳, 病玉阶瑶殿香冷。 暮雨晴, 落花相思翻飞……” 一时间房里只剩下七七牵强的歌声,须臾,夏候聆问出声,“这词不像是民间歌谣,你哪听来的?” “故人教的。”七七回到,又听夏候聆笑着说道,“小奴才,以后不用唱曲子给本官听了。” 那真得是……勉强称得上是唱曲,其实根本在念词。 夏候聆心情大好,下床走向浴桶。 七七在桌上点上夏候聆最喜爱的薰香,默默地退出门外,关上房门,想自己为何要唱曲,是三个多月来一路的朝夕相伴让她慢慢卸下了曾经有那么一点戒备的心吗? 在七七无暇去思考太多的时候,战争开始了。 军队仅休整一天后,夏候聆一改之前虎峡关将领只守不攻的作风,全面进攻,北国军被打得措手不及不出三天就已退出虎峡关一带的地域。 第一战大获全胜,一时间士气大振,举城欢庆,孟然作为右路先锋又马不停歇地第一批赶向另一块失地金门。 七七送完孟然不免又有些提心吊胆,正往回去见望见淳于羿站在城楼之上,远眺出城的军队,七七忍不住往城楼上走去。 你一直在接近本王 城楼风大,七七踮起脚将手上的袍子披在淳于羿肩上,见他看得出神就要退下,淳于羿蓦地转过头,手拿下肩上的袍子不解地看着她。 “我弟弟不要。”七七有些羞赦地说道,这衣服本来是要给孟然的,她和孟然在军中一直是兄弟相称。 淳于羿把袍子还给她,气息是冷漠的,“本王看你才需要,别被风一吹就跑了。” “王爷身份娇贵。” “再娇贵也不能跟姑娘家比。”淳于羿冷瞥她一眼,打断她的坚持,七七立即窘得搓手,“我不是姑娘。” 淳于羿看向她小侍的打扮,宽大的青袍,头发盘在发顶露出一张干干净净的小脸,似笑未笑,“你忘了你第一次见本王做了什么。” 七七疑惑,猛然想起出征时在马车上见到淳于羿的那一刻,她当时误以为他是皇上,于是穿着士兵的盔甲施了一个丫环的礼…… 七七更窘了,急急地要走踩到脚下的袍子踉跄着往前摔去,淳于羿眼里掠过一抹思索,还是顺手把她瘦小的身子捞过来,只见她还没站稳就急忙挣开了他的怀抱。 “你一直在接近本王。”淳于羿直截了当地说道,深眸紧锁在她脸上,“打消那些心思,本王看不上夏候聆的奴才。” “我……没有。”淳于羿的温柔腔让七七脸色僵白,她没有非分之想,她只是想对他好一点,仅此而已。 淳于羿望向城门外已经消失的先锋队伍,无奈地转头离去。 七七搂紧手中的袍子,他真得是好难接近,由内而外的冷漠和小时候完全不同,他究竟经历了什么? ———————————————————————————————————————— 作者:刚更两节。有催文看官好激动的,那么多感叹号……呜呜,我泪奔!! 君临天下 七七从前只觉得夏候聆是个玩弄权势的臣子,经历过一场场战役后才懂人们口中所说的谋略过人四个字并不是纸上谈兵。 短短半年之内,夏候聆用兵如神连连收下金门、江城等三座失掉的城池,打得北国兵节节败退。 这一天本该是个欢腾的日子,因为北国战将莫敌带众将士在江城城门下举白旗跪地投降,夏候聆、淳于羿一行人站于城楼之上听着下面莫敌高声朗念降书。 大淳的士兵乐得高声大叫,晋级为大先锋的孟然更是开心得不了,绕在七七身边不停地转悠,北国兵降,失地收复,对于士兵们不仅是扬眉吐气,更意味着可以返回家乡和家中妻小团聚。 “相爷,请问派谁去收降书?”孟然上前行礼,大有跃跃欲试的味道,北国战降五百美女,割城池一座,牛马上万…… 七七看到夏候聆转过脸,神情高深莫测,月白长袍同一头青丝随风而飘,少了点平日谋略时的肃杀之意,却仍然是高高在上的气质。 夏候聆目光流转间看到瘦弱的小侍,招招手,“小奴才,你过来。” 七七不明地被拉到夏候聆身前,余光扫到旁边淳于羿注视她的目光,自从她为他披袍子后淳于羿总会有意无意地打量她。 七七不安地低下头,正好从城墙的凹口看到下面器械跪得整齐的北国兵,密密麻麻有如蚁虫。 再看身边的人,如同君临天下。 “莫敌,我问你,你爹可是北国第一将军莫战?”夏候聆就站在七七的身后,声音几乎是贴着她的耳膜传出。 “正是。” 小奴才都怪你 七七听到跪在最前面的北国将军大声回道,几乎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的同时,夏候聆厉声下令,“放箭!” 一刹那间,城楼上突然站满弓箭手,万箭齐发,城下顿时哀嚎万千,示降的白旗倒下,刚刚还白茫苍苍的大地顷刻染上如涂的鲜血…… 箭如雨般射下,犹如噩梦,七七望见一个又一个活生生的人倒下,嘶声力竭的哀叫好似天地传来的地狱鬼吼。 她全身打着寒颤,以往打仗时她只呆在屋里,从未亲眼见过真正的厮杀。 夏候聆笑看城下,目光锐利地捕捉到一个穿着铠甲的人正跨着大步从尸体上踩过想要逃跑。 夏候聆嘴角的弧度增大,从旁边一人手中拿过一柄弓箭搭在七七手中,然后瞄准城下,七七惊觉夏候聆想做什么,吓得不停挣扎,几乎是要求饶,夏候聆双手制住她的柔荑,低头一口咬住她的耳朵,“别闹。” “不……”一阵阵寒潮浮过七七的身体。 近乎是她声音的同时,手中的箭在夏候聆的控制下射了过去,只见那人砰然倒下,七七倒吸一口冷气。 可那人马上又站了起来,抱住右臂上的箭继续往远处逃,夏候聆轻笑,孩子气道,“呀,射偏了,小奴才,都怪你!” 七七根本什么话都不出来。 “莫敌!”夏候聆突然大喊起来,那受伤的人猛地僵着步,夏候聆再度高声大喊,“莫敌!我留你一命!回去告诉莫战,我夏候聆找他寻仇来了!” 夏候聆的声音阴鸷寒人,在一片哀嚎中宛如阎王之声…… 七七从夏候聆怀中瘫软摔下,已然昏了过去。 吃醋(1) 七七病倒了,病得失常,有时见到红色的东西还会吐,仅仅三天,人又瘦了一圈。 议事完回来的夏候聆迈入她的房中,一股吐过后的臭味直面扑来,夏候聆连连皱眉,捂鼻而入室内,亲手推开窗户通气,瞧着床上奄奄一息的人语气变得不好极了,“现在是我这个主子反过来侍候奴才了?” 七七咳嗽两声从被子中钻出来,看着一脸嫌恶的夏候聆忙在床上跪下,“爷怎么来了?” “看你死了没。”夏候聆没好气地走到她床边,了无生气的一张脸,以前就长得不怎么好看,现在又越发得苍白。 七七从小到大除了受伤没染过什么病,这一下病倒了才知道什么叫病来如山倒,吃少吐多,城下哀嚎成了她的夜夜梦魇,整个人虚弱无力。 “明日本官举兵夺北国城池,你这样怎么跟上?”夏候聆坐到床边捏了捏她的肩果真没几两肉,朝门外喊道,“进来。” 七七莫名地看看夏候聆,随即便见面几个侍女打扮的女人从门外低头而入,在床前排成一排,不是说军中无女子吗? 夏候聆有些不自在地道,“她们是江城城中的几个民妇,接下来会侍候你,等身子好了再让人接你跟上随军” “给相爷请安,给秀请安。”一排民妇嚼着不太顺的口音行礼。 “秀?”七七愕然地看向夏候聆,夏候聆冷瞥她一眼,才对民妇们调侃道,“她也是奴才,不用叫什么秀,对不对,小奴才?” “爷……”七七莫名其妙,给她一个奴才安置奴才? 夏候聆站起来要走,七七问道,“爷明天就起程吗?” “有话要问?” ———————————————————————————————————— 作者:今天尽量多更哈,收藏收藏我需要收藏……滚地…… 吃醋(2) 她想问明明平了北国之乱为什么还要无休止地战下去,可这总归不是她一个奴才该管的事,只好转而问道,“孟然也去吗?” “他是本官的大先锋。”夏候聆对孟然有极多赞赏,也是甚为重用,又道,“德王会留下来守城,以防敌人突袭。” 北国莫敌的兵不是都被赶尽杀绝了吗? “王爷不上阵吗?”七七忽然想起那天城楼上萧索的身影,他一直渴望上战场,却被夏候聆压制得无功无劳。 “你对德王似乎很关注。”夏候聆把玩着腰间的玉佩云淡风轻地说道。 七七垂下脑袋默不作声,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味。 夏候聆轻哼一声,看向满屋开始打扫的民妇,“全都给我退下!本官突然想到低贱的奴才是享受不来服侍的。” “……” 七七沉默,他是故意来羞辱她的吗? 夏候聆的喜怒无常一向超乎常人的预料,德王依然留在江城守城,但生病尚未痊愈的七七却被夏候聆扔上马车,再度与军队同行。 军队在北国横河外十里驻扎兵营,已经入寒的深冬冷风瑟瑟,睡在帐篷里的七七不断咳嗽,身体愈况日下,外面已经近夜,七七虚弱地从床榻上下来随意套了一件棉袄,醒醒鼻涕才走出帐外。 夏候聆白天不用她侍候,但晚上仍要她夜夜提热水给他洗浴,七七气喘地提着一桶热水朝夏候聆帐中走去,四周是士兵们交替巡逻。 忽然一道白色的光影从七七眼前晃过,七七还没看清人已经被挟持过去,桶中的热水翻倒七七一脚,七七疼得还没大叫,一只大手从后捂住了她的嘴趁士兵交替的时机间将她拖走。 吃醋(3) “唔……唔……”七七拼命敲打横在脸上的手臂,烫疼的双腿无力地拖在地上,划下两道长长的痕迹…… “为什么不喊救命?” “不会有人来救我的。” 七七耳边响起曾经的对话,回想那夜站在那夜盛清轩井边的人,狂野不羁地往身上淋水,妖冶如星,气质如月,高高在上遥不可及的人…… 眼睁睁看着士兵离自己越来越远,七七渐渐绝望地停下捶打的手,一直被拖到离兵营很远的地方,七七被那人一把丢在地上,不远处的横河宽阔河面在星月光芒交际下波光粼粼。 七七还来不及站起,一柄明晃晃的刀子就横在她面前,七七双手撑在地上,脸被雪白的刀锋映得透亮。 七七这才看清劫持她的人高头大刀,应该是男子,全身作黑衣打扮,脸也蒙了起来,没等七七弄明白,黑衣人二话不说挥着大刀就朝她身上砍去。 “啊……”七七惨叫一声,疼得在地上翻滚,右臂上的棉袄都被砍开,血汩汩不止地流出来。 “说!粮仓在哪里?”黑衣人哑着声音吼道。 粮仓?! “你是北国人?”七七明白过来,左手捂住右臂上的伤口止住不住流血的伤口。 纵然七七不懂打仗之事,也懂得粮食为行军根本。 “不想死快说!” 黑衣人不耐烦地举起大刀又要砍下,七七知道自己今天难逃一死,就要认命地闭上眼,却见黑衣人身后飞快奔来一人,凌空飞起一腿将他踢倒在地,七七惊诧地抬头看向那人,一袭暗紫的长袍在夜色中更显深沉,只有脸上半面苍白的面具透着一股鬼魅的气息。 吃醋(4) 淳于羿……他怎么会在这,他不是留在江城守城吗? 黑衣人被人攻击反应极快地从地上弹跳而起,挥着大刀就朝淳于羿冲过去,七七一惊,身体里莫名得涌过力量驱使让她扑了上去,沾着右臂鲜血的左手死死抓住他的脚,指甲几乎陷进他的鞋里,牢牢不放。 那人顿时急了,收回手中的刀朝脚上的手砍过去,淳于羿瞅准时机抽出腰中的剑刺了过去,直中要害,黑衣人缓缓倒下去,七七身体里的力量刹那间被抽走,昏了过去。 淳于羿抿嘴,面具下的眼深深地凝视地上的七七,他本来想留那人一条命来拷问,没想到她竟然不要命地冲过来,如果那一刀砍下来,她的左手就没了…… 淳于羿把剑收回,蹲下身横抱起她,一手正握在她右臂受伤的地方,七七疼得睁开眼,眼睛迷茫地看着他的半张面具。 “为什么那样做?”淳于羿抱着她往兵营方向走,见她眼中迷惘加了一句,“我能制住那个人,你没必要扑上来。” “我忘了……”七七轻声说道,脑袋不自觉地往他伟岸的肩上靠去,她忘了他是一个会上阵杀敌的人,她只记得他不爱打架,却忘了当年不爱打架的男孩已经变了很多。 淳于羿颈边贴着她汗湿的额头,对她莫名的亲近心存疑惑,眸色渐渐转沉,“我说过我看不上你。” 七七昏昏沉沉,眼睛刚合上又艰难地睁开来,淡淡说道,“我听听你的声音就好了。” 她是个傻子吗? 淳于羿眯起眼,继续往前走,在士兵们众目睽睽之下抱着七七直闯夏候聆帐篷,夏候聆正与几个将士商讨战略,看到来人声音嘎然而止。 吃醋(5) 淳于羿抱着七七站在帐门口,帐中静默无声,只剩下几盏火盆吐着火芯子的声音,七七已经昏睡过去,臂上的血正一点点滴落在毯子上。 “嫂……大哥!”坐在帐中左边的孟然见状首先激动地跳了起来,冲到淳于羿面前急着就要把七七抱过来,淳于羿却往旁边偏走一步,并不让他碰。 夏候聆坐在最里边注视着门口,一双狭长的眼看不出在想什么,须臾夏候聆合上桌案上的地形图,不动声色地道,“王爷不是在江城吗?” 夏候聆一出声其余几个将士才反应过来,纷纷跪下给淳于羿请安。 “本王刚赶来就屠了一个闯入军中的北国人,妄想打听粮仓所在,看来相爷的军队并不是无坚不摧。”淳于羿对上夏候聆的眼,然后低看一眼怀中的七七道,“也只是这个侍从受尽皮肉苦宁是不说,若换了别个贪生怕死的人,粮仓被毁,相爷就会不战自败。” 众人屏息不敢说话,夏候聆倒是笑了出来,手中还鼓起掌,“原来王爷擅离职守,是来奚落下官?” “本王坚决反对你为一己私欲再战北国!”淳于羿直接撂话。 “看来王爷已经派人回京请议和圣旨了?”夏候聆早料到有这一招,从桌案前慢步走下,语气张狂,“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下官为大淳扩增版图又何来一己私欲。” 众人不禁想那天在江城城楼上喊要寻仇的人,瞧现在他说得义正词严,夏候聆做人果然八面玲珑无人能及,黑的都能说成白。 淳于羿正欲再说,怀里的人忽然不安地开始嚅动,不自在地扭着。 吃醋(6) 七七的梦中有着太多的片断交织在一起,小时候的破庙,相府的华清轩,不爱打架的男孩,一袭月白长衫的主子…… 恍然间醒过来,七七第一眼便看到那半张有些吓人的面具,神情与当年强叫下馊馒头的表情如出一撤,隐隐的不甘和不服,想起破庙里扎人却温暖的稻草,七七忍不住抬起受伤的右手摸了摸他的脸庞,弯起嘴角笑起来,“不怕,我给你抢新鲜的包子吃。” 说完,七七又糊里糊涂地昏睡过去。 这一声差点跌掉孟然的下巴,在他的记忆里,七七从没有笑过一次,更没有对他笑过,心里实在有些不是滋味。 淳于羿抱着她的手紧了紧,却听那边夏候聆咆哮道,“小奴才,你给本官滚下来!” 七七身子狠狠地一抖,惺忪地睁开眼,眼里却还是只看到淳于羿的侧脸,迷惑了。 夏候聆深深呼出口气,隐忍不住地吼道,“滚下来!” 七七这回是真得清醒了,偏过头看到夏候聆铁青的脸,忙不迭地从淳于羿怀里挣扎下来,疲软的身子一下子倒在夏候聆脚下,七七急忙跪好,“给爷请安。” “你眼里倒还有主子?”夏候聆提起脚想踹过去,瞧见她臂上触目惊心的伤口又硬生生地收回来。 七七垂着脑袋不敢回话,忽然想到更重要的事连忙禀报,“爷,有黑衣人想问出粮仓的位置。” 夏候聆冷哼一声,瞥向淳于羿,一字一字道,“来人,德王擅离职守,责五十军棍!军中有军中的规矩,德王不会怪责下官吧?” 众人冷汗,相国打王爷?!哪朝哪代出过这样的事,不过在军中相国才是大将军,王爷只是个虚顶头衔的副将,好像这么责罚也没错…… 吃醋(7) “本王真想看看你落得一无所有的样子。”反正已经撕破脸,淳于羿冷笑,在他赶来时就已经想到夏候聆必定挟私报复。 夏候聆镇定自若,正待说话脚下的袍子给人抓住,低头一看,七七正仰着脸轻声哀求,“王爷身份尊贵,我愿意替他受罚!” 夏候聆伸脚踢开她的手,吼道,“滚出去!” 夏候聆从来不知道自己有一天会气急败坏这样,仿佛全身的血液逆流,还是被个奴才气的。 孟然在七七的小帐中给她简单地包扎了一下伤口,七七躺在床榻上,孟然恨铁不成钢地拿手指敲敲她的额头,“真不知道你脑子里长的是什么,老虎头上也敢动土?相爷今天气成那样,我差点都要以为他会杀了你,连准备替你受死的话都想好了。” “他是王爷。” “王爷个屁,军中有几个是王爷的人?我们全都唯相爷命是从,怎么就不开窍呢!”孟然恨不得直接戳她脑子了。 七七闭上眼,她只是不想他受伤。孟然又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堆上阵杀敌的事情,说他真希望跟相爷一起杀平北国…… 帐外的门帘被掀开,一股冷风直窜进来,看清来人后,孟然忙下跪行礼,“参见相爷!” 七七一个激灵,从床榻上爬坐起来,夏候聆走进来,沉声道,“孟然,你下去。” “嫂嫂她无心……”孟然急欲想替七七开脱,却被夏候聆冷眼一扫,只好闭上嘴乖乖地退了出去。 七七等着责罚,帐里传来砰砰铛铛的声音,七七看过去,只见夏候聆正在摔东西,椅子脸盆铜镜衣服……能摔得都被他摔了,一地狼籍。 七七有些被吓到,“爷……” 吃醋(8) 闻言夏候聆立刻横来一记恨恨的眼,“还知道我是爷,胳膊肘给爷往外拐?!” “我没有。”七七不懂夏候聆为什么气成这样,她只是想替淳于羿受罚而已,即便拂了他的面子,但她左右不过是个奴才不是吗? “没有?”夏候聆直直走到她床榻前,掐着她的下巴将她的脸抬起,“想攀龙附凤也要看看自己是什么货色,见皇亲国戚就倒贴?” 七七吃疼地摇头,夏候聆兀自道,“听不懂攀龙附凤是什么意思,嗯?若他日德王要你,你会不会跟了他?” 七七不假思索地摇头,“他看不上我。” 果然有这想法……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打得七七摔在床上,七七捂住脸,嘴角渗出的湿意贴着手心。 “下贱的奴才!我看你还敢不敢再动那样的心思!”夏候聆收回打得发烫的手掌,慢慢握拳,气不可耐地走了出去。 他的心思越来越难捉摸了,七七把脸藏进被褥里,她不是早断了那些妄想吗,为什么要为他的怒气心痛,他从来是她遥不可及的不是吗…… 时间如沙漏,又是两年一晃而过。 夏候聆在战事上顺风顺水到极点,北国派出第一将军莫战也完全不是他的对手,夏候聆连夺北国十座大大小小城池,北国送来议和书一概斩对方臣子。 朝廷也曾传来议和圣旨,旨在为免生灵涂炭停止继续发动战争,夏候聆却一把火将圣旨焚毁,其张狂令人发指。 朝廷断了夏候聆的粮饷,夏候聆便夺北国粮食为军粮,占北国物资为士兵军饷,一路攻占北国从未停止。 莫战连吃败仗已经打得有心无力,不停地退回。 所谓侍姬(1) 夏候聆接连又收下两座小城池,现在军队休整的地方北国玉路关竟连打都没打上,对方将领大开城门投诚。 投诚的薛统领大宴大淳军队,七七没去前面侍候,在统领府里穿梭着,拿着夏候聆的衣裳准备去洗,几个路过的士兵叽叫喳喳地讨论着。 “这统领府的菜色可真好。” “哈哈,女人更好,从京城出来快三年了吧,相国终于肯废除戒色这一条军规,老子今晚终于能开荤了!” “不知道这北国的姑娘尝起来滋味是不是和咱们大淳不同。” “你说咱们这仗要打到什么时候啊,还真把北国全部打下来不成?北国也不算小国啊。” “我觉着吧,相国是不是想北面称王?” “呸,不懂了吧,相国位高权重,就是直接逼宫夺帝位也不是不可能的,用废这劲上北国来称王?!” “两年前相国不是在江城城楼上高喊寻仇吗?你说他和北国有啥仇恨呐!” “得了得了,就凭你们还能猜透上面的意思?” …… 如此云云,士兵的声音渐渐远去。 七七和他们一样不懂这两年来魔化的夏候聆,她不止一次见过北国的战俘被残忍地杀死,每一次绞刑场上都久久回荡着“夏候聆你不得好死”的嚎喊,听得七七心惊胆颤。 她同所有人一样知道夏候聆不是个好人,但她还是担心世上真有因果报应。 走在统领府的后院中,姑娘家嘤嘤的哭声传到七七耳朵里,七七朝假山后面望去,只见一个北国服饰打扮的女子正站在参天的大榕树下,边哭边将手里的床单卷了卷了打结,发着抖朝树上甩过手中的床单,再将两端打结…… 所谓侍姬(2) 七七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在她把头钻进去的时候扑上前推倒她,手中的衣裳也因此落了一地。 女子倒在地上,看到一身大淳男式长袍的七七知道自己被人救了立刻嚎啕大哭起来,“你们大淳没好人,你滚你滚!” 北国服饰大胆夸张,眼前的女子身上仅仅着一件薄纱外衣,里边的短俏的褂裙若隐若现,花容月貌的脸哭得令人生怜。 七七拾起地上的衣裳,道,“你别寻死了。” “有你么安慰人的吗?”女子索性坐地上撒泼起来,“薛统领那个无胆匪类,自己打不过大淳军队就抓我们献给那些臭男人,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 七七只是专注地捡衣裳拍着灰尘,女子见她无害又跳到她面前,“跟你打听个人,你们那个相国大人是不是很老了?是不是很凶残?我去服侍他是不是会被打得半死,听说他是吃人肉喝人血的,还爱圈养男童。” 七七怀里刚捡好的衣服又落到地上,呆滞地注视眼前美貌的女子,心中狠狠一刺,然后摇摇头,淡默地说道,“那是以讹传讹。” “空穴来风未必不是真啊。”女子撇着娇唇说道,看看七七心生一计,一把抓住她的手,“不如你要了我吧,你带我去你房里,不要让薛统领的人找到就行,不然我只有死路一条,你行行好,我一定会好好侍候你的。” 七七被她的大胆言词吓到,忙摇摇头,女子立即像条无尾蛇似地缠到七七身上,丰满的胸紧紧贴着七七手臂,“奴家长得不美吗?你不喜欢我?” 七七脸顿时通红,慌忙推开她,抱起地上的衣裳就跑,又怕她真得会再寻死,说道,“相爷是天下第一美男子。” 话毕,七七落荒而逃。 所谓侍姬(3) 洗完晾好夏候聆的衣裳已是深夜,七七回到夏候聆的屋中,冷冰冰的房中没有烛火,大概前面的宴会还没有完。 七七睡在夏候聆卧房的外室方便就近侍候他,洗了把脸,七七坐到桌边,铜镜里模糊地映着她快十九岁的模样,很久以前被采儿一剪子剪短的发已经及腰,清瘦平凡却日渐更加沉默的脸。 快三年了……她跟着夏候聆快三年了…… 手指从铜镜上滑过,门骤然被推开,一串银铃般的歌声响随风而入,七七从桌前站起,一个女子扭着水蛇腰舞进屋里,后面跟了三四个士兵簇拥着走路微晃的夏候聆,孟然走在最后,耀武扬威地指挥着,“把相爷扶到内室,月姬,好好服侍爷。” 女子盈盈施礼,笑得格外清脆,“奴家知道。” 哪还有刚才在榕树下寻死觅活的半分影子…… 夏候聆醉酒从来不会撒酒疯,若不是身上夹着皂香的酒意,只凭那双深邃幽黑的眸子,谁敢说他现在是醉的。 “咦?你不是刚才树下的那个人吗?”女子也认出七七,兴奋地朝她招招手,大眼睛狡黠地一闪,“谢谢你,不然我可枉死了。这么说来,你是相爷的侍从吗?” 女子叽哩呱啦地说了一堆,然后也不顾在场的其他人径自开心道,“我刚同相爷去浴池洗了澡呢。” 七七垂在腿侧的手一紧,女子又走过来握住她的手,颇似亲人相见,“相爷真得是我见过最俊俏的人了,你知道吗?相爷肩背上有伤……太男人了!” 怪不得他身上有皂香味,原来已经到裸裎相见的地步了吗? —————————————————————————————————— 作者:我知道催文的心情--不过我必须积存稿,只有积了存稿才能保证每天都更新是不,我的确没有那么快的更新速度,维持五更左右吧每天,希望大家谅解。 心痛(1) “月姬,你嘴碎不碎。”夏候聆任由人扶着,目光凝视着月姬和七七相交的手,脸上平静如水。 “我下次再找你说话。”月姬嘻嘻笑着,赶忙走过来从士兵手中扶过夏候聆,“相爷您吃醋啦?月姬心里只有你一个。” 夏候聆邪邪一笑,“当真只有我一个?” 说着夏候聆当众拦腰抱起月姬,月姬身上披的红缎子落到地上,露出雪白的香肩,月姬啊地叫了一声,抱紧夏候聆的脖子笑得花枝乱颤,“相爷你好坏,你不是醉了嘛,还能抱得动奴家!羞不羞呀,还有人呢。” 夏候聆目光一凛,转而看向孟然一等不识相的人,最后落在七七煞白的脸上,“都退下。” 七七麻木地任由孟然把她拉出门外,几个士兵坏心眼地靠在窗边偷听,里边月姬的娇笑声不止,突然又寂静得没任何响动,但只是须臾,娇喘的呻吟声断断续续地传出来,只是听听就已知晓里边会是怎样一副好风光。 忽然有一双手捂住七七的耳朵,孟然嬉皮笑脸地凑在她面前,手松了松笑道,“咱不听那些乱糟糟的。” 偷听的士兵立刻不满了,集体攻击孟然,“小孟哥,相国不是让你也挑美人来着,你就不去温香软玉一下?咱小孟哥是不是还没尝过那滋味啊,哈哈!” 孟然现在已经完全长开,个子比七七整整高出一颗脑袋,本就生得浓眉大眼两三年下来更是俊朗,听到这话,孟然的脸腾地红了,看看七七又急急地朝他们吼,“我大哥在这你们说什么呢!” “哈哈哈……还害羞了,你大哥在这又不是你媳妇在这,瞧你急的。”士兵们看孟然真急了,打趣两句连忙闪人。 心痛(2) 等他们走后,孟然挠了挠头,解释道,“你别听他们,我可没那歪心思,我就想打好仗。” 七七替他整了整胸前的衣服,“我知道,孟昭看到你今日的成就肯定很安慰。” 孟然的笑容凝在了脸上,不自在地问道,“嫂子,你还想着大哥呢?” 七七没有说话,孟然一时也无语,一旦安静下来,屋里边浓重的呻吟喘息声格外清晰地传出来,孟然别扭地道别匆匆跑了。 七七僵直地立在原地,月悬高空皎洁明亮,夜风卷起她单薄的衣裳,耳边充斥着娇滴滴的吟哦声,眼泪毫无预警地掉落下来。 泪水沾湿整张脸的时候,七七才知道原来自己的心从来不曾死掉,像钻进一个牛角尖任它拼命折磨着自己…… 七七一路狂奔出统领府,不期然地撞上一堵肉墙,七七忙退开一步低着头抹眼泪。 “怎么我每次见你都是莽莽撞撞的。”语气凉薄,声音是不谐条的柔和温暖,淳于羿懒洋洋地端详着眼泪婆娑的七七。 七七吸着鼻子行礼,“王爷要出门?” “出去走走。”淳于羿转身朝府门外走去,半晌回过头望着一动不动的七七,“你也跟上。” 两人各怀心事地并肩走在空旷的街上,一路安静无话,夜里的街稀少有人烟,只偶尔有值夜的士兵队伍巡逻走过,远远望去,高不可攀的城楼上火把根根亮起,绣着“夏候”二字的旗帜随风飘扬,取缔了玉路关原有的旗。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打更的尖锐声唤醒了沉浸在思绪里的七七,她转头看向淳于羿,见他正眺望城楼,不禁问道,“闷吗?” 王爷对包子的偏见 她想问他这样无功无劳地在军中一呆快三年,永远被夏候聆压制着,不闷吗? 或许是淳于羿正与她想到一处,他很自然地回答道,“成大事者必须忍耐得住。” 七七不解,王爷还不够大吗,还有什么大事要成? 街口一处为夜晚巡逻士兵准备的夜宵摊还亮着灯笼,馒头笼子一格叠着一格直冒着香喷喷的烟气,淳于羿走了过去,点了些吃食便在露天旧桌旁坐下。 七七在淳于羿的示意下也坐上桌,摊主很利索地将吃点端上来,七七掰着包子皮无心地吃着,忽然听淳于羿说道,“这包子怎么有股味?” 正要喊摊主却被七七拦了下来,“你对包子有偏见。” 淳于羿低眉看着自己手掌上的小手,不明所已得拧眉,七七忙抽回手,咬着唇道,“这不是馊包子。” 淳于羿轻笑一声,“你在讽刺本王养尊处优,吃不得这糟糠之物硬说包子是馊的?” 七七不敢接话,低着头啃包子,淳于羿也只好作罢,拿起包子掰开一块往嘴里塞,若有所思道,“本王小时候在江南也常吃包子。” 听到江南二字,七七的手一颤,包子屑落到桌上,七七纳纳地问道,“江南好吗?” “那里是人间仙境。”淳于羿像是想到什么,带着面具的脸有一丝松动。 人间仙境吗…… 忽然见一匹马朝他们这里直冲过来,马上穿着大淳盔甲的士兵着急地朝七七吼,“原来你在这啊,相爷找你都找急了,啊……王爷也在。” 士兵急得几乎是滚落下马,跪下请安,“禀王爷,相爷遇刺,请你们速速回统领府。” 七七手中的半只包子落了下去。 月姬之死(1) 七七和淳于羿回到统领府的时候,夏候聆正站在卧房内室里大发雷霆,薛统领被反绑着跪在地上,两排士兵在里边站得笔直,地上到处是被扔倒的桌椅。 七七跟在淳于羿身后刚迈进内室,一只花瓶突然飞过来,擦过七七的手臂打在门棂上,落地粉碎。 “死奴才,去哪鬼混了?!”夏候聆手抚着胸口咳了一声,阴沉的目光却看向淳于羿。 七七不声不响地走上前扶住夏候聆往床边走,快三年的侍候她早学会洞悉他第一时间想要什么…… 夏候聆倚坐在床沿,朝下边挥了挥手,“都下去,薛统领,这次的刺杀你最好三天之内给本官一个解释,否则别怪本官无情。” 众人昏厥,刚才为了找个侍从恨不得把整个玉城关都翻过来,现在就罢事了?! 夏候聆看向淳于羿,淳于羿扫了一眼他胸前伤口的地方,眉轻轻一挑,抱着双臂走了出去,淳于羿一走,一屋子的人立时走了个干干净净。 “大半夜不在房里侍候跑什么?”夏候聆开始秋后算账。 “您让我退下的。”七七不卑不亢地回道,眼睛不由自主地在房间里四处乱瞄。 “找什么?”夏候聆不满地瞪她一眼,意外地看到一双红得跟兔子似的眼睛。 “月姬……姑娘呢?”起先不是月姬在屋里侍候吗,怎么突然遇刺人就没了? “死了。”夏候聆毫不在意地说道,修长的手掌托起她的脸,“哭过了?” 为淳于羿哭的? 七七却仍震惊在他前一句话中,“死了?” 月姬之死(2) 夏候聆略有深意地笑笑,“玉路关民富兵强,却连打都没打就向本官投诚,又赐美酒美人,难道不蹊跷吗?” 七七不明白这和月姬有什么关系,夏候聆指指床内侧,“上来给我捶捶肩。” “爷……”七七凝视床,上面是月姬和他一起睡过的。 “褥子换过了,本官还嫌死人晦气。”夏候聆以为她嫌这个,伸出手要拉她扯动得胸前的伤口撕裂般得疼,迁怒道,“还不上来。” 七七只好脱鞋爬上床,边捶肩边聆听他继续说话,“前面一次战役过去,北国第一将军莫战便销声匿迹,我的探子都查不出来,如果我是莫战,我也会这一招,假意投诚让出一座城池,到时再调遣大军与玉路关内里应外合,将我们一往打尽。” 既然知道他为什么还要接受投诚?七七想,也许他早已想到更好的办法。 “想要真正的瓮中捉鳖,最万无一失的办法就是先行刺我,然后打尽群龙无首的军队。”夏候聆有些好笑自己为什么对个奴才分析说明这些。 回头见她仍是一脸困惑抓不住要旨的样子,夏候聆又道,“我早猜到他们有此一招,有个北国的枕边人,关键时刻不是能当我的替死鬼吗?” 所以说,他早就主宰了整盘棋局,月姬只是个替死鬼,他所做的一切都是逢场作戏…… 肩上的拳头顿住,七七惊恐地盯着夏候聆,声音凄惋苍凉,“她是个人。” 月姬自己寻死没有死成,却稀里糊涂给自己爱慕的人当了替死鬼,她是条活生生会哭会笑会唱歌的生命啊。 夏候聆一生见惯生生死死,很是无所谓,转过身子面对七七,拍拍她的脸,“怎么,怕爷也把你推出去当替死鬼?” 如果有必须的那一天 “会吗?”七七问得认真。 夏候聆的脸色阴沉下来,语气冷冽,“如果有必须的那一天。” 如果有必须的那一天,他只能牺牲她来保全自己,他会毫不犹豫的,他的自私残忍已经深入骨髓,夏候聆自己知道。 怔了半晌,七七悠悠地问道,“爷,您不怕报应吗?” “你替我担心?”夏候聆起了逗弄的心情,一手捂着伤口靠近她,脸深深地埋进七七僵硬的脖间,扑哧一笑,“过了这些年,你身上还是一点女儿香都没有。” “爷别戏弄我了。” 为什么他前一刻脸色还是阴霾,下一刻又可以不动声色地笑谈风生。 因为刺杀事件而加严的巡逻队伍更加认真,忽然只见一道黑影蹿过夏候聆的屋前,再看去却是什么都没有,仿佛刚才只是树叶投在窗上的影子而已,相爷卧房里也没传出任何声音,大概真是眼花了…… 虽有刺杀事件在前,夏候聆却是无谓得很,统领府自此美酒艳曲不断,夏候聆开始了夜夜笙歌的日子,连带着整个军队都开始醉生梦死。 七七不懂夏候聆怎么会突然变成这样,难道真如大家所说打仗打得太累,需要慰藉。 夏候聆身边的新宠是水姬和娆姬,都是玉路关名声最大的青楼清倌,之前的月姬也是。 七七日日听着内室传来的****之间夜不能睡,刚打了会儿盹,两个不着寸缕的女子从内室走出来,水姬扭着纤腰一边穿衣一边趾高气昂地指使七七,“给我们去打洗脸水,侍候了爷一夜,累都累死了。” 娆姬啐了她一口,“真不要脸,谁昨晚死命缠在爷身上的。” 爷这个字在她们嘴里念出来吴侬软语,媚得能让人起一层鸡皮疙瘩,七七抱着脸盆悄然退下。 不如你跟了本王 七七走进浴池舀了一盆水,统领府的浴池常年温热,浸泡百花和养颜药草,两个侍姬无论洗脸洗脚都只要这里的水。 七七正准备走,忽然只听一声巨响,偌大的浴池里冒出巨大的水花,一人破水而出,抖落身上无数水珠。 湿漉漉的青丝顺服地贴在脸侧,半张骇人面具半张英俊非凡的脸,水珠沿着他弧线完美的颈部滑落到略带起伏的胸前,略暗的肤色带着一股莫名的蛊惑。 “王爷万福。”七七第一时间低下头去,改蹲为跪,王爷在此沐浴为什么外面都没有人守着。 淳于羿转过眼,眼中闪过一抹若有所思,朝七七游了过去,“你也来此沐浴?” “不……”像她这样的奴才哪有可能在浴池里洗澡。 话还没说完,手上被人一攥,七七整个人都摔进了浴池里,咕噜咕噜吞下好几口水,狼狈地扑腾出水面,一向冷漠自持的淳于羿看到这景象忍不住大笑起来,伸手拂掉她头上的发带,长发散落,淳于羿眼中流过赞赏,“倒是比前两年好看了。” 浴池四周虎头不断涌水而下,朦胧的热气为两人蒙上一层暧昧不明的雾色…… “王爷玩笑了。”七七擦了擦满脸的水珠,双手乱拍着水面往池边划过,眼看近在咫尺,又被淳于羿轻而易举地拉了回去。 淳于羿抓着她的发迫使她仰起脸,明亮的眼一路往下注视她湿透的曲线,淳于羿笑,“夏候聆不要你,不如你跟了本王吧。” 七七又羞又恼,不顾头发的受制一把推开他,“王爷自重。” —————————————————————————————————————————— 作者:亲们,存稿不多,最近维持4-5更/日。 终于说出来了 淳于羿的手中只揪下来几根她的发,脸色逐渐沉下来,在浴池里朝她走去,直把她逼得靠在池壁上,“本王还以为你会很欢喜。” 他明明说过看不上她的,怎么前后变化如此之大。 七七拼命摇头,挣扎着要往上面爬,淳于羿只是看着她做困兽之斗,手只轻轻一拉便阻止了她所有的努力,无心再逗弄,一手按住她的肩,脸低了下去,七七急忙偏头,吻落在她的腮处。 淳于羿不满地拧眉,“不要一再触怒本王。” 七七几乎要哭出来,一味想要逃跑,衣服被揪扯下的瞬间七七猛地沉下水中。 淳于羿诧异地看着这一幕,待意识她是想把自己活活憋死时,一股怒气油然而生,抓着她的脖子将她扯出水面,“你对本王不是一向有好感吗?” 宁死也不肯与他欢好?跟他装贞节?! 七七还是疯狂地摇着头,情绪激动地将身上的衣服拉拢,“不要,不可以……” “你不会是在觊觎你的主子吧?”淳于羿耻笑。 七七心惊地抬头,凝向淳于羿的眼底,哽咽着嗓子一字一字道,“十二年前,金衣镇女娲娘娘庙。” 她还是说出来了。 淳于羿的笑意僵住,眼里露出一丝思索,随即震惊地瞠大眼,不可置信地盯着七七,“七七?” 他怎么这么蠢,他也曾听别人喊她七七,怎么就想不到…… 七七不作声,淳于羿一拳挥向池壁,看向七七眼里的怒气抑不可制,“怎么可能!” 解围(1) 这一回想逃的变成淳于羿,他难以置信地往后退去,然后从浴池边上的玉石阶梯一路上走,拿过准备好的袍子穿上大步离开。 七七浑身无力地靠在池壁上,刚才真得她觉得好羞耻,更让她心惊的是,夏候聆以前这样待她时她根本没有抵触的心理,她真得完了…… 七七有如落水鬼一般回去自然少不了两位侍姬的一顿责骂,刚换好衣服又被夏候聆叫出门跟随其后。 夏候聆打扮得翩翩公子模样在玉路关内闲逛,水姬和娆姬随侍两侧,不时看到新奇好玩的东西买下来扔到七七怀里。 七七还在为淳于羿今天的变化感到余惊阵阵,怀中的压力越来越不堪负荷,在后面跟得越来越慢。 “爷,奴家戴这串珠子好不好看呐?”玉饰店里,水姬的声音嗲得酥醉骨头。 夏候聆随意地点点头,眼睛不自觉地往后找寻那道熟悉的身影,却见她抱着一怀的东西在发呆,视线也不知投在哪里。 “爷,奴家戴这个是不是比水姬好看?”娆姬从来心直口快,拈着一支翠绿通秀的簪子比在头上,身子软软地依偎到夏候聆身上,眼睛示威地朝水姬瞪去。 夏候聆目光一凛,眼中掠过杀气,娆姬顿时脸色发白,忙从他身上退了开来,不敢再造次。 水姬见状掩嘴幸灾乐祸地偷笑,娆姬气不打一处来,拿着装好的玉饰盒子朝七七怀里丢去,没丢中,盒子落到地上,娆姬正好借题发挥,“你个奴才怎么当的,拿个东西也拿不稳,皮肉痒是不是!” 解围(2) 七七一向懒得与她们计较,将怀里放于地上,捡起盒子后再抱东西全部抱回怀中,然后思绪又不懂飘到哪去了。 最近这小奴才似乎有越来越多的心事。 夏候聆正欲说话,见七七突然看向前方,神情变得奇奇怪怪的,然后便听到她说道,“爷,我想去女娲庙拜拜。” 娆姬高声尖叫起来,“你脑子里长肉了吗?你是个奴才……” 夏候聆不满地打断她,扬起手中折扇,“一起去吧。” 娆姬泼妇似的指手划脚僵成一团,又被水姬笑了一回,水姬则聪明地挽起夏候聆,“奴家也去,神拜多了自然有神明保佑呢。” 七七对夏候聆的态度也愣了下,他似乎在给她解围? 女娲娘娘庙香火旺盛,人来人往也极是热闹,水姬和娆姬拥着夏候聆进庙上香。 七七一人抱着满怀东西站在庙外,停在一个包子摊前,老板卖力地吆喝着,包子出笼,香气四溢,色泽雪白…… 此情此景,七七心中涌起思绪万千。 夏候聆站在庙门口,忽略缠人的侍姬若有所思地凝望七七。 “小爷,来两个包子?”老板擦擦脸上的汗朝七七热情地招呼。 七七摇摇头,她没有多余的手空出来拿包子,老板自豪地说道,“我家的包子最地道,皮薄馅多,保证你吃到撑还想吃。” 七七看着包子怔忡发呆,好久才道,“给我十个。” 老板乐癫癫把包子装进纸袋中,七七把怀里的东西放到地上然后付钱,老板笑得更欢畅了,纸袋刚递过来一把折扇突然插入其中,一把将纸袋扬落地上,白乎乎的包子随处洒落染上灰尘。 ———————————————————————— 作者:两更一并奉上,别忘了看前面一节哦,^^ 下贱的食物 七七惊愕地抬头,夏候聆面色极其不好看,“哼,什么下贱的食物也吃。” 对着包子发呆?又和淳于羿有关?! 说完夏候聆不顾身后面面相觑的两个侍姬扭头走人,靴子狠狠地踩过一地包子,七七默然。 不远处的街墙转弯处,一人抱剑倚墙而立,半张面具在阳光下反出赅人的光芒。 孟然一身战袍精神抖擞地跑进夏候聆的卧房,夏候聆正在用糕点摒退了水姬和娆姬,孟然跪下请安,“参见相爷。” 夏候聆抬抬手示意他起身,这两年孟然已然成为夏候聆最忠实的心腹。 孟然站起来在屋里扫了一圈有些失望,然后才开始转入正题,“禀相爷,据探子来报,不出相爷所料,莫战果然是独自回北国京都借兵去了。” 所有人都当夏候聆沉迷女色时,只有孟然知道他在筹谋大计。 夏候聆勾起一抹冷笑,手中精致糕点一掰两断,“那就慢慢等吧,看谁将谁一网打尽。” “天下间谁又是相爷的对手。”孟然笑着恭维,隔了片刻又道,“那个薛统领估计还会派刺客行刺相爷。” “本官的近身士兵足以抵挡。”夏候聆拿过帕子擦擦手上的糕点碎屑,“你话里有话?” 孟然一咬牙跪了下去,“回相爷,可否让嫂嫂先住到属下那边,待白天再回来侍候相爷。” “为何?” “嫂嫂手无缚鸡之力,上次行刺她恰巧不在屋中,若是再有行刺……”孟然没往下说去,但意思足以明白,他不想让嫂子落得和月姬一样的下场。 你发烧了 夏候聆擦手的动作顿了顿,声音幽暗未明,“男女授受不清,本官另外给她拨间屋子。” 孟然暗自撇撇嘴,嫂嫂还不是和相爷同住一屋,有什么授受不清的,但还是磕头谢恩,“谢王爷。” “最近德王有什么动作?” 孟然重新站了起来,轻松谈笑,“德王就是一个逍遥王爷,开战这么久,他上阵砍过的敌数连我一半都没。” “德王是一只戴了面具的老虎,面具一日不除,怎么看得到他的真面目。”孟然尚年轻,阅人自然不如夏候聆。 孟然挠挠头,不是很能理解,突然想起一事忙道,“昨日早上德王从浴池回来情绪很是失常,还上校场同士兵打斗,校场的木桩都给他打断好几根。” 夏候聆眼底一黯,昨日早上?当时浑身湿透的小奴才说是打水时失足落下浴池,他没作计较,淳于羿也在浴池?! “嫂子嫂子……”刚入夜,孟然兴高采烈地往七七房里奔。 七七刚洗完澡衣服才穿到一半,就听到到阵然乍乍乎乎的声音,心急之下忙喊,“站住。” “啊?”孟然金鸡独立,莫名其妙地环视四周,才看到屏风后隐隐绰绰曼妙的身影,脸腾地红了,口干舌燥地咽咽口水,视线极其艰难地转到别处,打着哈哈,“哎,嫂子,相爷给你拨的房子不错嘛。” 就在夏候聆卧房旁边的屋子能差到哪去,不过现在不用夜夜受魔音所扰,七七还是松口气的。 七七穿好衣裳出来,有些奇怪地看着满面红潮的孟然,“你发烧了?”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作者:今天有事在外面,先更两更,剩下晚上回来更哈.别忘了前面一节哦! 内奸(1) 孟然捂向自己的脸,是热得快烧起来了,局促指指门外,“我,我先走了,下次再来看你!” 七七惊讶地看着孟然夺门而出,忽然一道黑影从门前快速掠过。 “谁?!”孟然大喝一声立刻追了上去,七七担心孟然亦跟上前去。 那黑衣人脚法轻盈,身体却有些晃悠,七七跑得慢,远远望见孟然拉开腰间大刀很快追上他,与其一翻打斗,一时间黑暗中刀光剑影,黑衣人骤然一个翻身跃上屋顶,身体却趄趔一下差点从屋顶掉下来,孟然趁机跟上屋顶继续纠缠。 七七站在下面看得惊心动魄,忽见周围亮如白昼,回头一看,大批举火把的士兵已经团团围住这里,夏候聆站于人前负手而立。 “本官倒是想看看中了迷药的人怎么逃出这里。”夏候聆冷笑一声。 屋顶上的黑衣人渐渐不支孟然的步步紧逼,刚抵挡下一招就拼命摇晃着头想清醒过来。 孟然一刀直取黑衣人咽喉,黑衣人拼着最后一丝力气就地翻滚,落到屋顶后面,孟然迅速跑过去往下探了探头,回头报告,“禀相爷,那人不见了。” 夏候聆一声令下,“搜!” 孟然黑衣人刚才的方向跳下屋顶,七七着急地寻路走去,却被夏候聆唤了回来,“你去哪?” “孟然他……” “好好呆着!”夏候聆目光冷凛,七七只好呆在他的身边。 一队队的士兵来报并未寻到,夏候聆的眉越拧越紧,“去薛统领房间和附近搜!” “是!” —————————————————————————————————————— 作者:汗,现在才看大家对入V的猜测,现在我也还不确定哈,先看文吧大家。 内奸(2) 七七心中担心孟然,一直紧张地望着四处奔走的士兵,一排排火把穿梭于夜色中显得格外忙碌,忽然脚上一疼,是颗不懂打哪砸来的石子,七七四处张望,只见不远的大榕处一处树枝上垂下一块黑布,与树荫溶在一起,阴暗得若不是黑布飘动根本看不出来。 黑布?黑衣人?七七几乎失声惊叫,却见那树枝又垂下一只手,手中的半张苍白面具夺目极了,德王?!七七震惊,手捂住嘴硬生生把叫声压了下来。 “怎么了?”夏候聆扫到她一惊一乍的样子。 七七忙摇头,低头轻声道,“爷,外面风大回屋吧。” 这时一队士兵奔跑了过来,七七紧张地看向大榕树上,黑布和面具都已经被收了上去。 “禀相爷,薛统领处均以搜过,并未发现刺客。”士兵跪下报告。 众目睽睽下刺客逃脱,一切都仿佛只是为了证实他的猜想,夏候聆声音阴沉,“本官的人里有内奸。” 七七听得肩一颤,不懂为何一阵心虚,手指不安地绞动衣裳,脑门被人弹了两下,夏候聆有些不豫地道,“不是回屋么,发什么呆?” “哦。”七七讷讷地应声,扶着夏候聆回屋。 夏候聆一脚踏向门槛,想到里边两个吵闹的侍姬,脚又收了回来,对着身后的七七道,“去凉亭坐坐。” 七七啄磨着刚才的事情,沉默地走在夏候聆后面,却让夏候聆觉得这份安静难能可贵。 长廊牵着八角长亭,明月投在湖面碎成无数波光,夏候聆慵懒地侧坐凉椅,眸底映着潺动的湖水,绾起的白玉簪温润无暇,五官极尽妖冶的脸如玉如瓷,眉间朱砂一点媚得勾魂夺魄。 没情趣的奴才 “小奴才,你同德王一直私交甚密,嗯?”夏候聆声音低沉动听,若石子沉湖。 七七蓦地抬头,这一眼望去如惊鸿一瞥,傻傻地看痴了。 许久得不到回答的夏候聆不满地将视线从湖面收回,却见七七一脸痴相,不禁心情大好,“又在肖想本官?” 七七脸红了,慌忙低下头,觉得有些不对劲,什么叫又? “别忘了你对本官做过什么承诺。”夏候聆伸长手把木讷的七七拉到身侧,不得不说,她的模样比前两年养眼多了,即便打仗是风餐露宿,但他也没让她真正受过什么苦,连皮肤都较以前白上几分。 七七目光闪烁不安,想起自己说过的话,“我给您做一辈子的奴才。” 究竟要不要告诉他德王藏于榕树上的事,不说会不会出事…… 她的表情全落在夏候聆眼底,七七不高,夏候聆坐着手也能轻而易举够到她和脖子,细腻的触感让夏候聆威胁的话也说得愉悦,“小奴才,背叛本官的不会有好下场。” 七七吞了吞口水不敢接话,坚定了不能说出德王的心思,德王与爷敌对,若德王给爷抓了把柄……无论如何,她不能让德王出事。 一阵风拂过,七七全身寒冷,“爷回屋吧,外面冷,水姬和娆姬姑娘怕是等久了。” 快接近年关了吧,在七七的记忆里似乎从未好好过过一个年。 夏候聆目光流转,手指摸上她不甚圆润的下巴,“怎么,吃味了?” 七七急忙摇头,一脸诚实,“爷是主子。” 夏候聆心下有些失望,垂下了手,“好没情趣的奴才。” 没你那么念旧 原来做奴才还要有情趣吗?七七愕然地想,像云雷和采儿那样的? 夏候聆起身就往回走,气冲冲地,他自负为人冷清,却碰上个更冷清的,若不是顾忌她的性命,他想要侍寝的女人又何必找聒噪的庸脂俗粉。 夏候聆忽然又停下脚步,他想这些做什么,无聊之极。 七七停留在原地一脸木讷。 难得夏候聆给自己拨了个屋子,七七却仍是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为什么德王会在树上面?用石子砸自己的也是他吗,黑衣人是行刺夏候聆的刺客,德王是黑衣人? 德王与当今皇上一母双胎,两人同夏候聆一向不交好,可两国战争时,德王去行刺夏候聆?七七怎么都想不明白。 好像有什么阴谋正渐渐开始…… 七七翻身坐起,不安地在屋里走来走去,猛地拉开房门,风灌了进来,皎洁盈白的月光泄下一地,颀长的人影背门而立,玄色袍子曳地,腰间的剑鞘呈泛光的青铜色。 “王爷?”七七错愕出声,他什么时候站在这里的。 闻声淳于羿回过头,半张面具后面无表情,“你离开这里。” 温柔的声线里有着很深的偏执。 七七迎上他的视线不明所已,淳于羿加重声音,“离开这里,本王不想你将来有一天恨我。” 恨他?七七默默地盯着他,浓密的眉下一双眼阴晦复杂,仿佛掩藏了许多,七七像是突然明白过来,道“你还记得我,是吗?” 淳于羿泄气般闭上眼,一脚踏进屋内,迟疑好久才艰难地叫出她的名字,“七七……并不是每个人都像你那么念旧,我连你的名都快忘了,唯你还清晰记得。” 他真得是他…… 命不在江南 不是她念旧,是在她的人生值得的记忆屈指可数。 七七唇角凝笑,“你还没忘记就够了。” 时间飞逝,他们各自经历了那么多,他还能记得她,七七不是不欢喜的。 七七平时沉默少语,偶尔笑起来别有一番灵动,淳于羿心中一动,伸手去牵她,七七反射性地后退一步,把手藏到身后,浴池一幕她余惊未消,“七七不配。” 七七的坚持让淳于羿陷入思索。 “不是你不配。”须臾,淳于羿苦笑起来,“是本王看轻你了,从头到尾都看轻了。” 一个毫无自我的奴才坚持得让他钦佩。 “王爷……”没想到淳于羿突然这样说,七七惊讶极了。 “离开这里,去江南。”淳于羿再次说起自己来的目的,“跟着夏候聆,你迟早死无葬身之地。” 江南…… 多久没敢想起的词了。 七七心中泛起一阵酸痛,然后露出与淳于羿如出一辙的苦笑,“或许我的命不在江南。” 淳于羿还未来得及说话,七七又开口询问,“王爷,今晚的行刺……” “若本王是中了迷药的刺客还能来你这里吗?”夏候聆的奸诈与谋略无人能出其右,竟已早早地设计让前来行刺的刺客中迷药。 “可是王爷为什么投石于我?” “因为本王想让你引开夏候聆。”淳于羿看着越来越迷惑的七七,唇边的笑越发高深莫测,伸手揉了揉她的发心,“本王想放那刺客走。” 头发隐隐传递他手掌的温度,七七不禁瑟缩了一下,淳于羿收回手,“记着我的话,三天之内倘若你不离开,你的命就真得不属于江南了。” 孟然的杀意(1) 七七没有离开,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已经有很多放不下的,放不下孟然,放不下……悬于天上的星月。 淳于羿只字不提那晚的事,三天两头地在外面买些零嘴小件送给她,时常找她散步聊天,听着他温软如玉石叩击的声音,总让七七有种回到小时候的错觉。 这日,大亮的天空忽然同黑夜一样,狂风大作,沙石狂走,大雨如注,连值守的士兵们都懈怠了几分。 七七想起这个时辰孟然总在校场练武,有些担心,这些年来,侍候夏候聆的同时,孟然的衣食起居也由她一手包办,孟然对她来说已经不止是孟昭的责任,更像亲弟弟。 七七撑起油纸伞出了统领府,朝校场走去,还没走出多远,就见孟然孑然一人行走在岩石路上,身上的衣服早被大雨打得湿透,步子歪斜,失魂落魄。 “孟然。”七七捋了捋被风扬起的头发,一步步朝孟然走去。 孟然猛地抬起头,湿发打在脸上,一双眸子充斥着血色,杀意在他胸腔慢慢聚拢,孟然大喝一声抡起大刀就朝七七砍去。 七七怔在当场,顶上的油纸伞应声而开,被砍成两半落在地上,被狂风卷走,大雨尽数往她头上淋去,而刀锋停在她的头顶上方,鲜血大滴大滴地顺着她的额头滴淌下来。 不是她的血。 七七受到惊吓,抹了一把脸朝上方看去,一只手悬在上空硬生生地挡下这一刀,手的主人冷漠得看不出任何情绪,唯有半张面具白得吓人,雨水打上去咚咚作响。 神色匆匆的行人路过,见到这一幕避之不及地跑走。 孟然的杀意(2) “王爷?”七七震惊地看着身边的淳于羿,他救了她,七七难以接受眼前的状况,孟然要杀她?! “你走开!”孟然大声吼道,收回刀子继续冲七七砍去。 “你不能动她!”淳于羿迅速将七七扯到身后,再挡一刀然后与其厮打起来。 孟然已是发狂,淳于羿有心让他加上右臂受伤被打得节节后退,浓墨似的血掉到地上瞬间被雨水冲走,眼见孟然的刀又砍向淳于羿。七七不管不顾地扑了过去,淳于羿被推得一个趄趔,寒芒的刀锋抵在七七的胸前却没有砍下去,孟然愤怒地再度提刀挥下去,七七不偏不闪,刀还是没砍着她分毫。 他下不去手。 看了这么些年甚至偷偷爱慕的脸,他下不了手。 孟然意识到这一点,踉跄着倒退好多步,一脸颓废地将刀子丢到地上,淳于羿见状捂着受伤的手悄然离开。 “孟然,你怎么了?”七七心底涌起越来越多的不安,好像什么东西快要揭破一样。 七七刚走到孟然身边,就被孟然狠狠地推倒在地。 “为什么?”孟然大声地吼出口,“为什么!” 七七坐在雨中,双手撑地,不解地望向孟然。 孟然像想到什么似地,忽然又从地上捡起刀,朝七七砍下,刀贴着她的脸滑下,一缕湿漉漉的头发掉到地上。 “你没有资格当我大哥的未亡人。”夫妻本结发,断发斩情根,孟然脚尖踮踩头发,往日年轻气盛的脸只剩下浓浓的愤恨,“从今以后,你与我孟家再无瓜葛!” 孟昭的死骤然浮现在七七眼前,七七感觉自己的手都抖了起来,“你、你知道了什么?” 噩梦 孟然狂笑,“你是希望我一辈子蒙在鼓里吧,我孟然是傻子才被你玩在手心里!” 他真得知道了? 七七的身体一寸寸冰冷,看着孟然拖着大刀一步步远走。 大雨弹起阴灰灰的烟雾笼罩着萧索的街道,维持了数年的秘密突然间被揭晓,唾手可得的亲情正一点点随雨流失…… 七七做噩梦了,梦里孟昭披散着头发骂她,他对她那么好,她却让他死后不得昭雪,忽然场景一换,孟然拼命鞭抽着夏候聆的尸体,夏候聆倒在地上血肉模糊,孟然见到她又起杀意,怒吼着要血债血偿,她要维护夏候聆,就陪着他一起去阴曹地府…… “爷……”七七大叫起来,猛地睁开眼睛,只见到头上的床梁,明知是个梦,身体却一阵阵地打着冷战。 “嫂嫂?!”一张大大的脸凑到她面前,年轻俊朗的脸笑得无害,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没发烧啊,怎么出这么多汗,做噩梦了?” 乍然见到孟然的嬉皮笑脸,七七吓了一跳,“你……” 孟然五官委屈地皱成一团,一屁股坐到七七的床边,“嫂嫂,你是不是还惦着昨天的事啊,我昨天做噩梦了,跟撞邪似的,你别往心里去。” “做梦?”七七讶然,他昨天不该是从校场回来吗,校场有地方睡觉吗? “可不是嘛,我梦见嫂嫂你杀了我全家,我拼命叫你住手,你就是不听!”孟然胡天海地扯着,边还指手划脚,和昨日雨中恨得眼睛充血的判若两人。 真得是做梦而已吗? 心不在焉 七七从床上坐起,门被孟然打开了,温暖的阳光洒起来,已经雨过天晴了吗? “哎,我就是冒傻气,想也知道嫂嫂怎么可能杀我全家呢。”孟然抓住七七的手笑得灿烂。 七七不动声色地抽离自己的手,孟然撇撇嘴,有些急了,“嫂嫂,你不会真生我气了吧?” “怎么会。”七七拍了拍自己吓得冰冷的脸,“男女有别,你别老往我这闯。” “啊?平时你侍候相爷可比咱俩现在亲近多了。”孟然嘟嚷道,看到七七一脸肃穆的样子声音越来越小。 七七不想和他计较,想到昨天的事问道,“王爷没事吧?” “对练武之人来说那只是小伤而已。”孟然扬扬唇,拍拍七七的肩膀,“你真没生我气吧?” 七七无奈地点头,孟然立刻高高兴兴地说去练兵,蹦跳着出了门。 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七七总觉得事情并不是这么简单。 湖光水色,碧波蓝天,美人环伺,人生写意不过如此,水姬和娆姬拥着夏候聆在湖边钓鱼,嘴却嘈嚷得连鱼都不愿上钩。 夏候聆一直在扮演着沉迷酒色之徒…… 夏候聆往后望去,见石桌旁的七七正在倒茶,一脸心事重重的模样,茶水溢出杯子也毫无查觉,任由茶水流了一桌,贴在桌旁的衣服也沾上水渍。 “心不在焉的,在想什么?”夏候聆将手中的鱼杆丢到水姬手里,往七七身边走去。 七七突然被唤惊了一跳,手里的茶壶掉到石桌上,慌忙拿出帕子收拾。 “还想本官用刑逼供不成?”夏候聆从容坐到石凳上,毛手毛脚的七七让他不得不多了一分关注。 七七被昨晚的噩梦和孟然反复的态度所拢,满腔心事,巴掌大的脸愁云满布,“爷还记得孟……” 奴才的地位 刚要开口说话,娆姬已经丢开鱼竿走了过来,整个人软趴趴地伏在夏候聆背上,一只玉手探进他胸前的袍子里,“爷,你怎么过来了嘛,陪奴家一起钓鱼啊。” 七七眼色一黯,嘴边的话收了回去,低着专心擦着石桌。 夏候聆低眼看着胸前不安分的手,双眉厌恶地皱起,挥手招了招在旁守卫的士兵,“把她拖下去” 娆姬失声大叫,花容失色地被两个士兵拖走,水姬抱着鱼竿幸灾乐祸,也庆幸自己没有过去,夏候聆喜怒反复无常,更加没把她们这些暖床的侍姬当人看,也只有娆姬痴心妄想,还想一朝麻雀变凤凰。 “怎么不说了?”夏候聆揉了揉被娆姬尖叫刺疼的耳朵。 “没事。”七七摇摇头,也许是她想多了,如果孟然真得知道了真相,以他的性子早就来寻夏候聆报仇了。 夏候聆还是他最敬仰崇拜的人,真的极是讽刺。 “快变天了,你自己小心些。”夏候聆一语双关,伪装了这么久的好色之徒也该到结束的时候了,避免不了的恶战快要来了。 七七抬头,西南方的天空渐渐被一层乌云笼罩过来,越接近年关,北国的天气越来越坏,晴一阵阴一阵…… 夏候聆站起往一边的庭园里走去,七七习惯地跟了上去,水姬依然聪明地守着两条鱼作罢,她比娆姬清楚得多,除了床上,平时七七近得,她们近不得,或许在爷的心里,这个所谓的奴才要比她们地位高。 取一个人的人头 “本官等这一天等了很久。”夏候聆不用回头看也知道七七会寸步不离地跟在身后。 “爷是说攻占北国?” “不是,取一个人的人头。”夏候聆近些年已习惯同七七说些心事,听不到她的回音便知她又困惑了,纤薄的唇勾起轻笑的弧度,“等到了那一天你便知晓。” 报仇吗?夏候聆曾站在江城城楼上高喊寻仇的画面几乎深刻在每一个经历过的人的心中…… 德王、爷、包括孟然……这三个人最近的举动总是让七七啄磨不透,也许如夏候聆所说,只有等到那一天她才能知道全部,可那一天什么时候才到? 没过多长时间,瓢泼的大雨下了起来,天色昏昏沉沉,七七望着眼前的门犹豫再三终于上前敲门,一个小侍开了门,里边传来淳于羿天生温柔的声音,“是谁?” 小侍冲七七点了点头,大声回禀,“回王爷,是相爷身边的侍从。” “让她进来。小童你下去吧。”淳于羿下了命令。 小侍领命退下,临走前不忘带上门,门合上的瞬间阻隔了外面的雨声,七七这才环视四周,这是她第一次进淳于羿的卧房,空气中萦绕一股兰草的芬芳薰香味,七七驻足了一会儿,听到内室传来声音,“怎么不进来?” 七七这才收回视线,往内室走去,只见淳于羿倚躺在床头,身上披着一件绒袍,搁在锦被上的右手包着层层白布。 “王爷的伤没大碍吗?”七七弯腰行礼,然后从怀中掏出一瓶药放到床头又后退一步,“相爷上次被行刺用得也是这种药,据说疗效很好。” —————————————————————————————————————— 作者:汗死——今天出了点状况真是不好意思 就当我还你的 “本王没那么脆弱。”淳于羿看不得七七担心愧疚的模样,抬起手臂动了两下示意他很好,“你不用内疚,本王甘愿挨得这一刀。” “孟然他太鲁莽……” “放心,本王不会怪责孟然。”淳于羿很清楚她的来意,见那张小脸毫不掩饰地松口气,冷漠的脸色浮出一丝松动,无奈地摇摇头,“你很关心孟然。” “他是我的弟弟。”七七毕恭毕敬地回道,紧绞在身后的双手终于松开了。 “就当我还你的。” 七七不明地看向他,却正好对他灼灼的眼神,淳于羿凝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字道,“在江南等你的承诺,本王这一生都办不到了。” 只这一声,却让七七有种想哭的念头,江南、江南,她盼了一辈子的地方…… “我也是一样。”七七喉咙哽住了,眼睛睁得大大的,黑白分明。 如果说七七也有过开心的日子,大概只有小时候的破庙了,现在他乡遇故人,对她来说已经是上天的怜悯。 淳于羿心念一动,竟不敢再看她纯粹的眼神,江南对于他们来说只能是个无果的梦,其实是可以到达的地方,可有着太多牵绊的他们谁也倒不了。 屋内一下安静下来,两人各怀心思,外面的雨声也听得格外真切。 夏候聆说过要变天了,夏候聆说过等到某一天她会知晓全部的事情,但她没有想到那一天来得如此之快。 夏候聆的军队一直呈萎蘼景象,又遇除夕,夏候聆更是赐宴与属下同欢,统领府内外灯火通明,一派歌舞升平的景象。 你的血是冷的 七七站在夏候聆身后看他高居上座,神情淡然地观看底下歌舞,舞姬的腰若柳随曲摇摆,裙衫轻盈诱惑…… 忽然风云变色,一个舞姬从舞群中朝上座飞跃而来,细长的软剑直刺夏候聆,夏候聆不动声色地品茗着茶,好似根本没见到这一幕,软剑快抵达他的咽喉时,厅外突然闯进十多个黑衣人,在一群被酒迷了眼的将士中直奔夏候聆而去。 七七还未来得及尖叫,就见夏候聆从容地抓过身侧侍候的娆姬挡在胸前,舞姬的软剑刺进娆姬心房,忽听有人大喝一声,本来一群喝得东倒西歪的将士统统从桌下拿起早已藏好的刀剑,同黑衣人厮杀起来。 原来夏候聆早有打算。 仅仅在一瞬间发生的事,水姬失声尖叫地跳了开来,躲到七七身后,恐惧地看向娆姬。 厅上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娆姬倒在夏候聆的怀里,胸前染红一片,眼睛瞪得吓人般的大,血从她嘴角一点点溢出,纤细的手死死地抓住夏候聆的衣襟,“你……你的血……真是冷的。” 仅仅几个字,七七却觉得她用尽了一生的力气,手慢慢从面无表情的夏候聆身上垂了下去,躲在自己身后的水姬大哭起来。 “啊——” 悲i哀恸的哭声在刀剑声中显得格外刺耳,七七浑身麻木地看着这一切。 那舞姬错过了刚刚刺杀的机会,便被另外的士兵缠斗上,越来越多的士兵聚集到厅里,刺客们这才明白中了陷阱,已经是插翅难飞。 只为父仇 刺客全部束手就擒,被一把把刀剑架在脖子上不得不朝夏候聆跪下,脸上的黑布一张张被揭去,夏候聆丢开娆姬的尸体拍了拍手,起身迈步朝下面走去,厚底白靴停在了一个刺客面前,大笑起来,“本官料定你会亲自来的。” 夏候聆的话让众人不禁看向那个刺客,约摸五旬左右,沧桑的脸上威严肃穆,目光凌厉,一看便知是久经沙场的老将,可不就是战场上几次交锋的北国第一将军莫战嘛! “你如何知道?”莫战一身傲骨,怎么都不想自己落在眼前这个年轻人手上。 夏候聆单膝着地蹲下来与他平视,带些骄傲的口吻说道,“因为我父亲说过,莫战将军最重视士兵,本官辱杀那么多北国兵,莫战怎么会不想将本官除之而后快呢?” 莫战大惊,不可思议地问道,“你父亲是谁?” 夏候聆眼里一抹悲怆一闪而逝,继而狂笑,“十几年前平北战役中被将军您五马分尸的一个小小兵营长,你知不知道同乡的士兵将我父亲尸首带回家是什么样子?全身血肉难辩,四肢缺二……” 因为父亲的死,他同萧尹儿被二娘虐待,过着生不如死的日子,他当时年纪小,记不得那么多事,直到此次平北之前,小奴才打翻书架的书,他才无意中发现十几年前平北战役的记录,恰好和父亲的死是同一年,而莫战最喜五马分尸这一刑罚。 所有人都怔住,七七也惊呆了,原来夏候聆要寻的仇就是杀父之仇?放弃在朝中继续争权夺势,而不知前途地上战场只为寻仇…… 尝尽我父之苦 莫战狠狠地啐了夏候聆一口,“老子道是什么事,你个小兔崽子就为个父仇引得两国生灵涂炭、血流成河!” 夏候聆被吐了痰面色自然不好,站起身反手揍了他一拳,莫战毕竟年纪大了,当下被打得吐血。 “你好像老糊涂了,发动战争的是你们北国。” “老子呸,好战的又不是本将军,是我们天子。”莫战对这个只知打仗却胸无点墨的皇帝只能恨铁不成钢。 夏候聆退后几步,自然地从七七怀里掏出一块帕子擦脸,眼里促狭生起,“你是在提醒本官踏平了北国才算报得仇?本官记得你此次回京是借兵,军队也快抵达玉路关外了吧?你说,本官的军队和你的军队谁拼得过谁?” 夏候聆的自负让莫战狠狠惊了一跳,他居然早就获知自己的动作,必定早有布署,做了万全的准备,那还有何胜算可言,难不成指望天人相救吗? 亡了,亡了,碰上夏候聆,他莫战和北国都要亡了…… 心中闪过这个念头,莫战猛地朝搁在脖子上的刀剑划去,夏候聆眼疾手快地上前踹了一脚,“想死?本官要你尝尽当年我父亲所受之苦!把这些刺客通通拖下去,好生照看不能让他们自尽,明日在校场施五马分尸之刑!” “夏候聆,你会不得好死的。” “我今日杀不了你,作鬼也要拖你下十八层地狱!” “北国不会灭亡的……” 刺客们纷纷被士兵架着刀拖下去,知道死期已到完全放开地痛痛快快骂起来。 “等一下。”夏候聆突然说道,众人转过脸不明所已地望向他。 ——————————————————————————————————————————] 作者:55555555555555,见鬼,本本三天两头的出状况…… 誓查内奸 见夏候聆一步步朝下面走去,在莫战刚才跪的地方捡起一枚拇指大小的玉环,色泽光鲜圆润,夏候聆的语气冷冽下来,“这是什么?” 一名将士在别人的推挤下硬着头皮道,“大概是从刺客身上掉落的。” “这不是北国之物,是我们大淳的玉饰。”夏候聆的声音更冷了。 所有人都慌乱跪下,刺客身上落有大淳东西只能代表一个问题,就是有内奸! 夏候聆看向被拖到一半路程的莫战,冷笑,“本官道你怎么这般有有准备,薛统领被我软禁了,你们还知我今日大宴军队,趁机刺杀……原来是本官身边出了内奸。” 顿时整个厅内鸦雀无声,只剩下水姬躲在七七身上放肆不知收敛的哭声,七七的身子簌簌发抖,夏候聆捡起玉环的瞬间,仅那一刹那,七七就知道那是孟家的家传之物,孟昭因自己是个太监,二弟孟力不成大器便将玉环给了孟然,孟然一直贴身戴着,怎么会…… 七七抬眸看向始终安安静静跪在左侧的孟然,孟然似乎查觉到她的视线也抬起头,一脸的誓死如归,憎恨的神色如此明显。 七七木讷的脑子从未像现在这样清明过,原来孟然真得早已知道孟昭死亡的真相,所以他会和莫战勾搭,想置夏候聆于死地…… 夏候聆狠狠地甩了下袖子,“把刺客拖下去严刑拷打!给我查,本官倒要看看谁在军中做乱!” “卟嗵——” 一记响亮的跪膝声音紧接夏候聆的话落,众人百般震惊地望着夏候聆的身后,夏候聆像是预感到什么似地,紧绷着脸回头,果然看到七七跪在地上。 玉环是我的 夏候聆攥着玉环的手一紧,指甲陷进掌心,面上却是无动于衷,“你想说什么?” 孟然双眼死死盯着七七,手握紧腰间的刀。 “玉环是我的。”七七的声音不算大,却如一地惊雷在厅中炸开。 倒吸冷气的声音在周围如漩涡般蔓延开来,众人大惊失色,相爷最亲近的男侍是内奸?! 孟然悬在刀上的手松了开来。 盯着那张慢慢苍白的脸,夏候聆冷笑,“你知不知道这样说代表什么?” “爷还记得刺客第二次袭击吗?是我挡住了您的视线,让他溜到了附近的榕树上,才没被……”七七掰着谎言,却没等到她说完,夏候聆拔出左侧孟然身上的刀,如雪的刀锋闪过孟然的眼,横在了七七脖子上,孟然僵硬地跪着,心如万箭穿越。 “真以为本官不敢杀你?”夏候聆纤长的手指紧紧握着刀柄,青丝错落在妖冶的脸上,。 从未想过有一天她会背叛他,从未……他还以为这些年下来,她真成了他的影子,他夏候聆居然还以为……从他一个人摸打滚爬攀上权力巅峰时,就应该知道,这世界谁都不是坚定的,谁都不是谁的谁…… “爷……”七七抬起头,深望了一眼夏候聆,然后一手抓住刀锋往自己脖子上划去。 夏候聆猛地挥开刀剑,动作是惊慌失措的,刀锋划破她的手发出令人寒粟的声音,只要慢一点点,她就要赴黄泉了。 ——————————————————————————————————————————— 作者:我服我的本子了,呜呜,三天两头的抽风,我还喜欢把稿子存在桌面上,一重做系统啥都没了,哭死,为保今天继续抽风,我连更六节先……哭死我了,大家别催了哈,存稿没了,我今天开始要猛码字。 曾经最温暖的日子 “把她押下去。”夏候聆把刀扔在一边,淡声发落,他居然害怕她会死在他面前…… 掌心的血汩汩而出,七七无力地倒在地上,任由人吊着她的臂膀拖走。 除夕夜,七七被关进阴湿的牢狱里,双手绑着铁链抱着身体坐在角落里,牢里各种腐臭的味道令人作恶,这两年夏候聆不曾亏待过她,幸许把她养娇了,换作从前随处乞讨的自己怎么会恶心恶劣环境的味道。 水姬也被关了进来,在七七对面的牢房,她还是在哭,哭个不停,一张脸都哭花了…… 低眸看着掌心的血,如果刚刚自己真的死了该多好,不用再对孟昭愧疚,更不用为这份爱慕时时刻刻揪得心疼。 七七头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听着水姬刺耳的哭嚎声,突然想起去年这个时候。 去年这个时候,她无意中说起自己从未守过岁,夏候聆难得好心情地带着她去了不远的山上守岁。 一处山头,一盏雕花笼,夏候聆徐徐说着自己一些年少的经历,最后靠在她怀里沉沉睡去,醒来时正好看到旭日东升…… 那一晚,是七七有生以来最温暖的日子。 水姬疯了,这是第二天狱卒来送饭时得出的结论,水姬不哭了,一遍遍哼着歌不成歌、调不成调的曲子,只有七七听得出来,那是娆姬在世时最爱唱的。 若是昨日水姬坐在夏候聆右手边,也许被顺手挡刀剑的就是她……水姬其实是个很聪慧的女子,在主子面前从来都懂得进退,若不是生在人心狡诈的烽火战乱年代,她的下场不会落得这么凄惨。 王爷是皇上 “王爷,就是这里了,小的告退。”狱卒走到七七的牢门口开了锁,谄媚恭敬地退下。 铁锁敲击铁牢笼的声音一路激颤着传到最里边,走道里的篝火架火苗凌星,仿佛随时消失殆尽,高大修长的人影伫立在牢门,脸上半张白得耸人的面具为阴暗的牢狱更添几分诡异。 不是孟然。 更不是夏候聆。 七七没想到自己入了狱,第一个来看自己的竟是淳于羿。 七七自墙解站起,四目相对,一时无语凝咽,只剩下手上的铁链撞击得哐哐铛铛。 “我说过要你离开夏候聆的。”良久,淳于羿低声开了口,低下头走进牢房里,望着桌上两碗未动的饭菜心里没由来一阵酸涩。 “王爷万安。”七七跪下请安,淡淡地施礼。 淳于羿弯腰想扶起她,想了想,手顿了下来,只道,“你又何必,孟然并非你至亲至爱之人,替他顶这忤逆大罪值吗?” 七七震惊地抬头,声音干燥无比,“爷……他知道了?” 淳于羿摇头,也不要她站起自己蹲在她面前,睿智的双眼直直凝进七七的眼里,“你怎么这么痴傻?难道不想知道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么?” 七七呆呆地注视着他,任由淳于羿握起她的手往他的脸上探去。 指尖触及冰凉的面具,七七突然把手缩了回来,有个声音在拼了命地阻止自己,不要去知道真相…… 淳于羿却不容拒绝地措着她的手一把揭开了自己的面具,苍白面具落地,一张英俊的脸露了出来,气宇轩昂,高贵倜傥,明媚如光,传闻中布满刀疤的半张脸光滑如斯…… 皇帝的计谋 七七的手僵在他的脸上,难以置信地从喉咙出滚动出两个字。 “皇……皇上。” “朕和淳于羿互学过彼此的声音。”大淳王朝的天子淳于宗恢复了自己的声音,“从一开始就是朕在军中。” 七七已经愕然地说不出话来,看着淳于宗背着她站起来,曳地的绛紫长袍,颀长的背影仿佛都宣示这个睥睨天下的男人的真正身份。 “是朕告诉孟然他大哥被夏候聆所杀。”淳于宗负手而站,“朕自登基之日始,就没有一刻不想着铲除夏候聆。” 铲除夏候聆…… 七七全身没来由得寒冷,惊呆地望着淳于宗的背影,淳于宗又道,“夏候聆那样一个高傲自负的人竟对你百般恩宠在意,朕只是想借你搅乱一下夏候聆的视线和心绪。” 自从他知道夏候聆十分在意这个奴才后,就想着好好利用这枚棋,得知她是七七后,又起了犹豫,不想利用她的,可惜她不听劝执意留下。 “皇上究竟要做……” “莫战自投罗网,你救小叔入狱,夏候聆防心大松而又心绪不宁,根本顾及不了其它。”七七的话被淳于宗打断,淳于宗转过身来,露出胜利的笑意,“马上就要入夜了,莫战被五马分尸之夜,便是北国举兵入关之时。七七,不如你猜猜,夏候聆早有所部署的外驻军队还派不派得上用场?” 七七的脸一寸一寸白了下去,不敢再听下去。 “外驻军队已被孟然扼令禁止在外,怪就怪夏候聆太过重用孟然。”淳于宗似乎嫌她伤口不深,又添一道,“你说这里边会不会因为你的缘故?” 遗世而独立 “皇上为什么要和北国勾结……” “那不是勾结!”淳于宗厉声喝道,“夏候聆为报私仇私下征兵,害得无数百姓流离失所、生灵涂炭,此次朕与北国结盟,朕献上夏候聆的人头,北国甘愿成为我大淳的附属国……朕不是一举两得吗?” 献上夏候聆的人头……献上夏候聆的人头…… 七七脑中再无其它,反反复复回念着这话。 整齐有力的跑步声从外传了进来,武装肃列的一队士兵跑了进来,压过了水姬的歌声,七七望着那群士兵朝淳于宗跪下,“战事已稳,夏候聆被擒,孟将军、莫将军请皇上前往。” 七七瘫软在地,淳于宗大松一口气,抛出刚从狱卒手里拿到的钥匙,蹲下解开七七手上的铁链铐子,英俊的脸庞笑得格外轻松,“朕等这一天等了多久自己都快忘了。” 七七几乎是被士兵拖着走到校场上的,校场层层士兵包围,漆黑的夜晚火把映红了半边天,莫战与孟然各站校场高台一边,见到淳于宗来双双跪下,严守以待的士兵们如波浪般一层层地跪了下去。 “北国莫战参见大淳皇帝陛下。”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 校场中央,一个男子被两士兵押着跪下,白玉簪歪斜,松乱的青丝随夜风飘散,眉间一点朱砂如血,一袭白衣松垮散乱,纵然如此狼狈,妖冶无双的脸依然高贵。 仿如遗世而独立。 淳于宗举步走过夏候聆的身边,声音清脆如钟,“莫将军可是要现在就行刑?” 为谁失常 只见两个北国士兵举着一口小缸从人群中走出来,放到场中央的夏候聆身边,然后从里边捞出一条湿淋淋的鞭子,明眼人一看便知这鞭子经过盐水良久浸泡。 乌云闭月,全撑静无声,鞭子被甩到高高的空中然后狠狠落下,如蛇一般咬噬过夏候聆的身体。 “不要——”七七凄厉叫喊出声,双手被身后的士兵压制得动弹不得。 她深受过那样的痛,却远远不及现在观感的疼,痛彻心骨。 五鞭下去,夏候聆垂然趴倒在地,背上白衣破开,血肉模糊,狭长媚人的眼始终用尽力气睁开着,远远的,喊得撕心裂肺的小人映在眼底。 小奴才,看到了吗,原来他夏候聆真有落得一败涂地的一天,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不是当日两人说的玩笑话而已…… 站在淳于宗右侧的孟然纠着眉望向七七,她叫喊的声音越来越低,压抑得如绝望般,眼泪糊了一脸。 “夏候聆!”淳于宗朗声喊道,一字一字落入夏候聆耳中,“还是朕赢了。” 夏候聆苍白的唇掠过一抹惨笑,七七再也受不了狠狠地挣开士兵的手腕,向场中央跑去,推开挥鞭的士兵,从上至下护着夏候聆,不敢碰及他满目疮痍的背,颤粟的双唇尝过泪水,“爷……” 夏候聆又是一记虚弱无力的惨笑,青丝夹着冷汗尘泥贴在脸侧,纤长的手指艰难地碰到她颤抖不止的手,“小奴才……孟昭死的时候……我就在想……这个木讷痴愚的小奴才……还会不会为谁失常……” 追随黄泉碧落 一句话断断续续分了好几下才勉强说完。 泪水糊得眼睛几乎看不清他的脸,七七紧紧地握住夏候聆的手,冰凉的温度让人心惊。 “原来……还会为了我。” “爷……”七七害怕地将他的手越握越紧,他不会死的,不会的,高高在上的星月从来不会消失的。 “什么人胆敢放肆,给我一起打!”莫战火从中来,大声喝道。 “等下!” “不行!” 淳于宗和孟然同时脱口而出,淳于宗淡淡地瞥了孟然一眼,孟然咬咬牙转身站好,不再说话。 “莫将军,夏候聆随你处置。”淳于宗字字有力。 莫战做官多年,虽是武将也懂得察颜观色,大淳皇帝的意思明显就是夏候聆任你杀剐,这小侍你不能动。 莫战隐隐不甘,却也不能多说,作揖退下,“那下官先退下了,陛下放心,我们北国以后会年年上贡。” 淳于宗点头,淡眼向场中央看去,夏候聆被北国兵就地拖走,七七死活不撒手,瘦小的身体里似乎蕴藏了巨大的力量,让北国兵进退不得,直到有人上前将她的手一指一指用尽掰开,瘫软无力的夏候聆才被真正地拖走…… “爷——” 哀i的喊声划破夜空,星星湮灭,华月轮回…… 他不会死的…… 一直被带到淳于宗的房中,七七想的还是只有这个,淳于宗尚未开口,七七已然跪拜在地,头往地上猛磕,“求皇上让我追随爷!” 怒气集聚而升,淳于宗拍案而起,“追随?夏候聆去的可不是什么好地方,他赴的是黄泉碧落!” 朕不是他 “皇上开恩!皇上开恩!”七七全然不顾淳于宗所说,只照着自己的性子死命磕头。 “七七!”淳于宗大声喝止了她的动作,道,“你恨不恨朕?” 闻言,七七浑身一颤,又要磕头,淳于宗道,“你果然怨恨于朕!可你知道夏候聆是什么吗?他是大淳的一条百足之虫,要取他性命都要等他离朝、联合北国!朕又何尝甘心!” “那又如何?”她不明白这和她要追随夏候聆有什么关系? 淳于宗微怔,随即了悟地大笑起来,有些苍凉。 是啊,那又如何,夏候聆是奸臣如何,残害天下黎民又如何,她心心念念于他,善恶早已抛开。 “求皇上看在女娲娘娘庙的交情成全我。”七七又一次磕头,她知道和皇帝讨交情很可笑,但她能想的只是把他看成当年破庙的男孩。 “朕不是他!”淳于宗横生怒气,急色否认,须臾才镇定下来,“还记不记得朕曾经同你说过,朕有一个朋友和你很像,一样的脾性一样的执着,他就是德王淳于羿。” 七七呆住。 “他的一生都为朕而活,他不喜打架,却为了朕与人厮杀,朕被夏候聆扶上太子之位前,前太子暗中刺杀、下毒,淳于羿冒充朕多日,等到朕登基之日,他已经被折磨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朕必须留下你的性命。你知不知道淳于羿觉得自己快死的时候要做什么?他说他要去江南等一人……” 七七垂在地上的手不由得颤了一下,泪水不期然地落出眼眶,她从不知道自己的泪水可以这么多,也从不知道那个同甘共苦过的男孩受过这种遭遇。 与送死有何区别 “他还活着吗?” “如果你还想见他,就不能死。”淳于宗发现自己说了这么多,竟只是要她别去送死,着实可笑。 “他说过,做人若能随心而至一生不悔,七七也许等不到与他相见,却可以照他的话去做。” 淳于宗震惊,那张执意的脸让他不敢正视,转身背向她,烛火将他的身影拉长。 原来她一直记着他的话。 “你走吧……”淳于宗终于松了口。 七七急忙谢恩,又听淳于宗说道,“这条路是你自己选的,以后是生是死都不要怨朕。” “谢皇上成全。” 七七宛如被大赦,从地上站起来急急地往外跑,淳于宗这才转回头来,俊逸的脸庞上哀伤莫名。 何时他能不羡慕夏候聆一回,何时他的生命里也能出现一个痴念执着的女子。 七七由士兵们送去莫战军中,夜色茫茫的路上一匹马冲了过来,七七周围的士兵统统跪下行礼,“参见孟将军。” 七七抬头神情淡淡地看向他,孟然骑于马上,一身精神抖擞的战袍衬得他更加俊朗,随手一挥,“你们下去,本将送她去即可。” 他现在成了少年将军,前程似锦,富贵荣华指日可待。 孟然一跃下马,执手牵着缰绳一路陪着七七走,沉默了好久才开口,声音变得哑然,“你不怪我吗?” “那你为什么不杀我?”七七紧接着问道,她自知有愧于孟家,有愧于孟然,被利用又怎样,一切都是她的报应。 孟然苦笑一声,脸上有着不符年龄的伤感世故,“现在你走的这条路和送死有区别吗?” 少年泪别(1) 没有区别,莫战押着莫候聆回到北国京都就会处于极刑,她一个侍从追随而去还有第二个下场么。 远远地便见到北国营帐的灯火,七七淡声道,“孟然,以后好生照顾自己。” 孟然猛地松开缰绳抓住七七的手腕,马儿得到解放撒欢儿地撕鸣跑开,“跟我回去,我们以后再也不要谈这件事,什么恩怨都过去了,我们从头再来,你的性子我最清楚,你不会故意隐瞒我大哥的死……” 也许可悲就可悲在这里,七七眼中噙着泪,字字将孟然编织的美梦击碎,“就算重来一次,我还是会隐瞒。” 抓得紧紧的手慢慢松开,孟然的语气不禁恶劣起来,“他算什么?从前你不是口口声声说他不是个好人吗,这些都是说给我听的?你自己呢?” “我一直恐惧你知道真相的一天。”他曾经那么敬仰夏候聆,知道真相后报仇也报得迅速而极端,“死的不会只有爷一人,还有很多爷的心腹战将,和你曾经并肩作战的兄弟。” 孟然踉跄倒退一步,这些他何尝不懂,夏候聆一倒,效忠他的将士必然反抗,皇上只有镇压,他是报了仇,但他也成了兄弟们的叛徒。 “可是我又能怎么办,连皇帝都奈何不了夏候聆,我又能如何?”孟然大声吼道,“我孟然不是那等背信弃义之人,死了那么多兄弟我也不好受!可杀兄仇恨不共戴天,夏候聆就是死一百次也不足以填我大哥的命!” 少年泪别(2) 她知道,她什么都知道,看着孟然日趋刚毅的脸,她说不清是苦涩还是宽心,孟然已经是个很有主见的人了,当年那个抱着自己说没了自己便没指望的小少年早已长大。 孟然,你一定好好过日子。 七七眨了眨眼,将眼泪逼回去,然后头也不回地往北国的营帐中走去,夜色中的背影留给停伫在原地的少年。 孟然的眼眶渐渐红了,为什么他们会走到今天,他还有大半辈子要过下去,她已经走开…… “啊——”少年不甘地大吼一声,撕破整片静谧的夜晚。 七七的背一震,随即继续往前走去,不再停下。 七七重回牢狱,火盆照得黑暗的牢笼阴晦不明,七七捡着角落坐下,不一会儿,两个士兵拖着夏候聆走了过来,七七刚站起,夏候聆就被扔了进来,“哐铛”一声重重的牢门被关上,一个士兵翻着白眼,“给他治过伤了,看好了知道吗,别还没回到京都就弄死了!” 七七没理他,蹲到夏候聆身边,他的白衣早被鲜血染透,她丝毫不敢触碰,一张绝世的脸苍白无血色,长若羽扇的睫毛覆在闭着的眼眶上。 他是多么一个傲然立世的人,怎么会落到这一步…… 手指轻轻刮过他的脸颊,夏候聆微颤了下,七七立刻缩回手指,见夏候聆并未醒过来,才大起胆慢慢抱起他的身子搂进怀中。 冰凉的身子触及到温暖,夏候聆下意识地更加贴近七七。 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口句以湿,相儒以沫。 陪着爷一起死 莫战仇恨夏候聆,从此,白天将他们双双捆以链条锁在铁笼子里游街而走,不论风吹雨淋,晚上再扔两瓶药给夏候聆治伤。 夏候聆的伤一遍遍恶化,又一遍遍让药强撑过来,昏昏醒醒。 夏候聆真正醒过来的时候赶上行军的白日,前前后后全是北国的士兵,两旁无数的老百姓对着他指指点点,刺目的阳光透过铁笼照射到他脸上,削瘦的脸犹如被镀上一层金黄的光晕。 “爷,你醒了?”七七开心地喊出声,艰难地抬起重如千斤的手替他脸上的一缕青丝拂去,手上的铁链哐哐作响。 夏候聆低下眼看向七七,这一眼却让七七心惊肉跳,那双狭长的眼中风采全无,淡漠地亦如死灰。 “我还没死……”夏候聆的声音沙哑地让人心疼,干燥如裂。 车轱辘吭哧吭哧地转动着,七七很努力地抑制住鼻尖的酸涩,才道,“我陪着爷一起。” 夏候聆面无表情地倚靠在铁笼上,看着手脚缠缠绕绕的铁链,想冷笑的力气都没有,一起?一起什么,一起去死么…… 是夜,军队在一处村落休息,夏候候和七七被扔进了一处柴房。 七七解了手上的束缚,拿着药替夏候聆擦伤药,被他用尽力气一把挥开,“他们给药就是不想我早死,我不会遂他们愿的。” 七七沉默地将药置在一旁,问外面值夜的士兵要了盆清水,把帕子沾了沾水轻手擦拭夏候聆的脸,手腕蓦地被他抓住,夏候聆苍冷地道,“被孟然赶出来的?” 受辱(1) 七七摇头,掰开他的手指继续替他净脸,出来的原因也不言而喻,夏候聆的心中不是没有触动,他这一辈子全然为了功名利禄而活,没想到快死的时候还有人追随。 时间在静默的氛围悄然而走,忽然,柴房的门被推开,一阵酒气冲天迷得人难受,只见三个醉得满脸通红的士兵走了进来,步子东倒西歪,其中一个瞪大眼色眯眯地瞧着倚在干柴上的夏候聆,然后大笑起来,“兄弟们,瞧见没这就是天下第一美男子,都落得这德行了,他妈还是比娘们儿都漂亮。” 后面两个立刻跟着大笑起来,来回搓着手,“他妈的,老子这辈子还没尝过男人呢。” “那还等什么,大将军说随我们的,只要不玩死就成。”为首的上前就拖起夏候聆,另两个猴急地开始脱衣解带。 七七震惊地看着夏候聆被按在地上,白衫被撕裂开来,才意识到是怎么回事,猛地扑了过去,将夏候聆护在身下,紧紧地抱着他的肩。 “妈的,这小子坏什么事!”其中一个男人狠狠地踹了一脚过去,一口痰正啐在七七的脸上。 “他身上有伤,你们不能动他。他身上有伤,你们不能动他。”七七反反复复地说着,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谁都不可以碰他,谁都不可以…… 三个男人一番好事被搅,火从中来,伸起脚纷纷朝七七背上踩去。 “他妈的,给老子滚,不然连你也一起上!” “草,大将军说不能玩死夏候聆,可没说这个侍从要留着。” …… 腰间忽然碰到清凉的手指,七七往身下看去,夏候聆一脸无动于衷,好似处在事之外,声音冷冽而轻,“掐死我。” 受辱(2) 七七激烈地摇头,背上的踢打让她的身子不停震颤,眼泪珠子啪嗒啪嗒地掉到他的脸上,一双唇呢喃着什么,夏候聆辩认片刻才听出来她在说什么。 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原来他在她眼中一直如斯,可他终究落到这田地了。 “咦?这小侍的身子怎么踢上去软软的,不像男人的身体啊。” 有人发出疑惑,没等他们再说下去,夏候聆使出浑身的力气将巴在身上的七七推开,七七倒在一旁又要扑上去,一人眼疾手快地狠狠地踩在她身上,令她动弹不得,“你他妈给老子老实点!” 而另一旁,夏候聆身上的衣裳被尽数撕烂,白色的布条落得满地都是,淫笑声响起,一具男人的身体覆了上去,另一人迫不及待地脱掉衣裳,舌头舔着唇,“你快点你快点!” 夏候聆面无表情地闭上眼睛,如尸体一具,倾刻屋子里只剩下淫乱的声音…… 七七眼睁睁地看着,手脚刹那冰冷,哭都已经哭不出来。 那一刻,她情愿夏候聆死去。 日头还是会上来,饕餮过的士兵早已离开,七七凝视着地上赤裸如婴孩的夏候聆,心一点点被扯烂,绞干净帕子游走在他的身体上,令人作呕的味道让七七想吐,夏候聆像是梦魇忽然一颤,眼睛恍然睁开空洞如死,“冷……” 七七二话不说脱下自己的外衣罩在夏候聆身上,跪在地上将他抱进怀里,他身上冰冷得吓人。 柴门再次被打开,进来两个士兵,不耐烦地挥着链条,“走了走了,上路了。” 我真想撕了你 “找一套衣裳来。”七七不动分毫,只紧紧抱着夏候聆。 “开什么玩笑,要不要还给你们找个八抬大轿来!”士兵睨了一眼她怀里动也不动的夏候聆,又看了看旁边地上的血污,看来昨晚上王二他们玩得挺爽啊。 七七木然地看了一眼贼笑的士兵,伸出手卡在夏候聆脖子上,语气平板地道,“我要衣裳,不然我掐死他,你们就带不回京都了。” 爷,七七不会再让你受辱了,绝不会了。 两个士兵这才被吓到,面面相觑后速速离开,好一会儿回来的时候手里已经多了一套衣裳扔到七七脚边,识相地关上柴门。 七七捡起衣裳,粗糙的质感擦过她的手,不禁让她担心会不会刮伤夏候聆,只是这样的环境下有总比没有,七七动作轻柔替他穿上衣服。 昏睡的夏候聆慢慢醒转过来,双眸渐渐黯淡下去,一潭死水,瞥见自己躺在七七怀里,无声好久蓦地抬起头张开嘴往七七脖子上狠狠咬去,七七的心猛地紧缩,眼泪无声地掉落下来。 鲜血从他唇齿间顺延而下,夏候聆仍是不松口。 “爷,对不起……”七七哽咽,如果当时她能亲手结束他的生命,他还是一身骄傲。 夏候聆松开口,无力地瘫软在七七怀里,鲜血涂过薄唇如朱砂一抹,空洞的眼凝着一方,“我真想撕了你。” 七七止不住抽泣,柴门被大力地敲着,“好了没啊,上路了,磨磨蹭蹭的。” 七七擦掉眼泪,忽略颈上的疼痛站起身去扶夏候聆,夏候聆身子一斜,重重地倒在地上,手僵硬地垂在一边,身上各处的痛似潮而来。 等不到死,始终等不到死…… 夏候聆睁眼看着顶上的横梁,感觉到那个人又固执地强硬扶起自己,瘦小的身子贴着他温暖得令人想恨。 感觉不到的存在 夏候聆的话变得更少了,七七甚至觉得自己回到一个人流浪行乞的时光,她根本感觉不到他的存在。 夏候聆时常被他们拖出去责打,然后遍体鳞伤地被扔回来。 日头高照,军队悠悠地慢步前行,百姓的谈论声、马蹄声、车轱辘声、铁链击到铁笼的声音……总总的一切全部交织在一起,被七七抱在怀里,夏候聆一言不发地看着天,灰蒙蒙的,仿佛永无好转的一天。 七七往前看去,队伍长得看不到尽头,回想起三年前夏候聆出征时何等耀武扬威……七七不懂夏候聆还能撑到哪一天,曾经那个意气风发无人敢与其作对的人正在慢慢消逝。 “爷,您还记得很久以前在街上鞭策的一个乞丐吗?那才是我第一次见您,我从未见过那般至高无上的人,如夜上满月,高得令人触碰不到,却又美极了。”七七靠在铁笼上轻声地说着,她知道夏候聆会听到。 夜上满月,是天际间唯一的一抹干净色彩。 一匹战马快步奔来,彪壮年轻的大汉骑在马上,队伍得到命令一样停了下来,粗犷的男人瞪着倒在七七膝上的夏候聆不禁大笑起来,厚重的铠甲跟着颤动不止,七七下意识地更加搂紧夏候聆。 “夏候聆,我真是没想到你也有今天!当日你城下屠我将士数千,伤我右臂,这账你真该好好相还!” 七七这才认出来他是当年江城城下向夏候聆跪地投降的莫敌,莫战的儿子。 夏候聆仿若无闻,依然沉默地看着天,眼中毫无一物。 要死不死 “砰——”笼上铁索被莫敌挥刀斩断,铁笼门猛地被打开,莫敌的刀斩向夏候聆时,七七弯下了身,刀锋直直抵在她的背上,没等到意料中的剧痛,七七低头瞥了一眼无动于衷的夏候聆,才看向莫敌,莫敌已经收回了刀。 “早听说夏候聆有个侍从誓死追从,倒是有几分胆色。”莫敌说话向来直来直去,“我不会这么轻易杀了他的,我不剐上他千刀我又怎么会泄恨呢,哈哈哈哈……” 莫敌这翻话虽冲着七七说,眼睛却是死死盯着夏候聆,然后扬长而去。 莫敌等不及夏候聆被押回京都就匆匆赶来,对夏候聆的仇恨自然不言而喻,七七明白他绝不会像这一次一样轻易放过夏候聆。 入夜,军队休整,七七和夏候聆被扔到莫敌的房中,两人在地上摔成一团,七七忙将夏候聆扶起来,忽听一串古怪的声响,令人不寒而粟,入眼之处尽是一排被布料遮住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几个猎人打扮的男人站得挺直。 莫敌擦拭完手中的刀才慢慢踱步过来,看着一副随时会倒下去的夏候聆,笑着摇头,“你这副要死不死的样子我看着都挺可怜,怎么样,我给你找个解决之道吧。” 夏候聆一如无闻,低眼看着地。 莫敌拍拍掌,几个男人立刻将身前的黑布揭开,只见一排被在细笼中的蛇纷纷吐露芯子,黑漆漆的蛇身不停扭动,有的蛇身竟有男人的手臂粗。 七七全身打着冷颤,震惊地看着莫敌,他究竟想做什么…… 莫敌猛地拉过夏候聆的衣领攥至身前,眼中的恨意毕露,“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过蛇池,就是将人丢到万蛇之中,让其细细啃噬,看着自己的身体一点点被吞掉。” 以身试药 七七听着一阵反胃,几欲吐出来,而这时,夏候聆却抬起了一眼,一双狭长至美的眼盯着近在咫尺的莫敌,一字一字从喉咙中滚动而出。 “手下败将,你除了使这种下贱手段还会什么。” 夏候聆脸色苍白,一头被七七打理得整整齐齐的青丝却衬得他并未太过落魄,只是一直毫无生力,这一眼,竟然莫敌一寒,仿佛回到当日江城城下听到的那个如魔障一般的声音。 他杀了他所有出生入死的兄弟……他杀了他所有的将士…… 莫敌一手抓着夏候聆的衣领,拳头不受控制似地朝他身上揍去,怒到红了的眼眶睁得跟铜铃似的,一下比一下力气大。 七七见状连忙上去推挤莫敌,只是力气犹如螳臂挡车。 夏候聆毫无还手之力,血慢慢从嘴边延下来,鲜红如涂,莫敌这才住手,拳握了再握才忍下怒气。 “夏候聆我告诉你,你别想激我,你想痛快一死我绝不会成全你!”莫敌指着夏候聆不甘地吼道,他想寻死,自己竟中了计,刚刚差一点就把他给打死了。 夏候聆不可置否地低下眼,任由七七扶过自己站得远远的,这奴才有时傻得不可思议,以为这样能逃脱什么? 其中一个男人走了过来,低头询问,“莫少将,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我们该给蛇喂食了。” 莫敌心中仍火拂袖走到桌案前,瞪着夏候聆,“让他自己选。” 问话的男人一板一眼地说道,“这几条蛇中毒性有强有弱,军医想了解这几种蛇的毒性从而找出解毒的法子,需要人以身试毒,进而试药。” 又挡在她前头 莫敌又道,“夏候聆,我不丢你去蛇池是不想你死太快,你自个儿选一条吧。” 夏候聆还未开口,身边的七七已经跪了下来,“我愿代我主子试毒,请少将军开恩。” 莫敌正要开口,却瞥见夏候聆嘴边掠过一抹凄厉的冷笑,不禁道,“你跟的主子根本没把你当人啊。对了,军医有没有说一人试几蛇会不会有问题?” 下边的男人有些尴尬,讪讪地不知该怎么回答,他们只是捕蛇的,什么毒不毒性的他们哪懂。 “算了算了,真烦索,就那条最粗的蛇。”莫敌嫌恶地看向肥壮得快把细笼堆满的大蛇,几个男人立刻上打开细笼,技巧地抓赘乎有一人长的蛇朝夏候聆走去。 七七立刻站起来挡在夏候聆身前,对上蛇细小的眼睛身子忍不住瑟瑟发抖,手也不知往哪摆才好,却没有半分退缩。 莫敌见到她的模样愣了下,差点就喊出住手,蛇火红的芯子朝她身上吐去,一只手臂横到她面前立时成了蛇的口中之蛇,一声闷哼,夏候聆颀长的身影倒在了地上。 “爷……”七七惊呆地蹲下来扶起他,为什么,为什么他要一次次挡在她前面,她不是最没用的奴才吗。 噬血的蛇乱扭着要往地上冲去,莫敌挥挥手让他们退下,夏候聆已经奄奄一息,他不想自己还没解恨前仇人就已经魂归黄泉。 莫敌走下来踢了踢夏候聆,真是一滩死水,“你好好看着你的主子,我还不想见他死的太快。” “少将军,您直接杀了我们不是更痛快?”七七哽着声音道,紧紧把如一块冰块的夏候聆抱在怀中取暖。 “我的仇还没报……” “论报仇,爷的父亲不是给您父亲五马分尸的吗?” 夏候高烧 七七颤声打断他的话,莫敌一时语塞,被个侍从堵到说不出话来,战场上的事本来就是你死我活,谁都谈不上报仇…… “滚下去。”莫敌急燥地踢了踢脚。 七七艰难地扶起昏死过去的夏候聆一步步走出去,莫敌不免多看了她一眼,一个护主如此的奴才。 七七睡到半夜的时候被怀里烫人的温度给灼醒,手摸上夏候聆的额头才发现他在发高烧,脸滚烫地发红。 “爷,爷,爷你醒醒。”七七急切地拍着夏候聆的脸颊,却只听到他嘴中不断的呓语,七七垂下头附耳倾听。 “爹,爹,我会骑马了……” “爹,我的身体好了,我跟您一起去打仗。” “尹儿,你等着,我一定会接你过好日子。” 七七心中酸涩,夏候聆的手忽然胡乱抓着,七七连忙按住他却又被他抓住,“尹儿,我当官了,二娘不会再打你了,我真当官了,你信我……” 眼泪滑落,七七睁着迷朦的眼看着身处的茅草房里毫无一物,放下怀中的夏候聆去敲门,“开门开门!开门开门!” “大半夜晚地吵什么,老子还睡不睡觉了!”门被砰地踹开,七七差点摔倒,门口的士兵没好气地吼道,“又他妈怎么了?” “爷发高烧了,要军医来。”七七急忙说道,士兵打了个哈欠扫了一眼地上的夏候聆,不耐烦往外走去,“真他妈麻烦,死了不干净,干嘛活活受罪。” 士兵一走,七七手绞着衣裳,她比谁都懂死了就不会受罪的道理,从小到大哪一次不是,可要她亲手杀了夏候聆,比她自己死还难。 “咳……咳……” 生机(1) 七七赶忙走过去半扶起夏候聆,灼人的温度让她手足无措,军医还不懂什么时候能来,不知道是不是蛇毒发作。 “爷,醒醒。”夏候聆沉在梦里的呓语让她担心,想了想,七七低下头亲上他的唇,炙热如火烧,启开牙关用力一咬,夏候聆动了动睁开眼看向她,然后又转过头,俊宇的眉紧紧皱着,“好热。” 眼见他又要把眼睛闭上,七七急道,“爷您别睡了。” “什么时候轮到你命令起爷了。”夏候聆咳了两声,困倦地闭上眼睛。 “爷您会梦魇的,别睡,一会儿军医就来了。” 这一回夏候聆倒是听话地睁大了眼睛,幽深的眸子看了一眼周遭,眼中黯然失色,“我真做梦了,还以为是相府……” “您别这样,我陪您说说话。”七七将他换了个姿势,让他更舒服地靠在她怀里。 “怎么,要陪临终之人谈话?”夏候聆连冷笑的力气都没了。 七七摇头,将贴在他额际的发丝拨开,“爷,夫人还在家等您。” 等又如何,他们都知道难逃一死,夏候聆竟觉得自己连说话都累了,“我睡了。” “好。”夏候聆已无求生意志,七七清楚地不再问了,反正她会陪着他,怎么都会陪着。 军医们手忙脚乱地诊治半夜,却仍因药材不足,压不住夏候聆体内乱窜的蛇毒,加上由蛇毒引发的高烧夏候聆等于半条命已经没了。 莫战父子却仍不让他就此死去,派了一队兵马将他们连夜送去最近的城镇求医,而这一趟,却带来了七七怎么都想不到的生机。 生机(2) 队伍经过一处山峡时发生了山崩,七七眼见着无数山石从山上滚落下来,所有人争相跑躲,一块大石正压在困住两人的铁笼之上,震得七七和夏候聆不停晃动,小碎石从铁笼缝隙中掉落下来,七七只好覆在夏候聆身上一并承下。 山崩不过一时,倾刻间队伍全部埋于峡中乱石中,安静得没有一丝人气。 七七和夏候聆困在坚固的铁笼之中反而存活了下来,铁笼四周皆被大石堵住,光线从石缝中透进,七七挺起腰一背的石屑掉落下来。 只是山崩没压死他们,但大石全部堵住铁笼外他们也出不去。困了一天一夜,两人滴水未尽,夏候聆的气息越来越弱,就在七七以为他们会饿死在笼中之时,几个上山砍柴的人把他们救了。 压在笼上的大石被尽数搬走,七七喜出望外地推挤着夏候聆,“爷,您快看。” 夏候聆早已醒来,太阳灼烈的光线映在他格外白皙的脸上,七七讶异地发现怀中的人忽然笑了,笑得如妖冶莲花。 “天不亡我。” 那一刻,七七觉得他又活过来了。 士兵们的尸体被砍柴人们全部翻了出来,一具具夹着灰石血肉模糊的尸体躺在地上,几个砍柴人忙活了近一天,见那对手上带着镣铐的古怪两人径自坐在一旁,其中一个像侍从打扮的人正悉心地喂另一人喝水,掰着他们给的烧饼一点点喂进他嘴里。 大家窃窃私语一阵,其中一人被推向前询问,“你们是打哪来的?怎么会有兵呢,这条峡道很是危险,一般不会有人敢来的。” 夏候怪病 七七的心一紧,这里是北国境内,若是让他们知道夏候聆是自己是大淳俘虏岂不是又要落入虎口。 夏候聆虚弱地开口,“这位老伯,我乃临城守城统领之子,因为重病不得不出门求医,没想到经此险历差点丧命。在下多谢大家的救命之恩。” 老伯脸色立刻严谨防备起来,“公子,你这是诓我们乡下人了,哪有官家的公子穿成……” 老伯厚道地没有说下去,只是用粗糙的手指了指夏候聆和七七手上的铁镣铐,夏候聆镇定自若地回道,“只因在下的病生得实在怪异,常常伤人伤己,家父实没法子才将我锁起来,至于我侍从身上的大概是我发病起来胡闹铐上的。” 老伯分外震惊而同情地看着他,没想到他一表人才竟生那种怪病…… “出了这条峡道过去不远便有个镇子。”老伯好心地说着,夏候聆道,“我现在这样子也走不了,能否借你们村落歇息一晚?” 砍柴人们都是热心肠的人,又听闻他身怀怪病也不再多说将他迎进了山下的村子。 七七跟着夏候聆坐了今天问话的那个老伯家里,老伯儿子去当兵了,家里只剩下老两口都是朴实人,见有客人把家里能端上桌的菜全端上了。 七七觉得太过烦劳人家一直在帮老妇打下手,老妇炒完一盘菜朝屋里瞅了瞅,跟她拉家常,“你家的公子长得真俊,他真有那种病啊?” 七七脸色尴尬,她怎么说得出夏候聆是个有疯病的人,她还没回答老妇又自言自语地叹息,“挺好的人怎么就……哎,听说峡道外的镇子上有个相士很灵的,连病都能治呢,要不让我老伴陪你们去看看?” 夏候发病 七七脸色尴尬,她怎么说得出夏候聆是个有疯病的人,她还没回答老妇又自言自语地叹息,“挺好的人怎么就……哎,听说峡道外的镇子上有个相士很灵的,连病都能治呢,要不让我老伴陪你们去看看?” “谢谢大婶,我会的。”七七不可置否地继续埋头捡菜。 “小伙子,小伙子……”老伯突然急急忙忙地从屋内冲出来,拉着七七就往里走,“快看看你家公子,他吐血了,怎么办啊这小村子上没几户人家也没大夫。” 七七吓得脸色发白,一进屋就见夏候聆从长凳上滚到地上,口吐鲜血,满脸痛苦神色,双手难以自持地撕扯胸前的衣裳,“咳……咳……” “爷您怎么了?”怎么会突然这样,七七吓得连忙扶起夏候聆,替他拭去额上汗水,夏候聆的双眼瞳眸不停收缩,嘴边的血越溢越多。 老伯夫妇也慌了,老妇挥着手里的铲子惊讶道,“这,这是发病了么?” 折腾一宿夏候聆终于平静下来,老伯夫妇留了两碗饭菜便回自己房休息,夏候聆躺在老伯儿子的床上深深看着墙上,七七不懂他在看些什么。 “爷,吃点东西。”七七端起饭碗走到床边,就听夏候聆气若游丝地说,“小奴才,我感觉很不好。” “爷……” “我问你,前天在路上你指着什么跟我说话的?”夏候聆突然问着风马牛不相及的东西,却又极其认真,让七七不得不深思后才回道,“是山边的一朵野花。” 夏候聆皱起了眉用力地想着,心口顿时剧疼起来使得他连连咳嗽,七七又慌了,反复抚着他的胸口,半晌,七七听到夏候聆喘着说,“你明天问老伯在这小村子上能不能借条船。” 他以为的只是她的忠心 “爷想离开?”七七疑虑地问道,忽然想到老妇说的话问道,“爷是想去峡道那边的镇子求医?” 夏候聆嗤笑着摇头,咳了两声才道,抓着七七的手臂坐靠在床头,“不,我们往回走。” “那不是要碰上北国的军队?”七七的语气变得焦急,夏候聆蓦地说道,“我夏候聆就是死也不能我爹落一个下场,死在北国人手中。” 可是往回走不是更有可能碰上北国军队吗,七七实在难以明白夏候聆所说。 “小奴才,你记着,明日你不管是马车还是船都要借到,我们一路往回走,大约七天之后你再找个小村子安顿下来。”夏候聆算着时间安排,眉间朱砂在苍白无色的脸上更显绯红。 七七被说得一头雾水,隐隐不安,夏候聆好像是把所有的事都交待了。 “爷,您会没事的……”七七想劝说却被夏候聆斜睨一眼,“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你记着我的话便是。” “知道了,爷先吃饭吧。”七七举起饭匙又停了下来,走到一旁倒了杯热茶,习惯地在嘴边吹到温和,才舀起一勺茶递到夏候聆嘴边,却发现夏候聆并不饮下不禁有些奇怪,正待发问就见夏候聆目光深沉地盯着自己,七七脸上微赦,“爷,怎么了?” 夏候聆敛下眼喝下茶水,声音虚无沙哑,“不管我病会不会加重,不到七日绝不能停下来,忠心不能护你的命。” 不懂怎么,七七竟听出了一些关心的味道,只是时至今日,他以为的只是她的忠心而已。 记忆消退 第二天七七便托老伯去借船,给了一些碎银,都是从那些被山石压死的士兵身上搜到的,纯朴的砍柴人们将银子全部交给了夏候聆。 “你们这就要走了吗,怎么不去镇上瞧瞧呢?”老伯焦心把他们送到渡头,提着老伴做的几样家乡菜递给了七七。 “我这一趟看病遭逢劫难,一定要回临城向家父禀报。”夏候聆谦谦有礼地回道。 老伯在岸上招了好久的手,告别老伯后,七七和夏候聆坐船往回返去,七七几次想张口询问最后还是忍住了,夏候聆被船的波动晃得难受还是靠在她的怀里,过了这么久两人早已习惯。 “吞吞吐吐做什么?”夏候聆闭着眼道。 七七迟疑片刻问出口,“为什么要告诉老伯我们真正的去处,万一莫战的兵询问到此处。” “莫战一向视我为人奸险狡诈,问到我的去处又怎会相信。”夏候聆说得极慢,每一个字都咬得辛苦。 七七豁然明白,这样一来即便莫战寻到老伯的村子,老伯据实以报也不会受罚,夏候聆无论身处何时,心思永远过人的缜密。 “到七日后,你**能找村落或山中住下来,越偏僻越好。” “爷,您昨晚说过好几次了。”七七愕然,他不是个喜欢把事情反复说的人,怎么这次分外地紧张。 夏候聆猛地睁开眼,双眼死死地看着七七,声音淡若无闻,“好几次?” 七七不明所已地点点头,夏候聆的眼眸黯了下去,手指缓缓地屈起握拢成拳…… 你的相公脾气不大好 一到临城,在夏候聆的指示下七七恢复了女装,着北国的打扮,七七买了一些粮食和药租上马车又马不停蹄地往回赶,碰上城镇村庄一定会换马车而走。 夏候聆的病情反反复复,等七七发现不对劲的时候已经是七天之后。七七向当地山村的村民购置了两间废弃的房子,算是安顿下来,还没打扫房子七七就跑去找大夫。 带着出诊的大夫回到家里,只见夏候聆坐在床沿怔怔望着地上,最近他一直是这样,一个人发呆沉默,七七喊了一声,夏候聆立即要从床上站起来,却因身体虚弱差点倒在地上,七七急忙在大夫同情的目光中扶起他。 “你去哪了?我要喝水都倒不了。”夏候聆埋怨地瞪着她,七七扶着他重新坐回床上,一边倒水一边道,“刚我说过要去请大夫的。” 夏候聆面色冷了下来,“你刚说过?” “是啊。”七七端着茶递到夏候聆面前,却被他用力一把扫开,茶水飞溅出去,杯子滚落在目瞪口呆的大夫脚边,大夫嘴巴张了再张,“小嫂子,你相公的脾气不大好啊。” 七七的脸刹时通红,热得快烧起来一般,这也是夏候聆的要求,两人假扮夫妇不引人瞩目,能躲一时便躲一时。 “狗皮膏药也称得上大夫?”夏候聆冷冷地落下话,老大夫的脸立刻被气红了,手指指夏候聆,再指指七七,“你……你别再来找老夫了!” 说完夺门而走,七七傻傻地看着这突如其来的一出,蓦地反应过来就要追上去又被夏候聆喝住,夏候聆斥道,“长脑子了没?若让人知道我身怀蛇毒,他日莫战派人寻来岂不全露。” 小隐隐于山(1) “可你的病……”七七终于是没说下去,只道,“刚刚您同意我去找大夫的。” “要你多嘴吗?”夏候聆的脸色沉得难看,他心里清楚,自己的状况一日不如一日,记不住的东西越来越多,才不过一刻的事他就怎么都记不真切。 真不知道是不是有一天他会忘了曾经的辉煌,甚至自己的姓名。 夏候聆坚持不肯看大夫,但补身补气的药材却不能断,身上的银两越来越少,七七只能跟着村里的几个农妇学种地针黹,边学会短季的蔬菜种植,边给镇上的大户人家缝补衣服。 也许少了那些在莫战军中的重重折磨,夏候聆的气色竟慢慢地好了起来,手也能提起劲拎东西,只是隔一小段时间便会吐血病发,而吐血过后,夏候聆能记住的东西就更少了,常常丢三落四,人也慢慢变得木然。 在河边洗完衣服,七七抱着盆匆匆地往回赶,几个农妇取笑她,“夏家嫂子又这么早回去做饭啊,跟我们聊会儿呐。” 七七脸皮薄,红着脸冲她们点点头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身后传来的谈话声又让她驻足。 “听说了没,前阵子在前边那个镇子的官兵都撤走了,还以为会一路到这来呢。” “不稀奇,不懂丢了什么重要的人,还道前面的城镇几乎全是官兵,这么大张旗鼓的该不会丢了当今皇上吧。” “呸呸呸,李家大娘你这嘴还真是什么都敢说。” …… 几个农妇叽叽喳喳地谈笑着,伴着棍棒敲打湿衣的声音,七七抱着衣盆退了回去,“王家嫂子,那要找的人找到了吗?” “谁知道呢,都是挨家挨户地在找,没到我们这官兵就走了该是寻到了吧。”妇人说着,又看向七七身后立刻嘻笑起来,“夏家嫂子,你相公寻你来了,还真是一刻都离不得呢。” 小隐隐于山(2) 几个农妇纷纷抿嘴而笑。 七七朝后看去,果然见一袭白衫的夏候聆由远至近走来,忙开心地走过去,低声道,“爷,那些找我们的官兵撤走了,我们以后不用躲躲藏藏了。” 最重要的是可以治他的病了。 七七想夏候聆之所以会要马不停蹄地往回走上七天,是料定莫战一不敢太过相信老伯口中的话,二也想不到身受重伤的夏候聆会走出这么远,所以撤走官兵估计是往前寻去了。 夏候聆低睨了她手中的衣盆一眼,“怎么还不回去做饭,我饿了。” “我早上煮过粥温在锅里了,你没吃吗?”七七开心的脸不由得凝起来,夏候聆的脚步顿住,“我早上没吃?” 一句话把两人打落谷底,夏候聆的病不能再拖下去了,她不想看着他每天做的事只是不停想记起,然而不停忘记。 两人默默不语地回到家中,七七端菜进屋不见夏候聆,慌忙走了出去,却见夏候聆独自站在远处田边,脚边开着一簇野花,随他的衣衫飘摆而动,孑然而立,背影落寞而飘渺,仿佛下一刻便会不存在。 七七忽然感觉到从未有过的慌乱,开口就喊,“爷……” 沉思的夏候聆被唤醒,一步步往家里走回,双眉紧紧凝着,“小奴才,我籍贯是哪里的?” 他刚想起小时候的事,却怎么都想不到自己是出生在哪的。 “是潮州。”七七答着,又轻声询问,“吃完饭我去找大夫来,莫战的兵已经撤走了。” 夏候聆随意地点点头便走向屋里,他是长在潮州的,怎么他一点印象也没有。 治不好的毒 “大夫,你说什么?”七七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的大夫。 大夫往内室瞥了一眼,才对七七摇头,“这病是没法治了,如此深的蛇毒怎么不早寻医求治,现在毒已侵入四肢,药石无灵,怕是活不过这年头了。” “可他除了偶有吐血,身体并无不妥。”见大夫要走,七七急切不顾地抓住他的衣裳。 大夫挣脱她的手,指了指自己的脑子,“他这里不行了,等到哪一天他什么都记不起来的时候,他这人就去了……照我说啊,你还是多陪陪你相公,好好让他过完这一年吧。” 大夫说完匆匆走了,七七一转身便见夏候聆站在门口吓了一跳,“爷……” 夏候聆嘴边泛起冷笑,“没想到我夏候聆还是难逃一死。” 他什么都听见了。 “我会找其它的大夫。”七七不是会说安慰话的人,只能这样说。 夏候聆转身往里走,忽又停着步,“你记着,我现在写封信你帮我寄到大淳与北国交界的王统领家中,他会知道怎么做。” 七七愣住,他是筹划着要离开这吗?不懂为何,七七心里居然不舍起来,不舍这个山村,只有他和她的山村。 “我在朝中党羽重多,淳于宗回大淳之后绝不敢将我被俘的真相说出来,只会说我战死沙场,王统领是我的心腹,我要他将消息传播出去。”夏候聆略微解释了一下,他怕自己下一刻又会忘记这件事。 淳于宗处心积虑害他,他即使难逃一死,也绝不让淳于宗的皇位坐得安稳。 七七哑然,没想到了今天,夏候聆仍是放不开玩弄计谋手段的一套。 不是真正的夫妻 信寄出去后日子还是照常过,夏候聆的病看了十几个大夫都是一副爱莫能助的样子,夏候聆自知康复无望便很少去记事,记忆的衰退似乎也磨平了他的意志。 七七坐在桌前缝补衣服,腰上忽然被人抱住,身子朝桌沿上撞去,针尖刺破手指,七七擦了擦无奈地看向身后,“爷,怎么了?” 夏候聆将双眼睁得大大的,双手圈着七七的腰慢慢蹲下,“你为什么每晚都坐在我床边睡,夫妻不是应该共睡一床?” 七七心惊,挣脱开夏候聆的手,“爷,我们……” “村里的人都问我为什么你的肚子还没消息。”夏候聆侧着脸覆到七七腹上,“我们生个儿子,嗯?” 七七不自在地站起来,“爷你忘了我们不是真正的夫妻,我只是您的奴才。” 为什么他现在连这个都忘记了…… 夏候聆怔怔地看着她,眉宇忽然皱起来,双手抱头满脸痛苦神色,七七要去扶他却被夏候聆一把推个踉跄,夏候聆敲着剧烈疼痛的额头,语气恶劣,“我已经不想记了,你一次次让我去想起做什么。” 因为一旦他什么都忘记的时候就是死期之日……七七根本不敢去想那一天,迟疑了下七七上前蹲下反抱住夏候聆,“爷,我们回大淳吧,我们回相府。” 现在莫战已经不会再寻来,她们有机会逃出北国边境的,到了大淳总能想到治病的方法,总有好药吃的。 “相府……”夏候聆这才恍然想起那座睥睨皇宫殿堂的宅子,他在那里过了自己最辉煌的几年,回去做什么,他现在能力比婴孩还不如,回去给淳于宗再三羞辱么,他已无力与淳于宗争斗。 无法体会的隐忍痛苦 “是,爷,我们回相府吧,夫人也在相府。” 夏候聆脑中挣扎着冥思一会儿,“我记得我有个孩子。” “他……殁了。”七七哽着喉咙好半天才说出来,夏候聆脸色平静却带着一抹惨然,“没想到夏候家到我这代断了后,枉我十三岁出入官场为夏候家光耀门楣。” “爷很想要个孩子?”七七脱口而出换到夏候聆凝神的注视,脸颊烫起来,七七忙松开怀抱夏候聆的双手,“我……” “想说回相府就自然会有孩子了?”夏候聆冷笑以对,七七的脸上实在会写太多东西,见她急不可待的点头,本就不好的心情更添一筹,冷言冷语,“我是一时糊涂忘了,难不成还真要你一个小奴才替夏候家生儿育女么?” 七七呆住,恍然看到相府那个阴沉不可啄磨的一朝权相,双膝不听使唤地跪了下去,“七七不敢有此妄想。” 夏候聆哼了一声,转身朝屋里走,眼前忽然一暗整个人栽了下去。 七七惊慌失措地走过去,翻转过夏候聆的身子发现他的嘴角又溢出鲜血了,手指颤抖地滑过他的面颊,眼眶再一次湿了。 夏候聆的性子脾气也也被毒性侵蚀得时好时坏,人变得更加喜怒无常,记不起事的时候犹如孩童一般,而偶然记起以前的事时便会怒到摔东西。 夏候聆的隐忍,夏候聆的痛苦,七七也许永远无法真正体会,只有默默的陪伴。 “娘子,我上山打猎了。”夏候聆兴高采烈地拎着两只野兔子从外走进来,把一脸脏兮兮的污渍往七七身蹭。 最快乐的二人时光(1) “别闹。”七七被挠得痒痒招架不助地连连后退,她已经不会再提醒夏候聆记错了事,她不想再看到他勉强去想起的痛苦,甚至她竟觉得这样的夏候聆也挺好的,以为自己是一个简简单单的老百姓,仅管会让他的大限提前。 夏候聆经常把村里人说的话当成真,以为他们是真正的夫妇。 “你又在煎药?我不想吃。”夏候聆皱着好看的眉往七七身后探去,果然一阵浓重的药味扑鼻而来。 夏候聆最近喝药喝到嘴里就吐出来,脸上讨厌的表情宛如个孩子,七七郑重其事地道,“我做的是药膳,跟村里大夫寻的方子。” “一样是药,我最近身体很好。”夏候聆不乐意地说道,边将野兔挂到一旁。 “补好过不补。”七七往盘子里盛起药膳,夏候聆又凑了起来,拉过盘子往灶沿上一放,“不吃。” “爷……”七七无奈地看着他,伸手去端药膳,又被他执意放得更远。 担心七七生气,夏候聆又讨好地抓起七七的手,“明天我和村里人一起去镇上集市,到时给你买个发钗。” “好。”七七顺从地点点头,又觉别扭地抽出自己的手,夏候聆记忆反反复复总是对她特别亲近,见夏候聆眼睛眨都不眨地盯着自己,七七板起脸道,“但药膳还是要吃。” 夏候聆整张脸立刻衰败下去,委屈地看向别处,手也松开了她,七七不禁卟哧笑出声,她从来没想到夏候聆竟还有这一面。 “娘子,你换个称呼,我没听见谁管自己相公叫爷的。”夏候聆想到这个重要的事认真地说道,今天看到一些孩子满田跑,村里人就问他怎么还没孩子,他张嘴就说有过死了,别人追问他却怎么都想不起自己孩子如何死的。 他的孩子,他和七七的孩子…… 最快乐的二人时光(2) “我习惯了。”七七不知道夏候聆心中所想,只淡然地说道。 夏候聆其实很想问他们的孩子怎么死的,嘴刚开启头又裂痛起来,一手撑住灶沿指尖深深地抠下去,硬撑了一刻时间疼痛才慢慢平复。 “我没事。”夏候聆勉强撑起嘴角说道,七七也不戳破他,只是仔细擦拭掉他额上的细汗,脸上再没有方才的笑容。 夏候聆低下头吻落在她的耳际偷香一个,然后将她紧紧地抱进怀里。 隔天夏候聆便随村里的一些人去镇上集市采购东西,这么大阵仗出去也是因为村中办喜事,成亲的当天夏候聆和七七也前去送礼,有很久的时间他们没碰上这样热闹的事了。 红绸缎系得里里外外都是,房舍外露天开了十几席,夏候聆牵着七七的手在屋里屋外走来走去,等开席的时候又跟着村里的男人们一起灌着新郎的酒,不时哈哈大笑。 处在人群之中,夏候聆谈笑风生的俊采掩盖过新郎,一些外村的亲戚全部都在窃窃私语打探这个年轻人的来历,而最后得到答案后都会不约而同把羡慕的目光投到七七身上,紧接着来打听事的三姑六婆越来越多,七七身处的桌子边挤得比新郎那边还热闹。 “小嫂子,你可真是好福气,我吴妈活了大半辈子还是第一次见这么俊的人呢。” “小嫂子,你们是打哪来的呀,肯定不是这村的人吧。” “哎哎,秋家大嫂你这什么意思,我们村就不兴出这么俊的人了?” “得了吧,你们这村和我们村出的尽是些土生土长的乡下人,能出这么漂亮的公子哥啊。” “什么叫公子哥,你怎么说话呢,夏兄弟对他娘子可是没的说的,不会说话就让镇上新来的相士给你治治。” “你才需要那相士给你治呢,你咒我有病啊……” 好好的一场喜酒从争论夏候聆的来历一路变成谁该看病,等夏候聆来的时候,向来不多话的七七已经快被一众女眷的唾沫给淹死了。 我娘子生得真好看 夏候聆人群中挤到七七身边,低声在她耳边问道,“还好么?” 七七诚实地摇摇头,她实在适应不了这么多人你一言我一句,旁边一人眼力好地让开座位,夏候聆执起七七的手坐到旁边,脸上挂着谦然的笑容,“各位嫂嫂们有话想问不如问我好了。” 一群人见夏候聆登场又七嘴八舌地吵嚷开来,却又被他轻巧的一句话给转移了话题,“镇上新来的那个相士很厉害吗?” “可不是嘛,不仅会替人相面相命,还会治病呢。” “是啊是啊,我们村的小李口吃都好几十年了,吃了那相士的方子立刻就好了,现在说话利落得跟倒豆子似的。” …… 如此云云,众人完全不知中了夏候聆转移话题的陷阱,夏候聆正要向七七邀功,却瞥见她侧头全神贯注地聆听着,头上别着他送的珍珠珠钗,紫色的流苏垂下来添了几分灵动。 “爷……相公。”七七差点说漏嘴,喜出望外地转过头来,撞见夏候聆的眼神不由得问,“怎么了?” 夏候聆轻声一笑,唇瓣贴上她的耳廓,暧昧地将唇风吹在她耳上,“我娘子生得真好看。” 七七的脸立即红到脖子根,碍于人多又说不出什么,夏候聆只好替她找话题,“你刚想说什么?” “既然这个相士这么灵我们去看看。”七七才想起这茬马上说道,最近总是有意无意亲近她的夏候聆比以前那个阴狠难猜的夏候聆更让她难以招架。 一说到治病,夏候聆语气都变得不太好,“你说去就去。” 七七低头看着两人相执的手,她明明知道眼前的并不是真正的夏候聆,她还是怕自己迟早一天抵不住自己的心。 一别经年遇故人 第二天,七七便和夏候聆起得很早绕过一座山去了镇上,还没进镇子就听到一众吆喝传出来,各种早点的香味扑面而来。 七七恍然想起几年前自己第一次进京城的时候,厚重高大的城门在她眼前开启,似乎那一瞬间就注定了她的人生。 “在想什么”夏候聆低头看着她,七七摇摇头拉着他一路往别人口中相士暂住的客栈走去,客栈外早已排起长长的队伍,比刚刚走过的街口还热闹,人人面带焦虑祈求。 “看来他们都是来治病的。”夏候聆看过一张张腊黄的脸嗤之以鼻,这江湖术士倒是比大夫还在行。 七七往前面长长的队伍看去,担心地道,“不知道要排到什么时候。” 正说着,一名小二打扮的人从前面一溜小跑过来,对着夏候聆点头哈腰地笑,“这位公子,陆云相士有请。” 夏候聆和七七不解地互视一眼,又听到前面传来另一个声音,“各位乡亲对不住了,陆云、青云两位相士今天闭门谢客。” 几个小二跑出来开始赶人,而他们二人却被一路迎进客栈,到了一处僻静娴雅的客房小二才恭敬地离去。七七细细打量着房内的摆设,忽见画着白莲浮水的屏风后慢慢出现一人,这人年纪约摸二十左右,木簪束发,一身淡雅素袍坐在椅上,气质出众,清秀俊逸的脸上与屏上白莲异常相衬,两个车轱辘一样的木圆替代了椅腿。 而后年轻人的身后又走出来一个长者,深紫长袍显得格外仙风道骨,长者笑盈盈地看着夏候聆,道,“一别经年,夏候小公子可还安好?” 夏候公子乃隐忍之人 七七心中一惊,随即诧异地看向身边的夏候聆,在这里她和夏候聆一直是隐姓埋名。 夏候聆困惑地注视着他,手扶着额用力想了好半天仍是一脸茫然。 “夏候公子的确中毒不轻。”椅上的年轻人淡笑着说道,一派温文尔雅,长者又道,“多年前,老夫偶遇夏候小公子,曾为你相命,算出你将来必定显贵非凡,成龙成凤。” “原来您就是当年那位相士?”七七惊讶道,夏候聆少时听信相士之言独自出去闯了一番天下,出相入仕,成是一朝权倾天下的相国。 “是,老夫陆云,这位是我的师弟青云,我向他提过我游走四方时曾遇见一个五格命理极佳而极险的少年,此等命格万中难挑一,我师弟便一直想认识。”陆云说起这件事颇有些得意洋洋,但见夏候聆一脸沉默又叹息着摇头,看向七七,“你……是夏候公子后来娶的童养媳?” 七七见他误解正要澄清,忽听一直沉默的夏候聆突然开了口,语气极为阴沉戒备,“想必晚辈这次得缘与陆老先生重逢并非偶然。” 七七知道夏候聆大概是想起了一些事,的确他们从峡道那边一路逃到这里,连莫战的官兵都束手无策地撤退,怎么会这么巧撞上故人。 坐于椅上的青云笑着开口,“夏候公子切勿介怀,我与师兄乃世外之人,此次寻你也只是为一睹奇少年的风采。” 陆云推着他走向前,青云一手搭在夏候聆的脉上,眉间渐渐凝结起来,转而佩服地看向夏候聆,“夏候公子果然是隐忍之人,难怪莫战百寻不得,你中毒如此之深竟不及时求医,此中所受煎熬怕是青云难以想象。” “青云相士能解这毒?”七七急忙问道,意外极了。 但愿你不会后悔 “我师弟颇通医理,得我们师父玄山老人所有的真传,老夫想应该有法子治才是。”陆云得意地说道,又询问地看向椅上的青云。 青云淡笑着点头,“解这毒自是不难,只是……夏候公子想要什么时候治?” 七七不解,病不是越拖越不容易治吗?夏候聆敛下眉,“青云相士是指?” “不知夏候公子对以前的事记得多少?”青云故弄玄虚地问,七七替他回答,“时好时坏,有时能记起有时忘得干干净净。” “那你期望他真真切切地记起以前所有的事吗?”青云这话是对七七说的,夏候聆现在的情况很难自主。 七七呆住,记起以前所有的事,包括在北国军中所受的一切侮辱吗? 夏候聆凝视着七七,须臾三人听到她坚定的声音,“期望。” 因为那才是真正的夏候聆,况且若记不起以前的事他会死。 青云轻轻挑了一下眉,有些意外地端详七七,半晌道,“好,但愿你不会后悔。” 陆云一向视遇见夏候聆为毕生幸事一件,解毒期间更让夏候聆和七七坐了客栈,青云一手针灸之术出神入化,夏候聆的身体一日好过一日,不会要周而复始地忘记。 夏候聆再次被施过针灸后,七七上前服侍,夏候聆接过帕子擦拭了一下脸上的汗,沉着声音问,“我让你给王统领寄的信有多少日子了?” “十四天。”这里离王统领处虽然有很长的路程,但也应该到了。 坐在一旁休息的青云听到这话,便已想到夏候聆要做什么,指尖轻叩着手中的茶杯,笑道,“夏候公子身体尚未复原,慢慢等也不急。” 祝爷早日重返相府 “夏候聆多谢青云相士救命,他日并当相报。”夏候聆作辑,一头青丝顺在耳际,幽邃的眼中深不可测,青云的心思远比陆云重得许多,也太会看穿别人的心思,这点让他并无好感。 青云一直微笑着,将茶杯放到桌上,“青云只是一介布衣,夏候公子命格的确如我师兄所说极为显贵,青云能一瞻夏候公子的风采足矣,青云在此先恭祝夏候公子再历风光,出将入相。” 夏候聆将帕子扔给七七,正待说话,却发现七七根本没接住帕子,任由其掉落到地上,脸色变得不好,“心不在焉什么?” 七七跪了下来,埋着头恭顺地道,“七七也祝爷早日重返相府,一家团圆。” 夏候聆冷眼瞥了她一眼,不知怎么听到她嘴里说出这话竟有些不舒服,想训斥两句却说不出来,一旁青云若有所思地看着,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声。 是夜,清凉的月光一路洒进客栈的院落,衬得七七手中的珍珠发钗特别明亮,紫色的流苏细细地点缀着洁白的珍珠,光泽皎洁得宛如在相府华清轩里的他…… “七七姑娘还没睡?”青云叩着椅上的机关慢慢转到七七面前,深夜独自蹲在树下看着发钗的女子看上去有着别样的吸引。 七七自树下站了起来,像被撞破一般不自觉地将发钗藏到身后,“我这就去睡了。” 青云看着七七转身而走,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笑了笑说道,“你现在知道我指你的后悔是什么了?” 七七的步子猛地顿住。 七七一命所托非人 “你现在后不怕悔我替夏候公子解了蛇毒,治了他的忘性?”青云转过身上的座椅。 七七艰难地转过身面对青云,然后木然地摇了摇头。 “不后悔吗?夏候聆本性阴沉难测,倘若是之前的他,也许会真得和你隐居山林不问世事。”青云直点重心,“我看得出来,你很是钦慕于夏候聆。” 七七愣了下,然后依然摇头,“我不会后悔。青云相士早些歇息。” 说完又要走,青云一句话又制止了她,“不如我替你相上一命如何?” 坊间都道得青云一相万金难求,只是她的命还用相吗?七七犹豫片刻还是伸出自己的右掌摊平在青云面前,青云专注而视,屈指拈算,眼中渐渐露出震惊的神色。 七七不懂是不是所有相士都是掐算一番便知天命断人事,好久她听到青云淡淡地说道,“七七姑娘,你太过执着于自己的执念,并非好事。” 七七不解地看着他,青云只好点破,“你记着这四字,所——托——非——人。” 闻言,七七手蓦地一抖,左手里的发钗落到地上,本就是劣质的珠子所制,沾上尘泥更加灰暗再无光泽。 “多谢青云相士指引。”七七声音平白地说着,木然地捡起发钗告别青云。 青云注视着七七离去,并未再做强留,不远处的客房拐弯处,一袭白衫也随之消失在夜幕之中。 呆在客栈的日子除了伺候夏候聆起居饮食,七七根本无所事事,发呆的时日多了就会想起在山村中的日子,虽然辛苦却充实,那时的夏候聆还会煞有其事地叫她娘子…… 房门忽然被推开,七七惊愕地看着门口的夏候聆,“爷怎么起得这么早?” 夏候聆的温柔(1) 夏候聆在青云的调理下气色恢复得极好,人也越来越精神,也变得让人越来越难以看透。 “今天是女娲娘娘的诞辰,你随我去上柱香。”夏候聆面无表情地说道,见放在桌上的珍珠发钗语气有些冷,“怎么,嫌钗不好不肯戴?” “爷言重了。”七七将钗绾进发间,莫名地问,“爷怎么想起进香了。” 夏候聆率先走出去,“我夏候聆一生两次皆因相士改命,一次为陆云,一次为青云,也许冥冥之中真的有注定一说。” 那好像也不应该拜女娲娘娘,七七有些莫名其妙地看向夏候聆,夏候聆显得有些不自在,“你不是信女娲娘娘么。” 七七忽然想起在玉路关时自己曾和他一起去过女娲娘娘庙,那时水姬和娆姬还好好的,七七心下一阵温暖,“爷还记得?” 女娲娘娘庙里人声鼎盛,香火不断,香客落绎不绝地进进出出,七七上前给庙祝添了一些香火钱,转身就见到夏候聆持香跪于蒲团,青丝落在肩胛,隐绣着淡竹的白袍在密集的香客里竟显得形单影只,似乎庙中只孑然一人。 七七看痴良久才上前接过他手里的香插好,周围香火的烟气萦绕,使得眼前的女娲娘娘像美丽而严肃,夏候聆站在她身后凝看了一会儿,问道,“有什么地方还想逛?” 七七受宠若惊,夏候聆比平常好像多了些什么。夏候聆一眼看穿她的心思,“嫌爷平时待你不好?” 七七摇摇头,其实夏候聆能复元这么快她已经很满足了,青云说她所托非人,她从未托过又哪来的非。 “你好像从来不擦胭脂?”七七恍神的时刻,人已经随着夏候聆走到庙外停在一个卖胭脂的摊前。 夏候聆的温柔(2) 七七心中疑惑,沉默得没有说话,夏候聆端起一盒递到她面前,“要不要?” 七七欣然点头,两人跟着大街上的人流而走,七七不时能听到夏候聆低沉的嗓音响在耳边,不像山村时候和她说话的自然,但却一直在说。 “我记得我们有一年在山顶守岁,你说你从未守过岁,我好像从来没问过你以前是怎么过的。” 夏候聆的声音很快淹没在人潮之中,七七还是听得一清二楚,回想起前手指无意识地攥紧手中的胭脂盒,“我以前是个乞儿。” “所以格外喜欢吃包子?”夏候聆想到她几次为包子失语失神,想起玉路关的日子,恍如隔世。 七七还未回答,夏候聆又径自问道,“还想着去江南?” “已经没想了。”七七摇头,她一直兜兜转转,路越走越多,却离江南越来越远。 “还想要什么?”夏候聆紧接着问道,七七看着满街的琳琅满目,终是敌不过心中的疑惑问道,“爷,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十几匹马忽然从街口直冲过来,掀起一阵滚地尘烟,百姓们慌乱逃蹿,尖叫声不觉于耳,夏候聆双唇微微张着,被七七着急地拉到一旁躲闪,到了嘴边的话还是没有说出来。 “爷,您刚说什么?”七七一手扇着尘烟问道。 夏候聆已经不想再说,看着刚刚冲过去的队伍皆是北国士兵的打扮,个个面带戒备,像这种太平的镇子不会驻进兵力,难道是莫战找不到人心有不甘又往回寻找? 夏候聆忽觉事情有变,拉着七七就往客栈的方向走,还没走出几步路就被一个高壮的汉子拦住了,三人一时相站于街角相顾无言。 冥冥之中的改变 好久,年轻的汉子猛地跪了下来,粗嘎的嗓子哽咽住,“爷,云雷叩见爷……” 几年没见过了,恍然见到云雷,七七顿感时间过得很快,夏候聆没有云雷那么激动,仿佛早已预料到他会出现,语气极其淡漠,“你终于来了。” “让爷受苦了,云雷该死。”云雷禁不住掉下泪来,眼泪糊在他那样的大男人身上有些好笑,云雷却浑然未觉,“自知道爷战死沙场后,夫人极力要奴才寻回爷的尸首,奴才一直在北国边境,也和边界的王统领有所联络,前些天看到爷的信,奴才就马不停蹄地赶来了。” “起来吧。”夏候聆低声道,周围已经有老百姓对他们不停张望了。 “爷没遇害就好了,王统领率了一千精兵随后会秘密潜入小镇,随时迎接爷返回大淳。”云雷从地上站了起来激动地抹了一把脸,这才看到夏候聆身边的七七,惊喜地道,“七七你也没事,太好了。” “嗯。”七七微笑着点头,夏候聆侧过身面无表情道,“你不用跟上来了。” 随后同云雷一起离开,边走边说着什么,七七一人站在原地望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人头攒动的人群中,忽然发觉仿佛什么东西冥冥中已经改变了。 七七回到客栈的时候青云独自坐在角落茗茶,见七七走过喊住她,“七七姑娘。” 七七上前福了福身,“青云相士。” “坐吧。”青云执起手中的茶壶缓缓地倒着茶,说话也极是慢悠悠,“七七姑娘怎么一个人回来了?” 七七之伤在于太过痴情 “爷有事。”七七接过青云端来的茶杯,然后低着头静默,客栈里食客们的声音喧哗得刺耳。 青云侧着脸看向她,“看到镇上突然多出的兵了吗?” “嗯。” “我想应该是莫战查觉到不对劲又去而复返。”青云端起茶杯浅浅地抿了一口,毕竟夏候聆能逃跑出莫战的搜索只胜在有勇有谋,不顾性命只顾逃跑,他和师兄能在莫战搜寻期间大致猜到夏候聆的去向而一路寻来,莫战事后自然也能想到。 七七惊愕地抬起头,犹疑地看着青云,“他们不是早撤走了吗?如何会在爷复元之际……” “想说巧?”青云轻笑出声,“若青云与北国有勾结,又怎么会替夏候公子解毒。” 七七面色发热,尴尬地低头,“是七七愚钝。” “夏候公子才智无双,天下没有几人能出其右,他身体既已康复必定对以后的路有所安排,你不用替他担心。”青云替七七杯中添茶,几缕青丝错落在桌沿,气质儒雅脱尘,“倒是七七姑娘,你命中劫难重重,怎么化解全看自己,切勿执着。” 七七听到自己的事情反而神色并未有所变化,只道,“这也是青云相士替我相出来的吗?” 青云高深莫测地摇了摇头,七七告别离开,陆云捋着胡须至一旁走了过来,径自翻起一个杯子倒茶,笑道,“我也很想知道师弟是不是真替这个姑娘算出命中劫难了,师弟似乎并非好管闲事之人。” 青云的视线一直追随着七七转弯走出大门,看了一眼好奇的陆云才道,“夏候聆之悲在于太过追名逐利,七七之伤在于太过痴情,这两人从一开始就不在同一个位置,又怎会有好结果,不用相命也能知晓。” 她必须死 陆云将茶一饮而尽,指着青云哈哈大笑,“师父常说你比我更能超脱世俗,依我看呐,是你太过在意风花雪月,要不你这腿也不会残了,自己通晓医理却不愿自救。” “师兄又在笑话青云。”青云不在意得陪笑,陆云拍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道,“我知你怜惜天下多情人,只是看尽天下多情事你还是遥遥一人,莫再多费神了。” “青云谢师兄指教。”陆云是真为他好,只是他一味沉浸在过去从未挣脱过,又怎么超凡脱俗,他能振振有词地告诫七七不要太过执念,自己又何尝不是。 七七隐隐察觉到有什么已经改变,却从未想过这一天来得如此之快。 “王统领和一千精兵已经在镇外驻守,明日会依爷的安排入镇百人护送爷出去,只要回到大淳国土,皇上也得亲迎爷回朝。”云雷如实禀报,有着难捺的跃跃欲试,终于可以大干一场了。 “近日客栈周围的人明显多了起来,我想是那些伫进来的北国兵已经查觉到我们正在试探,也许不过几日莫战就会亲自前来,我们一千兵马也逃不脱莫战的上万兵力。”夏候聆沉着地说道,“在镇上的日子我几乎与小奴才形影不离,莫战的人一旦打听就能知道,明日留小奴才下来引住他们的视线,方便我们离开。” 云雷大惊,“爷是要用七七来拖延时间?这些北国人怎么可能放过她……” “即使不利用她,我也不会让她活下来。”夏候聆早已打定主意,他现在活着,她就必须死。 听着门内夏候聆熟悉低沉的声音,七七手中捧着的银莲羹差点掉落到地上,想抽身离去,脚却像生了根一般。 恩断情绝 “奴才不明白,七七追随爷舍生忘死,奴才恳求爷饶过七七一命。”门内响起云雷的哀求,伴着双膝跪地的声音。 “你不必明白。”夏候聆话落的一瞬,叩门声轻轻响起,两人双双向门口看去,云雷喊道,“谁在外面?” “是我。”七七淡声回答。 云雷从地上惊跳起来,看到夏候聆也露出的惊愕,识相地上前开门让七七进来,自己伏身一跪,“奴才告退。” 夏候聆负手站在一旁,看着她端着莲子羹进来,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好像回到初时相府里那个木讷的人。 见她放下莲子羹施了施礼就要走出去,夏候聆忍不住开口,“都听到了?” 七七顿着步,脸上仍是没有松动,“是。” “现在知道青云口中所托非人是什么意思了?我夏候聆不过是个无情无义的人。”夏候聆说道,双目注视着她挺得僵直的背影,羸弱瘦小得不堪一击。 原来那晚青云替她相命的时候他也听到了,七七听到夏候聆问出了和青云一模一样的话,“后悔了吗?” 后悔一路追随他,还是后悔一颗心陷落在他身上? 房内静谧良久,七七才慢慢开口,“七七从军中追随爷那一刻起,就没想过活着,现在还是死我要后悔什么?” 没有悲伤没有委屈,只有认清命运的淡默。夏候聆猛地抓住她的手将她扭转到身前,“我不信你能坦然接受,你认命?” “我只是始终记着爷的话而已。”七七抬起头对上夏候聆的视线,那样清明的目光几乎让他自惭形愧。 临别缠绵 他说过什么? “怎么,怕爷也把你推出去当替死鬼?” “会吗?” “如果有必须的那一天。”如果有必须的那一天,他只能牺牲她来保全自己,他会毫不犹豫的。 既然她一直把他的话当真,那又为什么不顾性命地追随他,追随一个自私冷血的人,夏候聆慢慢松开她的手腕,七七趁机快步离开。 她以为自己从来没有奢求过什么,可心里还是空得厉害,原来她一直在妄想,妄想那样一个高高在上的人会有一丝情份。 她因他学会了哭,因他学会了笑,因他忘了江南……落到最后,他抛弃她会如此轻易,她还是只有自己,七七不懂自己守了这么久究竟守的是什么。 夏候聆闯进来的时候,七七正抱膝坐在床上发呆地看着地面,夏候聆披一身月光而进,点缀了漆黑的屋子,只是房门一被他关上,唯一的一点光亮也消失无踪。 夏候聆摸索着走到床边,一手抬起她的脸,整个人都覆了上去,冰冷的唇寻着她的嘴重重地压了下去,一手抚着她的发指尖暧昧地游走在她的耳际,舌尖轻易地撬开她的唇用力地汲取。 没有闻到酒味,他是清醒的…… 七七木愣地忘了反应,被迫地接受着,夏候聆的唇一路亲到她的耳边停了下来,低声昵喃,“他日我重返大淳,绝不能让人知道我有那样一段过去。” 他一身骄傲,在北国军中所受的种种屈辱绝不能让人知晓,绝对不能……他不想解释的,但他还是在临走之前来了。 若有来生我不会再爱慕于你 “我走了。”夏候聆的吻缓缓游到她的颈边,“我这一生从未对人有过愧疚,七七,你是第一个。若有来生,但愿你不会再遇见我。” 七七、七七…… 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七七身子轻微颤着,不懂是因为他的爱抚还是因为他的话,夏候聆放开他大步朝外走去,七七终于哭了出来,强抑着嗓音的哽咽,一字一字响在漆黑的夜里,“爷,若有来生,我一定不会再爱慕于您。” 她第一次敞开自己的心扉说话,第一次承认她对他的妄想,也是最后一次了…… 如果可以,她会为自己好好活一次,回到最初那个只想着江南的乞儿。 夏候聆顿住,猛地将左手边桌上的茶具通通往地上扫去,然后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留下门口一地零碎月光。 江南的花最香,江南的水最甜,江南的人最温柔…… 七七,你一定要来江南,我等你。 江南的柳絮飘起来最好看了,像雪一样漫天飞舞…… 温柔的声音响彻在耳畔,七七蓦地醒过来,手脚冰凉,好久不曾做到这个梦了,甜得让人发酸。 夏候聆和云雷连夜走后,陆云、青云两师兄也不辞而别,七七将珍珠发钗和胭脂盒留在桌上,收拾好包袱走下楼,一个小二热情地招呼过来,“七七姑娘也要走啦,哎,这陆云青云两位相士走后我们客栈就门可罗雀了。七七姑娘是要去哪?” “你知道江南在哪里吗?”七七问道。 小二拍了拍衣上的灰尘,斜着脑袋想了好一会儿说道,“江南,那是大淳的境内吧,既然是南一路往南走就对了。” 一路往南就可以了吗,原来这么简单…… 七七朝外走去,忽然间一群士兵冲了进来,如鱼贯而入,持着手中兵器将七七团团围住,七七向门口看去,一身铠甲的莫战满脸戾气地走了进来。 七七知道,她这一辈子都不可能再到江南了。 逼上死路 广阔无尽的苍穹下大道在青翠的树木间延展开来,眼看着大淳边境近在咫尺,马车渐渐慢了下来,跟在马车后整齐有素的队伍也跟着松懈下来。 云雷骑马直冲过队伍拦截在马车前,满脸悲戚地跃上马车掀开车帘闯入,正在与夏候聆在车内下旗的王统领正自叹不如自己的棋艺,“相爷谋略过人,又把下官逼上死路了。” 云雷突然闯进来让他惊愕极了,夏候聆向来不喜欢下人乱闯,怎么云雷跟着这么久还不知道。 夏候聆坐得笔直,从棋盒里拈出一粒黑子,才浅浅地抬起眼皮问道,“谁给你的胆乱闯。” “下官想云雷他……”王统领正要给云雷说好话,云雷却单膝跪了下来,打断了他的话,“据探子来报,莫战屡中相爷陷阱追缉不到,昨夜大怒之下已经将她……斩杀于马前了。” 夏候聆执棋的手僵在半空,黑子掉落进棋盒,不动声色地问道,“消息可靠么?” “爷不是早料到这一天吗?”云雷几乎压不住心下的不平,“她被擒以后,莫战为问出爷的下落对她百般折磨拷打,死对她来说未尝不是好事。” “你们都下去吧。”夏候聆伸手将棋盖盖上棋盒,任由下了半盘的棋晾在桌案上。 王统领完全搞不懂这主仆在打什么哑迷,站起身欲走就听云雷粗嘎地冲口而出,“求爷恩准奴才前去寻回七七尸首,她是相府的人,不能让她无名无份地葬在北国国土上。” “滚出去。”夏候聆低吼,声音阴沉犹如寒霜。 相国还朝 王统领见势不妙赶紧拉着云雷走下马车,看着一脸气呼呼的云雷不禁道,“你跟了相爷那么久,怎么在主子面前还不懂看脸色?” “我知道我们做下人命如草芥,主子要生便生,主子要死便死,这道理我懂,但……”云雷忿忿地说着。 马车突然传来一阵摔东西的声响,两粒棋子从车上滚落下来,黑白二子陷进泥里各落一方。 云雷同王统领诧异地面面相觑,王统领率先跳上马车,不一会儿便传来他大惊失色的喊声,“相国大人,你怎么把自己的手弄伤了?来人,快传随行的大夫!” 云雷不满的情绪慢慢消了下去,或许主子的心思从来不是他能猜测的。 云雷朝着北方拜了两拜,七七,愿你来生投户好人家,不要再做个身不由己的奴才…… 日上东面,万丈光芒扫向繁华的大淳京城,文武百官全部整整齐齐地站在城门口,淳于宗坐在马上立于百官前面,金缕皇袍加身,年轻英俊的脸庞不威自怒,睿智的双眸凝视着前方。 沉重的城门被守卫缓缓推开,久违的人慢慢出视在人们的视线里,一主一仆从容不迫地踏进京城,夏候聆掀白袍而跪,“下官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淳于宗握住缰绳的手拧得青筋突出,他真的没有死…… 良久,淳于宗被太监扶持着下马,上前亲自扶起夏候聆,“闻夏候卿为国捐躯,朕悲痛五内,卿能安然归来,实乃我大淳之福。” 旧人为谁而死 先前夏候聆自知时日无多写信给王统领要将他被俘的消息传播出去,但因被云雷看到执意先营救夏候聆,因此消息并未传开。 淳于宗碍于夏候聆党羽众多,召告天下的是夏候聆战死沙场,然后暗中一步步消除夏候聆的势力,他没想到夏候聆竟会生还,他这一举无疑是替虎留穴! “下官得皇上庇佑才能安然无恙。”夏候聆站起身,对上淳于宗的视线,唇边浮起一抹冶冽的冷笑。 百官中莽莽撞撞地闯出一人,年轻气盛的脸下是一身绣以走兽的官袍,他看了一眼夏候聆身后的云雷,飞快地跑出城外,不到片刻又跑出来瞪向夏候聆,“我嫂子呢?夏候聆,我嫂子呢!” 众人凝息屏神,谁都不敢兀自说话,昔日权相碰上今时皇帝最宠信的将军…… 夏候聆嘴际的笑若有似无,“原来是孟将军,今时不同往日,孟将军已飞黄腾达,何必再故念那些出身低贱的旧人呢?” 孟然差点一拳揍了过去,收到淳于宗示意的眼神才隐忍下来,“你说谁出身低贱?” “孟将军好生健忘,旧人因谁入狱因谁而死,你比本官不清楚吗?”夏候聆状似无意地说着,听在孟然耳中却震惊非常,一把纠过夏候聆的衣领,“你说谁死了?你不是还活着,她怎么就死了!啊?!” 夏候聆轻笑出声,“孟将军难不成以为本官不该活着吗?” 孟然张着嘴说不出话来,**知自己说错话又被夏候候摆了一道,淳于宗扬了扬手,“孟然,你先退下。夏候卿一路上怕多番辛苦,朕晚上赐宴群臣替卿洗尘。” “多谢皇上厚爱。” 夏候聆为人滴水不漏,但随着他的回朝大淳庙堂之上必定会掀起一场腥风血雨,淳于宗强迫自己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去面对。 以后我会少上这来 两年之间,夏候聆再战北国,莫战于校场被凌迟处死,其哀嚎声传遍十里,场面惨不忍睹,其手下将士无一幸兔统统被乱箭射死,从此大淳、北国两国恶战连连,民不聊生…… 史家再为这个当朝相国添上一笔大事,形容其残暴不仁,阴险狡诈,涂炭生灵。 权势熏天一时无二的相国府里,两个丫环端着梳洗的毛巾脸盆穿过楼台水榭走到青帝苑,停在一处卧房前挺直着背,等待主子的召唤,不一会儿里边传来夫人的叫喊声,“聆哥,聆哥,你醒过来……” 两个丫环聪明地故作无闻,爷并不时常与夫人同房,一旦同房夫人必定日日早上吵闹一翻,一如现在。 夏候聆被唤醒就见萧尹儿那张泫然欲泣的脸,心情陡然沉下来,坐起身掀起床上的幔帐,窗外已是大亮,“该上朝了。” 夏候聆掀被要下床,被萧尹儿一把拉住,随后两只纤细的手臂自后缠上他的身体,“聆哥,你昨晚深夜才回已是疲累不堪,不如今日早朝称病不去了。” “我没事。”夏候聆松开她的手,萧尹儿急急地跳下床挡住夏候聆,温婉的脸委屈地对着他,“若非疲倦,为何聆哥现在连跟我说话的时候都少之又少。” “我只是朝中事情繁杂。”夏候聆耐着性子解释,萧尹儿悬在眼眶里的泪砰然落下,“你连对我说真话都不愿意了吗?朝事琐事何以会让你夜夜念着那个奴才的名字,府里的奴才不够还是侍候得不好?” 又是旧事重提,夏候聆不耐地拿过屏风上的衣袍穿上,“如果我梦魇让你睡不安稳,以后我会少上这来。” 浑然不觉的痛 夏候聆穿衣的手丝毫没有减慢,这两年多来他夜夜噩梦缠身,无一不是在北国军中所受的种种屈辱,这些萧尹儿都不知道,他也难以启齿在梦中被人辱打折磨之时,唯一的念头就是小奴才会来救他,这种想法每每等他醒来之后便觉异常可笑。 沉思片刻,夏候聆扬声喊道,“进来。” “等一下。”萧尹儿厉声喝止,她可不希望自己现在的样子给丫环们看到,指尖抹掉脸上的泪痕才道,“你们进来吧。” 丫环一步步走进来,小心翼翼地侍候着,夏候聆瞥见云雷驻足在外边走了过去,冷冽地问道,“怎么样?” “皇上将京城的兵权交给了孟将军,连御林军都统统为孟将军所管,看来是想拉孟将军来抵制爷的势力。”云雷把收到的消息一五一十地回道,“至于皇上,于昨夜又私下江南了。” 江南……真是让人觉得太平的两个字,夏候聆接过丫环手里的茶杯,“派人盯着,本官不信皇帝只是出游玩乐而已。” “是。”云雷领命退下。 萧尹儿从里边走了出来,正拿着两支发钗问丫环,“哪支好看一点?” “夫人身子金贵,自然是金孔雀才能配得上夫人。”丫环圆滑地说着,萧尹儿举钗对着镜子比对了一番,又问,“这支珍珠钗不好么?我也挺喜欢的。” “好是好,只是珍珠色泽太过平乏无奇,衬不上夫人。” 萧尹儿犹豫不决,回头正欲询问夏候聆的意见,就听丫环大声叫嚷,“爷,爷,松手啊,您都流血了。” 萧尹儿震惊地看着夏候聆手被他握碎的茶杯说不出话来,碎片刺进掌心鲜血活着茶水滴落下来,他的手却仍攥得紧紧的浑然不觉…… 江南(1) 萧尹儿震惊地看着夏候聆手被他握碎的茶杯说不出话来,碎片刺进掌心鲜血活着茶水滴落下来,他的手却仍攥得紧紧的浑然不觉…… 夏候聆蓦地回了神,淡淡地扫了一眼自己的手才慢慢摊开掌心,洒落手中的碎杯,也不等丫环上前清理伤势径自走了出去。 江南江南,江之以南,向来有堆金积玉地、温柔富贵乡的美名,两年来,江南与皇家染上了那么点关系,皇帝亲批御笔传下旨意,在江南扬州耗时半年之久建起一座巍峨庞大的女娲娘娘庙,其辉煌壮观堪比远在京城的国寺。 在江南各处茶楼、亭台楼阁时常能闻说书人夸夸而谈,这朝廷上的大官都跟没事做似的,这孟将军下江南了,皇帝下江南了,连天下第一美男相国大人也二次下过江南了,这朝堂难不成还搬到了江南不成…… 南湖碧波荡漾,岸上垂柳摇曳,莲花遍池开满,远远望去如水墨勾勒了整幅画卷。 水榭之上一个说书人在茶客中央猛地拍响手中的醒木,“咱们江南到底有什么好,能吸引皇上、相国、将军三番两次来游玩呢,众位就有所不知了。不知众位中谁曾去过女娲娘娘庙进香?” “女娲娘娘庙是当今皇上亲笔提名,到了江南哪有不去的道理。” “就是,不敢说沾女娲娘娘的仙气,咱们怎么着也沾一下天子的贵气是不。” 底下的茶客起哄一片,笑声在南湖上层层传开,说书人饮了一杯茶,故作神秘地说道,“不知众位有没有留意过女娲娘娘像,有未发觉不同?” ———————————————————————————— 更新进行中…… 江南(2) 茶客中一人接上话,“要说不同嘛也不是大相径庭,只是这扬州的女娲娘娘像和我以前见过容貌不太相似。” “说得没错!”不等那茶客说完,说书人又是重重地拍响醒木,“这猫腻啊就出在女娲娘娘像上,这庙里的庙祝啊不止一次见过皇上坐在蒲团上,对着女娲娘娘像发呆,犹如在思忆故人……” “思忆故人?莫不是这当中还有皇上的一段风流韵事吗?”茶客们哄堂大笑,正中说书人下怀,随口就扯,“这故事啊说来话长了,据说几年前皇上秘密私访江南,在一处小庙内遇见一位秀,此女生得极为貌美……” 一个紫衣青年坐在凭栏边,面对湖光山色不动声色饮茶,听到说书人的话英俊俊雅的脸上不禁笑出来,身边立着的仆人却不满地鹏了眉,“爷,这说书人空口胡说,处处诋毁爷,要不要……” 青年扬手打断他的话,眉目间自露显贵,“江南民风淳朴奔放,只是谈笑风生又何妨。” “是。”仆人识趣地噤了声,皇上不喜人罗嗦这点当奴才的还是清楚的。 江南,他和德王出身的地方,一块没有朝廷尔虞我诈的净土,望着平静无波的湖面,青年站了起来,如果当初夏候聆没有奉先皇圣旨将他和德王寻回,或许他也会同旁人一样,找个心爱的妻子成家,务农从商立业…… 说书人还在尽其所能地将这一段皇帝的风流韵事说得有声有色,婉转缠绵,一如亲见,青年拂袖翩然离去,水榭上不时传来茶客们的叫好拍手声…… 重遇(1) 扬州女娲娘娘庙里里外外往来人群很是频繁,一轻纱罗裙的女子拾阶而上,衣袂飘然,手中执香一路跪拜过庙里大大小小的佛像,最后来到大殿之上,虔诚地三跪九叩后才从蒲团上站起。 女子越过大殿而出,跟着一群香客递上香油钱,记事的人微笑着送上一道护身符,“秀不忙走的话可以去后山的紫竹林走走,相传紫竹出仙,许愿很灵验的。” 女子点点头,又递上碎银,“能多给我一张护身符吗?” 信佛之人广结善缘,记事人欣然又拿起一道护身符,打趣道,“秀是要送给心上人吗?” 女子淡笑不语,收起两道符朝后山上走去,一路上不断见香客们举着重重的香伏地跪拜,祈祷声无处不在。 紫竹林被烟气缭绕如梦似幻,女子学着别人对着竹林叩拜起来。 紫衣青年一路穿过紫竹林,一身布衣的侍仆疾步跟在后面,“爷,您的玉佩掉了。” 青年驻足从侍仆手上取过玉佩,还未重新跨出步就隔着竹林看到人群中央跪地的女子,斑驳的枝影间那一张清秀的脸庞透着铭心的熟悉,绾起的秀发下眼紧紧闭着,双手合十嘴中念念有词,脸沉静得如一汪泉水,清明灵动。 玉佩自从青年手中掉落,侍仆莫名其妙地再次捡起玉佩,顺着青年的视线看去一眼就见到一个衣裳在风中轻轻拂动的姑娘,并不是她貌美而引人注目,只是她周身散发着一股……与世隔绝的淡然,侍仆不懂自己怎么想到了这个词,大概身处庙宇的关系。 似乎感觉到焦灼的视线,女子睁开了眼,向竹林对面望去…… 重遇(2) “把她叫过来。”青年感觉到自己的声音都变得激动。 侍仆领命朝那女子跑了过去,“这位姑娘,我家公子有请。” 女子讶然以看看他,又看向竹林对面的紫衣青年,冲他微笑地点点头,转而对侍仆道,“男女有别,小女子谢过你家公子。” 侍仆见她要走急急地横手一臂拦住,“姑娘莫要难为我这做下人的,我家公子并无恶意,只想请姑娘一叙。” “我说了男女有别,请你不要多加相拦。”女子不悦地拧起眉,侍仆急切地看向青年,见青年踱步而来才退到一旁。 淳于宗站到她面前,两年来她没有什么变化,眉眼柔顺安静,只是少了那份卑微沉默。 “不肯见我吗?”淳于宗清响入耳,带着一抹难以察觉的颤动。 女子弯腰浅浅地施礼,礼数有加,“多谢公子厚爱,只是我还有事恕不奉陪。” 说完,女子转身而走,淳于宗跨步上前不顾旁人地抓起她的手腕,女子和侍仆皆是大惊失色。 “这位公子,请你自重。”女子挣扎起来,奈何她的力气根本不能与他相比,手始终被抓得牢牢的。 淳于宗牢牢地盯着她的眼睛,“我知道你恨我,但当初选择追随夏候聆而去的人是你,只是你跟错人选错主子而已……” “无暇——” 一道清亮儒雅的声音响起,淳于宗同女子转过头,一个仪表不凡的男子坐在椅上,椅子下盘两个木圆代替了椅脚,一身布衣一柄折扇,紫竹林的烟气氤氲着,将他出尘的气质被渲染得更加超脱世俗。 “公子!”女子开心地叫出来,趁机挣开恍神的淳于宗朝男子跑了过去。 重遇(3) 男子上下打量淳于宗,目光最后落在他身旁侍仆手中的玉佩,心下了然,侧头对身旁的女子道,“无暇,给这位公子道歉。” 女子愕然地看向淳于宗,目光坦然,淳于宗眼光锐利,“不知阁下是……” “在下青云,阁下尊贵显赫,何必同在下拙徒一般见识呢。”青云微微点头示意,打开一把水墨扇子。 淳于宗略觉这名熟悉,一时却想不起来,旁边的侍仆见状忙上前附耳低声道,“回禀爷,青云乃是坊间赫赫有名的相士,据闻此人相命全凭自己喜好,素有千金难求一相之名。” “原来是青云相士,在下失敬。”淳于宗口上说着,眼却仍注视着青云身旁的女子,问道,“她是你徒弟?” “是,无暇跟随我修习五行术数已有多年,阁下是否认错人了?” “无暇?”淳于宗凝视着她,良久才道,“好名字。在下认错人了,失礼。” “无妨。” 也不待多说,淳于宗转身就走,侍仆急忙跟上便听到淳于宗在说,“去查他们的底细。” 青云看着他的背影轻笑起来,无论他怎么装得像平民百姓,说话的气势依然是凌人而上的,连携带的玉佩也没有谨慎地换成宫外之物。 身旁面容坦然清澈的女子在淳于宗离开的那一瞬间眼眸黯了下来,青云笑道,“看来你还没真正忘却以前的种种。” 无暇闻言也笑了起来,推着他往紫竹林外走去,“公子不要笑我,玄山老人说过,论执念我及不上你半分。” ——————————————————————更新进行中—————— 右耳失聪(1) 青云合扇敲她的手,“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你怎敢和父辈这么说话?” 无暇侧着脑袋看他,嘴边挂着浅浅的笑,青云看她吃力的模样又问,“右耳还是不见好?” 无暇失神,两年前她在客栈被莫战抓到之后多番折磨辱打,若不是青云最后出现相救,她早是枯骨一具,只是右耳……因为被他们用细木火炭****耳管已经失聪了。 淳于宗是认错了人,她已不是七七了,也不想再是了。 卑微无名的七七如青云所说因为自己执着的性子而受了太多苦,她只有试着改变自己的性子才能活下去……青云教了她太多太多东西,将她的心结一点一点解开,如果没有青云,七七不会活着,无暇也不会存在。 无暇苦笑着摇头,推着他继续走,远处庙宇重重,澄蓝的天空云卷云舒,“今天天气很好。” 青云动了动脖子随她一起望向晴郎的天空,“这么好的天气的确适合出来走动。” 无暇突然想到了什么,掏出两道护身符递出一道,“公子,给你的。” “谢谢。”青云接过护身符仔细端详一番不禁乐了,“我不是教你习字了么?这上面的字你不认得还是故意来打趣我?” 无暇莫名其妙地低下头去看,见黄符上浅浅映着朱砂的痕迹,赫然是胭缘二字,原来是保胭缘的护身符,怪不得那人还问她是不是送给心上人的。 “我没细看的……”无暇尴尬地说道,伸手去抢青云手中的护身符,青云眼疾手快地放入袖中,“送予为师即是为师之物,隔日再还于你夫君如何?” 右耳失聪(2) “那不如我将这道符同赠于公子,请公子将来赠给师娘。”无暇以牙还牙,将自己的护身符也递出。 青云收她为徒却不愿她称他为师父,陆云说过青云和他们师父玄山老人之间一直有心结,青云十八岁便离开了玄山老人,再未回去过。 两年前,因为她的右耳青云无法医治而放下自己的坚持和身段,回到师门请玄山老人诊治,只是她的耳管被灼伤得太厉害,已经无法完全治愈了。 青云和玄山老人的结她一直无从知道,但听陆云所说似乎牵扯青云年少的一段情。 青云见她又失神便知她在想些什么,笑骂道,“你还真敢打趣为师,罚你抄一百遍八卦阵的第一章阵法。” 无暇笑着不说什么,走出女娲娘娘庙看着熙攘的街道说道,“公子觉得江南如何?” “美不胜收。”青云很快地回答,江南的确美仑美奂,每一处景色都能让人徜徉其中,“我们可以在这多逗留一段时日,慢慢寻找治你失聪的几味罕药。” “嗯。”她也不愿就此离开,江南,她期盼了十多年的地方,一如梦回的美。 “无暇,你注意过庙里的女娲娘娘像吗?” 无暇又被扯回不愿详谈的话题里,凝神片刻才点点头,那女娲娘娘与她有五成像,尤其是低眉的双眼,想起刚刚才遇见过的淳于宗,“也许他是替他弟弟建的女娲娘娘庙吧。” 现在回想起来,淳于宗假扮胞弟淳于羿潜入军中利用她种种,事到如今,她也不曾亲眼见过当年金水镇上破庙里的男孩…… 德王宾天 “那为什么德王不来江南,皇上却三番二次下江南?”青云疑惑地问出口,无暇正要接口忽发觉不对,“公子,你知道他是皇上?” “无暇,我平日和你说过静气凝神、观察入微是相士最基本的,为师能看出来有什么稀奇?你做不到还来质疑为师?”青云一脸恨徒不争气的模样,惹得无暇发笑连连,她真得比两年前开朗多了。 “好了,公子,吃不吃糖葫芦,我买给你吃啊。”无暇笑着推他沿着街走。 青云点头,又道,“皇上不是那么轻易放弃的人,无暇,你切记一点,你是无暇仅此而已。” 无暇明白青云是不想她多惹是非,她只想安安份份地过一生,像青云一样四处游历。 无暇没等到淳于宗上门相询,却等到了一个始料未及的讯息,扬州城门、大街小巷处处贴着缉拿相士陆云的告示,下面称其德王一个月前身染恶疾,陆云自荐入宫诊治,不料德王吃了陆云的药宾天了,陆云逃之夭夭,现全国缉拿凶徒。 德王……死了…… 无暇几乎不敢相信,然后一路跑回和青云暂租住的小院里,青云正坐在石桌前独自对弈,无暇跑得气喘吁吁,不等青云发问就道,“师伯他被通缉了。” 青云儒俊的面庞愕然,待无暇一五一十诉说完不禁奇怪,“师兄不喜医术,故而玄山老人并未传授他医理,他如何会替德王诊治,这事恐有蹊跷。” 无暇扶着石桌坐下,她想的是另外一件事,德王宾天了,她历尽千难终于如来到江南,而那个相约的男孩却死了…… 相国下江南(1) 青云将桌上棋子一粒粒收起,“刚到江南时,我替扬州太守之子治过旧疾,算是有恩于他,我们去太守府走一趟,问明具体的事。” “嗯。”无暇下意识地点头,转念一想又道,“公子你独自去吧,我今天太累了不想出门。” “你想去找皇上?”青云看向她,眼里的质疑让她不由得低头,看她这样,青云更加皱眉,“且不说你不知皇上在扬州的落脚处,再者我说过你只是无暇而已。” “可是师伯……” 青云打断了她的话,“若然师伯真得犯了死罪,以你一己之力皇上会放人吗?” 是啊,皇上怎么会听她的话,她在他们眼中始终不过一个奴才,难不成还能以为女娲娘娘像代表着什么吗? 无暇坦然地道,“我知道了公子,我随你去太守府。” 现在的无暇不需要他多加点拨就能通晓很多事理,想想当年他为情所困的时候还没有她来得看通,这算不算青出于蓝,青云苦笑。 无暇推着青云来到太守府,一经通传太守一大家子都迎了出来,太守更是替代无暇亲自推着青云往大厅里走,太守夫人传了一堆丫环侍候茶水点心。 “顾大人,顾夫人切勿如此多礼。”青云浅笑。 “犬子身染旧疾多年,若非青云相士出手相救,我们夫妇哪有心安之日,青云相士乃我们顾家的大恩人。”进入大厅,顾太守将青云推至上坐一阵寒喧。 无暇明白还要很久才能进入正题,便静静地退下在院落里随处走走。 正值九月,庭院里莲开一池,桂花溢香,小径幽长,美得心旷神怡,这就是江南啊,柳絮会飞得像雪的江南,那个男孩怎么会不在了呢…… “太守大人,太守大人,急报,相国大人已到扬州城门,一柱香之内到府!” 相国下江南(2) 只见一人高举信函一路高喊跑向大厅,随后太守府忙得一团乱,下人丫环到处奔走,擦廊柱、扫庭院、修剪树木…… 因相国突然前来,顾太守无法顾及上青云,青云在一棵桂花树后面找到无暇,她正坐在树下双手抱膝形成最保护自己的姿势,脸搁在膝上唇色发白…… “无暇——”青云喊得有些心痛,向她伸出手。 无暇蓦地抬起头,眼中空洞如死,如在水中找到浮木般紧紧抓住青云递出的手侧了过去,脑袋枕在他的腿上身体无法抑制地颤粟。 “无暇,不怕……”青云宛如哄小孩子轻声说着,手指怜惜地抚过她的发。 “我不要见他。”她只感觉全身发冷,往事历历在目,她不想再去重温一次。 “好,我们不见,我们走。”青云极力安抚着她。 两人连告别顾太守都没有就匆匆出了太守府的门,只是出太守府大门没多久,宽阔的马路上远远地扬起一阵尘烟,一队人马驰骋而来,为首的一袭白影转眼已经到眼前。 太守一门上至太守父母,下至仆人丫头通通迎出来,无暇和青云被冲挤到后面,青云握了握她的手,思略片刻,无暇毅然跟着所有人跪在大街上混在人群中央,青云则退到一旁。 “恭迎相国大人!”一众主仆撕声而喊,混着马蹄急收的嘶鸣声。 夏候聆跃下马,白靴刚及地顾太守立刻上前卑恭在掺扶住他,行奴才之礼,“下官不知相国大人前来,有失远迎,请相国大人见谅。” —————————————————————————————————— 更新进行中,随时有更新…… 有个听话的奴才(1) 夏候聆凌利地扫了一眼跪着的人群,目光最后落在偏人群远坐的青云身上,绝美的脸勾起冷冽的笑意,“看来顾太守有客,不知本官是否打扰了?” 不懂是慑于他的官威还是他夺人心魄的眼神,顾太守大惊,五旬的身子骨悉悉索索地抖着跪了下来,“下官不敢。” 夏候聆也不开口让人起身,径自从跪得战战兢兢的人群中走过。 无暇更加埋低头,耳边失了沉沉的脚步声,曳地的金线描边白袍下摆映入眼帘,无暇绝望地闭上眼,耳边又响起脚步声,却见那双厚底白靴从她面前拐弯走向另一边,无暇顿觉全身的力气在一瞬间被抽走。 看着夏候聆信步走到身前,青云在椅上举双手作辑,“青云拜见相国大人,还忘相国大人恕罪,青云腿染恶疾无法行跪地之礼。” 夏候聆手浅浅一抬,“青云相士无需多礼,你我一别两年,别来无恙?” “托大人洪福。”青云有礼地说道,再见夏候聆气色如常,眼神更胜以往犀利阴沉,此人终是逃脱不了权利之争,青云道,“青云有一事,不知道相国大人能否一解疑惑?” 夏候聆不置可否地看着他,完全不理跪得一地的人,同青云攀谈起来,“你想问陆云相士之事?” “相国大人英明。” “青云相士于本官有救命之恩,他日本官一定拜访府上同你一醉方休。”夏候聆巧妙地绕开,摆明现在还不愿告知于青云。 青云明白已不宜多呆下去,“那青云先告退,不妨碍相国大人和顾太守商谈大事。” 有个听话的奴才(2) 众人擦一把汗,终于想到他们了,青云按动椅上机关向前走去,夏候聆问道,“青云相士是一人前来?本官遣两个奴才送你回去。” 青云尚未作声,又听夏候聆冷冷地泛笑,“青云相士腿疾不便,身边还是有奴才的好,尤其是听话顺耳的奴才,你说是吗?” 青云愕然,听出夏候聆的话中有话,心猛地一沉,但愿事情没有发展到他不愿想的地步。 青云一走,夏候聆面色陡然冷了下来,面朝众人,“还跪着什么?” 众人谢恩站起,夏候聆独自往太守府大门内走去,拾阶而上,无暇这才抬起眼注视着那道远去的背影,白得一尘不染,周围的一切都成了映衬他的背景,如月落黑夜,依然高高在上…… 直到那一点白影再看不见,无暇才转过身离开。 仅管夏候聆没有发现她,无暇已是身心疲累,回到家中又看到一抬八人大轿停在门口,心中不安地朝院落走去,一道颀长的人影背她负手而站,阳光点点落在他肩上,细风拂过院中桂花落至他绛紫的衣袍,纯澈的阳刚之中添了几分柔和。 “公子。”无暇对着他的背影盈盈施了一礼,淳于宗转过身来,香味极浓的花瓣落到地上,声音里充满了疲惫,“你回来了。” “不知公子前来所谓何事?”无暇不禁多看了他一眼,德王与他一母胞弟,如今德王一命归天,想必他心里并不好过。 “青云道你们已知晓朕的身份。”淳于宗眉间疲累,说话也带了些沙哑,“朕三日前得知德王宾天,不日就会回京处理入殓的事情,你随朕回宫吧。” 殇弟(1) 无暇震惊地瞠大眼,“皇上……” “你是无暇也好,七七也罢,朕此刻也没心思再去追究。”淳于宗敛眉说道,语气里透着一股不可违抗,“稍后朕会派人来接你。” “皇上要民女入宫作什么?”无暇努力压制着内心的焦虑惊愕,青云说过只有心静才能坦然。 淳于宗紧紧凝视着她的眉眼,许下承诺,“你要什么朕都给你,封嫔封妃,一生无忧,朕都可以做到。” “民女只要闲游江湖,布衣一生。”无暇跪了下诚惶诚恐地说道,“再者民女无功不受禄,怎能受此天恩。” 他不曾轻易许下承诺的,而她三番两次…… “你跟着青云倒是有了些学识。”淳于宗忽略掉她的意愿,转身面向京城的方向,“不管如何,你不想和德王作个告别? “民女愚钝,不明皇上圣意。”无暇将头埋得低低的,她只是无暇而已。 淳于宗叹了口气,“你随朕来。” 无暇跟随淳于宗坐轿走了好远的路来到一座旧宅院前,宅匾上什么字都没写像是空宅,围墙下长着厚厚的一尘青苔,淳于宗向前推开了宅门,像是推开了一个尘封多年的秘密。 “这是朕和德王从小生长的地方……”淳于宗踏过台阶,若大的庭院陈旧得处处是过去的影子。 无暇的手被他蓦然抓住往里走,修长有力的手指用力地叩着她的手腕,淳于宗指向院中的一棵枯木道,“那里是本来有一棵很高大的银杉树,朕与德王孩提时最喜欢攀登……” 殇弟(2) “看到那两个木桩了吗?朕与德王小时候就在这里练功扎马步,德王练了一点基本功就喜欢出去闯祸,每次都是朕替他扛着,被大街小巷的孩子追打……” 无暇安静地听着,心底微微地困惑着,皇上说得真是德王吗?是那个在破庙里从不打架只替她洗伤口的男孩吗? 思索间,无暇又被淳于宗带到了后院,“还有那个池,我和德王养了鲤鱼和龟,德王每次都喜欢跳下去抓鱼,带我们的翠云姑姑就执棍责打他,说以他的身份不该只顾贪玩,当时年幼我们都不知道自己有什么不能玩耍的身份……” 直到夏候聆出现在他们面前,一样年纪的少年,却有着不同于他们的老练深沉,指着他们玩的蹴鞠告诉他们想要自己的母妃不枉死,想要一朝登天君临天下,就要忘了江南的一切,忘了开心的一切,忘了自己还有后路。 所以从他们被夏候聆接回京后,就再没回来过这里,也不曾派人照看,像是特意遗忘似的。 推开一间卧房的门,灰法在阳光的照射下尘粒尤其明显,梁上早已结满层层的蜘蛛网,角落里摆放着一张空床,床梁上的刻画被灰尘蒙染。 “十岁以前,朕与德王都是同住一屋同睡一床,常常会把棋盒放到床上去对弈,德王心浮气燥常常输阵,棋子都不懂给他摔掉了多少盒。” 淳于宗指着角落的木马又要说话,无暇制止了他,语气淡淡的,“皇上,你说得够多了。” “你嫌朕罗嗦?”淳于宗苦笑,抬头眼睛狠眨了几下,眼眶却还是深深得红了。 权力二字怎么写 “民女不敢。”无暇反手扶着他走出卧房,“皇上与德王感情笃厚让人羡慕,皇上痛失爱弟民女亦能感同身受。” “随朕回宫向德王作别,也让朕替德王照顾你。”淳于宗道。 “民女不明白皇上在说什么,德王不曾欠民女什么,皇上更不曾欠。”无暇摇头,然后扯开话题,“民女斗胆,敢问德王所染何种恶疾?真为陆云相士的药所误吗?” “他不是身染恶疾,他只是死了而已。”淳于宗望着熟悉的院落眼眶又红一圈,“你懂权力二字怎么写吗?就是一命换一命,再换上一命,不停地拿命填命……” “皇上。”无暇忽然也觉得心疼起来,她能清楚地感觉到淳于宗的悲痛,压抑得不到宣泄的痛彻入骨。 “你一定不懂,你痴愚善良怎么会懂。” 也许最懂权力这两个字怎么写的就是夏候聆,当年夏候聆力佐他夺下太子之位,前太子处处设计报复于他,最后更是以剑指他,说他处处倚赖夏候聆奸佞乱臣,必当连淳于江山都拱手让出去。 那话好像是一个诅咒,他多年来一直小心行事,处处扼制夏候聆的势力膨胀,可到头来呢,他竟从北国活着回来,更加随心所欲变本加厉…… 也许某一天,真应了他与德王最害怕的事,成也夏候聆,败也夏候聆。 “公子教我凡事淡然随性,天地之广没有到不了的地方。”本想再详问陆云一事,却变成她安慰皇上,“皇上看遍人事,更应该明白这点,人的一生不过就在得到舍去。” 淳于宗细细地打量着她,“你真得变了很多,竟还懂佛偈。” 终相见(1) “都是公子教民女的。”在她心中,青云是她最敬佩的人。 院落外忽然传来一阵马啼嘶鸣声,不一会儿,一众人等涌入院落统统向朝淳于宗跪下,“参见皇上,吾皇万岁。” 无暇扶着淳于宗的手猛地一紧,紧紧抿着双唇,双眸直直地低睨为首跪着的白影…… “下官该死,若不是相国大人交待,下官都不知道皇上私访扬州。”随行的顾太守伏伏跪地上,惊慌失色地说道,这是要他的老命吗?一天之内先是来了相国,相国又带他来找微服的皇上,朝堂上不用人管了? “夏候卿请起,夏候卿此时离朝,朝堂之事岂不是无人照管?”淳于宗低眉眨眼,无暇见状连忙趁众人起来之前掏出帕子擦去他眼角的泪渍。 夏候聆起身的时候就看到淳于宗感激地冲身旁的女子微笑,视线落在他们相握的手上,目光如刃。 “下官不过是辅佐德王管理政事,如今德王宾天,下官知道皇上兄弟情深,故特来迎皇上回宫。”夏候聆势气凌人地说道,言下之意就是他无意执掌政权…… “夏候卿有心。”狼子野心路人皆知,德王宾天不过三日之事,他就能从京城赶到江南…… 夏候聆狭长的双眼看向淳于宗身边的人,一身淡雅的广袖罗裙窈窕有致,青丝以各种飘逸的丝带绑扎成髻,低眉望地双眼淡若流水,刻骨到忘不掉的脸,夜夜噩梦相随里的人怎么可能忘掉。 不知该说她命大还是命贱,怎么死都死不掉…… 终相见(2) 见夏候聆灼灼地盯着自己,无暇缓缓弯下腰施礼,“民女参见相国大人。” 闻言,夏候聆的眼在她身上略作停留就看向皇上,又扫了一眼周围的环境,“天色不早了,皇上随臣回太守府?” 疑问的话在他嘴里没有半点可置喙的地步,他还没到挟天子以令诸侯的地步就已经如此嚣张,淳于宗不禁气从中来,忍不住道,“德王身体一向健硕,一个月前不过偶感风寒,怎么会突然……” 夏候聆冷笑起来,凝视着无暇阴沉地道,“臣以为皇上比谁都清楚,一直是不该死的死了,而该死的却往往活着……” 他是这样,现在连她也是这样。 顾太守听不懂皇上和相国之间的哑迷,只得埋着脑袋数地上的过路蚂蚁,少说少错。 仿佛一颗心随时会跳出喉咙,无暇用尽全身的力气才没有退却地收回与他对视的视线,忽听外面传来侍卫的呼喝声,“什么人?这里不是你随便来的地方,速速离开!” “在下青云,可否请官爷请示下皇上,允许在下领徒儿回家。”青云如沐春风的声音在外响起。 无暇惊愕地朝外望去,淳于宗高声喊道,“让他进来。” 青云进来,不出意外地看着庭院里的一群人,该到的不该到的都齐了,青云再次请示淳于宗,无暇乞求地看向淳于宗,见淳于宗点点头喜出望外地施礼退下。 “无暇,记着朕今天说的话,朕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淳于宗看着夏候聆说道,这一次不管无暇还是七七,他都不会再让出她了…… 不该来江南的 无暇…… 夏候聆冷笑的嘴角慢慢凝起,看着她几乎是飞奔到青云身边,眉间一点朱砂红得分外鲜艳。 青云注意到无暇绣花鞋上的泥不禁皱了皱眉,从袖中掏出帕子弯下腰旁若无人地替她擦拭,“不是要你走路切燥切急吗?” 无暇笑笑不说话,完全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地任好洁的青云替她擦泥。 “好了,走吧。”青云掸了掸帕子,撑开一把纸扇示意无暇推他出去。 夏候聆的视线一直等到庭院门口空空如也才收回来,冷冷地投向身旁的顾太守,“原来青云相士是有奴才的,方才在太守府门口你竟没有如实照说?” 顾太守砰地跪下,身子又如筛子般抖缩,“相国大人饶命,下官以为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哼。”夏候聆冷哼,也并未再说什么。 淳于宗的脸色灰败并不好看,众人也非议地看向顾太守,现在皇上都在这,他竟然跪着求相国饶命…… 出庭院走了好久,无暇终于支撑不住地蹲到地上,仅存的一丝力气也荡然无存,青云转过椅子怜惜地去扶她,“若不是顾太守派人来询问他现下该如何自处,我尚不知道夏候相国去找皇上和你了。” 无暇蹲在地上摇着头,硬是从脸上挤出一抹勉强的苦笑,“公子,他好像没认出我来,他已经认不出我了……” “这不是好事吗?”青云知道她放不下,尽管她已经竭力全力去遗忘,只是深入骨髓的东西除非到死那一天都不会轻易忘却。 “我知道。”无暇高高地仰着头,鼻尖酸涩地几乎要掉下泪来,她用力去伪装了,真得很用力了,“公子,我们不该来江南的,对吗?” 有贼啊有贼 “不来江南如何圆你儿时的梦,如何寻找治你失聪的药引。”青云笑她的傻气。 那现在又如何,当年的那个男孩死了,她宁愿右耳永远聋掉,也不想知晓这个消息…… “无暇,德王宾天,皇上和相国会马上起程回京,以后他仍是他,你仍是你。”青云谆谆善诱地道,“今天只是一次意外,他的出现只是检查的功课,说明你的修习尚未达到心静如水。” 听到这番话,无暇忍不住卟哧一声笑出来,“公子,我没资格当你的徒弟。” “修习并非一朝一夕的事情,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况且她的一生命劫就在一个痴字,逃不脱也是他意料之中的事,看着无暇发白的脸渐渐恢复气血,青云把这些话咽了回去。 “公子,我们逃吧?”无暇突然道,离江南、离京城远走。 青云有些意外,“怎么用逃字这么严重的字眼。” “皇上他……要我随他入宫。”无暇说了出来。 青云吃惊不小,怎么皇上会对无暇格外注意,是无暇隐瞒了他一些事吗? 无暇担惊受害了一天,才回到自己的卧房,还没点上蜡烛就看到纸窗上映着一个黑影,有贼?无暇下意识地去抓身侧脸盆架上的铜盆,一步步靠近窗户。 黑影忽然大力破窗而入,无暇举起铜盆就朝贼砸去,还未砸到就被他一拳揍飞,无暇震惊之下立刻往外边跑边大声叫,“有贼啊,有贼!” “七七,别跑,是我!”贼子连忙追上去,把她扯了回来。 无暇回头一看,皎亮的月光赫然映在一个大块头的身上,不是云雷又是谁。 无暇怔了片刻又作势朝外面大喊,“公子!有贼!救命!” 通风报信 “七七,你怎么回事,我是云雷啊,你不认得我了?”云雷急得跳脚,把她拖扯进来一手甩上房门,“我是来通风报信的!” 无暇静了下来,挣开他粗糙的手,“小贼猖狂。” 云雷有理说不清,气得要她去点上烛火,然后举着蜡烛凑近自己的脸,“七七,我是云雷。” 无暇揉着被他扯疼的手,“我是无暇,你认错人了。” “行行行,你不是七七。”云雷将蜡烛放下,脸色变得严谨起来,“相爷要我带你回去,你赶紧走,有多远走多远。” 无暇愣住,双手垂到了身侧…… “这两年来你根本不知道相爷变了多少,暴戾阴沉,动辄取人性命,我不管你是不是七七,你都走吧,落在爷的手里又不知会受多少苦,我的良心不能第二次看你跳进火坑。”云雷说道,两年前夏候聆要留下七七的时候他没有阻止,再让他眼睁睁地看着,他做不到。 原来连他身旁的侍从都觉得他对她如此不仁…… 沉默须臾,无暇淡声道,“那我走了,你拿什么复命?” 云雷惊诧后笑了起来,“你果然是七七,你别管我了,我到底替爷效命这么多年,再怎么他也不会置我于死地。” 云雷说得对,无暇没有再做耽搁简单地拿了几件衣裳准备出房去喊青云,又回头问道,“你们这两年过得好吗?采儿姐呢?” “我们成亲了,儿子都会走路了。”云雷挠了挠后脑脸上赦然,又催促道,“你快走吧。” “保重。”无暇点了点头,头也不回地朝外走去。 在这个事事变幻莫测的时代,云雷和采儿成亲了,真的很好…… 不会放过她 云雷一直等到东方出现鱼肚白的时候,才慢吞吞地回到太守府,在夏候聆的卧房外犹疑片刻终是推门而入,淡淡的熏香充斥在鼻间。 夏候聆正坐在桌案前,身上的白袍还没有换下,一手撑着额头假寐,听到响动声睁开了狭长的眼,朝跪在地上的云雷望去。 “爷一夜未睡?”云雷惊愕地问道。 “人呢?”夏候聆坐直身子,右手已有些麻木。 屋里静谧地有些压抑,云雷咬咬牙坦白说道,“奴才放走了。” “砰——” 夏候聆蓦地抓起桌案上的茶蛊朝下面砸去,云雷不闪不躲,茶蛊不偏不倚地砸到他的头,顿时肿起一大块,鲜血慢慢地湛了出来。 “爷为什么一定抓她回来?”云雷端正跪好恳求道,“求爷放过她吧,况且她不是七七,七七早在两年前就被莫战斩杀于马前了。” “用得着你教本官做事?”夏候聆站了起来朝外大喊一声,“来人!” 两个侍卫立刻跑进来跪下,云雷听到夏候聆一字一字道,“去颁布全国告示,陆云已经被捕,秋后京城问斩。” “是。”侍卫领命退下,在心中连连感叹,相国现在是荣耀无与伦比,操纵人之生死连皇上都不会再过问了,嚣张得令人发指。 待侍卫走后,夏候聆对云雷说道,“你以为你放走了她本官就没有办法抓她回来?” 她既然是青云的徒弟,陆云出事她还是会乖乖地自动现身。 云雷思绪杂乱,思及前因后果才恍然大悟,“当初探子禀报皇上身边出现青云和一个形似女娲娘娘像的女子时,爷在德王宾天的告示添上一条陆云之罪时,就已经准备不放过七七了。” 悸动 原来他做的这些都是枉然,他早该清楚相爷想要的就没有得不到的。 云雷颓然地额头点地伏跪,“奴才领罪。” “云雷,你跟着本官多久了?”夏候聆靠在椅背上,深邃的眸下染着一夜未眠的青沉。 “快十年了。”云雷如实说道。 “下去吧。”夏候聆忽然疲倦地道,望着云雷愕然地退下合上门,也将一室的晨光关得严严实实。 原来云雷跟了他快十年了,那她呢,她才几年…… 为什么得知她可能还活着的时候,他不是烦恼、不是厌恶,是无法抑制的悸动,连噩梦都很少做了。 而她呢,面对他的时候不是跪在人群中间就是若无其事,现在又逃了…… 她不过是个奴才而已。 看着桌上堆起的厚厚一叠案卷,夏候聆心烦意乱地拍案而起,然后将桌上的案卷全部扫落到地上,脸上渐渐浮起一阵恨意。 怎么会抓不到她……怎么会…… 德王宾天,举国上下哀悼,三个月内忌红事,京城乃天下脚下更是青楼、花柳暗巷关闭,人人素服进出,家家户户的红灯笼也全部换了下来。 淳于宗、夏候聆一众人等一入京城,竟是一片萧条,淳于宗念起亡弟心中不好过,朝身侧的夏候聆道,“陆云人呢,朕要亲自审问。” “皇上失弟内心必是悲苦,陆云一案臣会审理。”夏候聆并未下马,举双手于胸前作辑,“皇上回宫后好好歇息,龙体为上。” 淳于宗皱起了眉,“夏候聆,你适可而止。” “皇上当初想过适可而止吗?”夏候聆压低声音笑了起来,然后也不请旨就策马而去。 德王之死真相 奔驰而来的孟然与夏候聆擦肩而过,下马跪地,“臣参见皇上。” 得淳于宗示意起身后,孟然忿忿地甩手中的马鞭,“他夏候聆什么东西,张狂成这样,还妄想一手遮天。” 淳于宗挥手让身后的随从不必跟随,自己牵着马与孟然同行,问道,“德王宾天究竟是怎么回事?” “皇上此去江南,德王殿下暂代国政,常常批阅奏章至深夜,积劳成疾一病不起,有个在坊间颇得名声的相士陆云进宫献药,谁知德王他就……”孟然一五一十地禀道。 “是德王亲允陆云献药的?” “是,右安尚书力保此人的。”孟然刚说完,就见淳于宗驻足停下来,“右安是夏候聆的人。” 孟然惊地张大了嘴,难怪德王病得不明不白,德王与夏候聆在政事上意见次次相左,两人的矛盾有目共睹,但夏候聆也没那个胆子杀害皇亲国戚吧。 仿佛猜中孟然心中所想,淳于宗说道,“死过一回的人,他现在已经没有什么不敢的了,他在消除朕的羽翼。” 也许下一个死的人是孟然,又或许下一个死的人就是自己…… “臣罪该万死,没有保德王万全。”孟然跪了下来,淳于宗独自牵着马向前走去,“你斗不过他的。” “皇上……” “朕不是无能傀儡,绝不坐以待毙。”淳于宗一步步远走,若自言自语,也许真到了他放开大淳天子束缚的时候,与夏候聆一博天下。 新的一日艳阳高照,夏候聆从书房的床上辗转醒来,门被推开,一身素裙不施粉袋的萧尹儿领了几个丫环走进来。 “聆哥,你怎么还没起,今天是德王殿下的大殓之日。”萧尹儿指示着丫环们替夏候聆更衣,自己则亲自将腰带替他绑上。 并蒂莲开 大殓之日吗…… 夏候聆凝视着萧尹儿的素颜,对旁边的丫环道,“拿支画眉笔来,要朱砂的。” 一个丫环连忙跑出去,好久才拿着盒子回来,接过画眉笔,夏候聆推着萧尹儿坐到一旁,弯下腰在她眉间细细画起来,淡淡的呼吸喷薄到她的脸上,萧尹儿竟觉得眼眶有些湿意,她和他多久不曾这么亲近了。 “好了。”夏候聆提笔一勾,站直身体,示意丫环拿铜镜过来,铜镜里的素颜温婉平淡,眉间却多了两朵并蒂莲花,朱砂印染鲜红欲滴,仿佛正栩栩盛开,衬得她的脸也更加娇艳。 “好美。”萧尹儿笑着看向夏候聆,忽然又想今天是个特殊日子,“可惜留不长,我们一会儿要入宫送德王。” 萧尹儿懊恼不舍地要丫环拿帕子过来,被夏候聆阻挡住,夏候聆笑得阴邪,“你喜欢就好,不用擦了。” “可是这样与礼不合,是大不敬。”萧尹儿仍是觉得不妥。 “有我在怕什么。”夏候聆将画眉笔扔在一边,他要的就是朝上文武百官、皇亲贵胄看着,他夏候聆如今权势熏天,隔岸观虎斗的人都要想清楚站在哪边才是…… 萧尹儿自然不知道夏候聆心中的百转心思,只是端着铜镜细细看着眉间的莲花,并蒂并蒂,一茎生两花,两花相偎相依…… 钟声响,哀乐起,满朝臣子、皇亲携家眷皆穿上孝服统统跪在朝阳殿外,一眼望去,密密麻麻有如蚁虫。 夏候聆携萧尹儿姗姗来迟,一路行过萧尹儿眉间鲜艳并蒂莲惹人注目,众人你推我我推你地偷偷朝相国夫人脸上看去,立时朝阳殿外窃窃私语、众议纷纷。 请无暇姑娘 萧尹儿强装镇定地跟着夏候聆跪到百官之首。 正午过后,众人的话题渐渐转移了,不为别的,只为这时辰已过,德王先躯却迟迟不出殡,这是极不吉利的。 百官们都疑惑地朝为着的夏候聆看去,见夏候聆叫了一个太监在他耳边嘀嘀咕咕,而后那小太监便匆匆地跑进朝阳殿,估计也是问事去了。 萧尹儿动了动跪得麻痹的双腿,扯扯夏候聆的袖子,轻声询问,“到底出什么事了,怎么还不出殡?” 正说着,那小太监踏着白石阶梯快步走了下来,朝夏候聆弯腰道,“回相国大人,听皇上身边的林公公说,皇上是在等人。” 等人?夏候聆疑惑片刻,然后神色如常地跪着,留下一堆朝臣莫名其妙。 直等到天色渐晚,朝臣们开始骚动起来,却听太监一声尖细的喊声,“请无暇姑娘送别靖孝先皇——” “请无暇姑娘送别靖孝先皇——” “请无暇姑娘送别靖孝先皇——” …… 一道门传过一道门,一直传到朝阳殿,众人全部回首往后望去,想知道是何方神圣,远远就见一个穿着孝服的人影穿过一道宫门走了过来,身后跟着两个太监,两人各抱着一个锦盒。 待三人走近,众人才看到那人是个眉清目秀的姑娘,步伐轻盈地穿过伏跪的人群朝朝阳殿走去,脸上无喜无怒一脸平静,双目只专注地注视着前方。 百官中忽然站起一人,众人又哗然地看过去,赫然是当今天子最宠幸的臣子孟然将军。 孟然不敢置信地瞠大着眼看着女子从人群中穿过,踉踉跄跄地跨过别人直朝她跑去,大声呼喊,“嫂子!嫂子!” 她来找的不是他 女子惘如无闻继续朝前面走去,孟然冲上去就抓住她的手,这一回她不能再视若无睹,不解地看向身后的太监,太监忙回,“回无暇姑娘,他是孟将军。” 女子盈盈一礼,“民女参见将军,请将军自重。” 说完,女子挣开他的手继续朝殿上走去,孟然定在原地愣住了,还是脚边一个武官拉着他的衣袍要他下跪,不能无礼。 女子从眼前经过,萧尹儿惊呆地捂住了唇,花容失色,她没死,七七居然没死…… 得知陆云秋后问斩后,她来找的不是他,是皇上…… 她的胆子真是变大了。 夏候聆凝望着她一步一步拾阶而上,垂在身侧的手渐渐握拢成拳。 原来她始终逃不脱京城这事非之地,当日她和青云出了扬州不久,就看到陆云秋后问斩的告示,正欲上京城皇上的人就寻来了…… 众目睽睽之下,无暇迈进了满殿黑白缎子的朝阳殿,殿内只有淳于宗和随侍的太监,仅着一身素袍的淳于宗站在棺木前凝视着牌位出神。 “民女参见皇上。”无暇开口,淳于宗才回过神,无暇微微惊讶,淳于宗比起之前在江南时面容更加憔悴。 “你来了,送送他吧。”淳于宗沙哑地道,身旁的林公公眼利地拾过一蒲团让他坐了上去。 无暇三跪九叩后方才起身,望着死气沉沉的棺木似乎看到了金水镇上的破庙,那个抱着稻草铺床的安静男孩…… 她还一直记着他温柔的声音,一直记着当初他被别人接走的时候死死抓着她的手,说他会在江南等她…… 原来孩时一别竟是天人相隔。 非妃非嫔非宫婢 无暇打开太监手中的一个锦盒,取出几枝柳絮插在了棺木之上,再从另一个锦盒中取出几朵荷花放进烧纸帛的火盆中,窜起的火苗熏得眼角湿润。 江南的花开得最香,江南的柳絮飘起来最好看,她都带来了。 “若朕哪一天死了,你也能这样相送,朕此生足矣。” 淳于宗的话音刚落,身边的三个太监砰然跪下,埋着头大气也不敢出,无暇也静默地跪到一侧,堂堂一代天子说出这种丧气话,真如青云所说,淳于宗与夏候聆之争已经到了势同水火你死我亡的地步了吗? 良久,直到林公公提醒,淳于宗才点了头,“请靖孝先皇上路。” 德王乃皇上一母胞弟,死后追封为靖孝皇帝,一切奉先皇大行之礼,德王膝下无子,皇上就将四皇子过继给德王,替他端牌位。 棺木抬出殿,朝阳殿外悲哭声恸天,年仅三岁的孩童怀抱着牌位不谙世事地由太监领走在最前面,一阵风刮过,棺木上的柳絮随风消散…… 德王的丧事一过,朝堂上又开始剑拔弩张起来,只因相国大人看中了京城的兵权,处处借题打压孟然孟将军。 无暇自此坐了后宫中的长歌楼,原为宫外戏班入宫唱戏时歇息的场所,现在赐给了她。 在宫里,她非妃非嫔非宫婢,仅管所有人都在猜议丧期三个月后她定然飞上枝头,但眼下她仍是名不正言不顺。 眼看陆云问斩的日子一天比一天近,她却始终得不到淳于宗的传见,亦得不到青云在宫外的任何消息。 “无暇姑娘,无暇姑娘。” 无暇蹲在花田前发呆的时候,照料她的宫女小惜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喘得上气不接下气,“无暇姑娘,相国大人来了。” 心中无夏 心房蓦地跳漏一拍,才抬头的刹那,一个身影已经越过幽雅小径来到长歌楼前,身上的官袍还未褪下,冷漠得邪气的脸庞让人看了不寒而粟,小惜半是惊吓半是卑恭地跪了下去,“相国大人万安。” 无暇学着她也跪在地方给他请安。 夏候聆冷冷地扫她一眼,然后看向没有眼力的宫女,“还不下去?” “奴婢告退。”小惜全身莫名地抖着,然后畏畏缩缩地退了下去。 官靴踩到她眼前,无暇几乎能感觉到他正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自己,头皮近乎发麻。 长歌楼虽是山清水秀的净地,但地处皇宫偏僻,一般根本不会有人进来,那些好事的妃嫔自然也不会打扰到她,换而言之淳于宫明显是把她保护起来了,他还真准备封这小奴才为妃? “是不是三个月后,换本官给你跪安喊你一声主子?”夏候聆冷笑一声,见地上的人纹丝不动立刻怒火中烧,“抬起头来。” 深深地咬了咬唇,无暇慢慢地抬起头来,脸上一片云淡风清,“大人言重了。” 夏候聆的眉狠狠一皱,猛地抓住她的臂膀将她从地上扯了起来,一手扣住她的后颈头低了下去,薄唇在她嘴上尽情地肆虐。无暇吓到地朝后退去,却被他搂得更紧,一阵酥麻直从唇瓣传入百赅。 夏候聆空出唇凑到她的耳边,声音低哑魅惑,“无暇无暇,心中无夏,真是个好名字,小奴才,你当真以为你摆脱得了本官?” 本以为怀中的身体会颤抖,却发现她只是僵硬地抵触着他的触碰,夏候聆抬起她的下巴,入目是一双茫然紧张却强装镇定的眼睛,“看来青云真是教了你不少,你和他说过些什么?把本官前些年在北国的事都抖出来了?” 本官不会让你得逞 “民女不解大人深意,请大人自重。”无暇挣开他的禁锢缩着身子站到一旁。 夏候聆冷笑,“或许你觉得本官应该捉青云来审问?” 无暇急忙跪到了地上,“求大人开恩,民女真得不是大人要找的人,大人明鉴。” 原来她还是有反应的,为了那个青云……夏候聆握拢拳,指骨咯咯作响,看着低头的她蓦然想起当年她对他何尝不是如此。 “若有来生,但愿你不会再遇见我。” “爷,若有来生,我一定不会再爱慕于您。” …… 无暇,心中无夏,心中无夏吗……可这不是来生,她还是遇见他了,所以她必须爱慕于他。 无暇心中忐忑不安,夏候聆的沉默成了她的煎熬,夏候聆的狠她早已见识过,陆云已经入狱,若是连青云……她该何以自处。 “我不会放过你的。”夏候聆忽然说道,坚决得令人寒心。 无暇怔怔地抬起眼看向他,“大人?” “你想求助皇上释放陆云,你想一步登天为嫔为妃,本官不会让你得逞。”夏候聆拂袖离去,只留下阴戾的话,“本官能让你求我第一次,就有办法让你求我第二次。” 无暇僵直地跪在地上望着他离去,为什么不肯放过她,如果担心她泄漏他的事情,他刚刚为何不直接杀了她。 她做不到青云那样超脱世俗,做不到无心,但她亦不想再折磨自己了。 入夜,小惜在她耳边还没聒噪完的时候,迟迟不现身的淳于宗来了长歌楼,这一回小惜特别识相地请完安就退下了。 无暇一开口就是询问陆云的事,当日皇上派遣的人说过只要她肯入宫,陆云一案就有转机。 “你会下棋么?”淳于宗直接地打断她的话。 无暇点点头,“公子教过我一些,可民女愚钝,略懂皮毛都谈不上。” 所以你要陪着朕 淳于宗亲自端出棋盒放到桌上同她对弈起来,诚如她所说,她的棋艺有待修习。 “知道京城的兵权现在在谁手里吗?”淳于宗故作闲谈地跟她聊起来,无暇认认真真地落下一粒白子后方道,“在孟然将军的手上。” “你不必这么认真,随意下就行。”淳于宗看她对棋盘如临大敌的模样忍俊不禁。 无暇讪讪地一笑,依然是全神贯注地注视着他的黑子落在哪处。 “今日早朝,朕有意暗示将兵权交给夏候聆,只要他将陆云交由朕亲自审问。”淳于宗状似随意地说道。 无暇惊得白子都落到了棋盘上,京城的兵权交到夏候聆手上不等于送入虎口,以他现在嚣张气焰哪天逼宫弑君都不是不可能的事。 无暇提裙跪到地上,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多谢皇上大恩!” “不必谢朕,夏候聆现在还未给朕一个答覆。”淳于宗上前扶起她,不过他和无暇都心知肚明,陆云只是一条命而已,放不放都无所谓,以夏候聆爱慕名利的性子,怎么可能放过唾手可得的兵权。 “只是兵权一旦交给相国大人,皇上不是会处处受制于相国了吗?”无暇担心地问道,青云说过,淳于宗的性子也不是肯做赔本买卖的人,他胸怀大略,与夏候聆一斗未必分得出上下。 “所以你要陪着朕。”无心下棋,淳于宗百无聊赖地将棋子一颗颗拨进棋盒,“朝堂、后宫都是个是非之地、尔虞我诈,自从靖孝皇帝大行后,朕就没了可以谈心的人。” “皇上的意思是……” 和朕同生共死 “靖孝皇帝的三月丧期一过,朕会册立你为妃,从此以后,你要陪着朕同生共死。”淳于宗捧着她的手,有些细细的粗糙,一看就是受过多般疾苦。 无暇脸色惨然,勉强挂着笑意,“这算是拿民女一命换陆云师叔一命吗?” “算。”淳于宗毫不掩饰自己的目的,睿智的眼凝视着她。 须臾,无暇淡然道,“好,民女陪皇上同生共死。” 这一刻,淳于宗才发现自己释怀开来,原来他在担心她的拒绝…… 淳于宗站起来将无暇拉拢入怀,羸瘦娇小的身子却是极温暖的,而他贪恋这一点温暖,“七七,你记着,朕身边以后只有你了。” 无暇全身僵硬如石,不自在地靠在他怀里,艰难地将退缩的念头收了回去。 “皇上言重,后宫嫔妃三千,膝下儿女缠绕,皇上怎么会只有民女一人?”无暇并不在意他唤自己为七七,只是寻找着话题说下去。 “你不会明白的。”德王死后,他更加想把她拥在身侧,只有她才会在自己肌肠咕噜的时候还把抢来的包子分给他…… 他不想只有自己一个人而已。 “皇上,民女想见公子一面。” 无暇从他怀里抬起头,惹来淳于宗注目,他听下面的太监禀报过夏候聆来过长歌楼,心中不舒服起来,“你以为后宫重地什么人都能进来?” 无暇没想到淳于宗会变脸变得这么快,也许真是伴君如伴虎,思及此无暇不露痕迹地褪开他的怀抱,静静地立在一边。 “才说要和朕同生共死就闹脾气?”淳于宗上前牵住她的手,无暇默不作声地低着头,淳于宗不禁觉得好笑起来,“行了,朕让青云相士进宫便是。” 皇上在长歌楼就寝 “我答应过的我一定会做到。”无暇一字一字说道,她说过要陪他同生共死就一定会做到,只要他不放弃她,她已经不想再尝试一次被人放弃的滋味了。 长歌楼外,月色正美。 云雷战战兢兢地走进青帝苑,揣测着要不要告知爷,几个丫环从主卧房里走出来,云雷连忙上前相询,“爷和夫人起了?” “是。” “爷今天没发火吧?”云雷小心翼翼地问道,丫环谨慎地摇摇头离去。 云雷这才理了理身上的衣裳往卧房走去,还没到门口就听到夏候聆的声音从里传出来,“云雷,以后想嚼主子的舌根就小点声。” 云雷哑口无言,萧尹儿笑着走出来,温婉地说道,“云雷进来吧,采儿近来怎么样?听说又怀上了?” 云雷粗犷的脸红了起来,咧着嘴粗粗地笑着,“嗯,她在家就惦念着夫人。” 萧尹儿又和他宣喧了几句,然后才走了出去不打扰他们谈事。 云雷进屋回禀夏候聆,“爷,宫中有报。” “什么事?”夏候聆拿了一本书一边阅读一边走向太师椅,不在意地随口问道。 “皇上赐封无暇姑娘为妃的诏书已经拟好,只等三月后宣告天下。”云雷说得很是踌躇,“而且……” 夏候聆脚步顿了下来,白皙的脸与月白的锦缎相映衬,波澜不惊地看向云雷,“吞吞吐吐做什么?照实说。” “而且昨夜皇上睡在长歌楼了,并未回寝宫。” “你说什么?”夏候聆没听清楚似的,冷冷地问道,“他昨晚睡在哪了?” “皇上在长歌楼就寝。”云雷又重复了一遍,不懂为什么浑身打着寒战,总觉得自己不该来这一趟,爷一定会发脾气。 没想过同她成亲 果不其然,夏候聆猛地将手中的书摔在地上,难消怒火地抬起一脚把太师椅踹翻在地,她还真想一步登天,简直是妄想。 云雷大气也不敢出一声,夏候聆蓦地道,“准备一下,本官要上朝。” 云雷愕然,“爷不是说今天要称病不上朝么?” “要你去就去。”夏候聆面色不豫,举步朝内室走去准备换上官袍,忽听萧尹儿的声音传来,“云雷,现在皇上在哪安寝这种事都要和爷禀报么?” 云雷震惊地往旁边看去,萧尹儿端着一蛊羹站在门口,脸上的嫉愤竟与夏候聆如出一辙,完全不亚于他,难道说主子对七七…… 被自己的想法惊到,云雷头疼地缩着高大的身材退出门外,“奴才告退。” “聆哥,你是不是心里真得有她?”萧尹儿问得艰难,他夜夜在她枕边念着那个奴才的名字醒过来,她无法做到若无其事。 “尹儿,你别胡思乱想。”夏候聆尽量放柔口吻,边解外袍边朝内室走去。 “那聆哥要上朝做什么?”萧尹儿追问道,言语迫人得锐利,“是向皇上请旨将那个奴才许配给你吗?” 许配……同那小奴才成亲…… 夏候聆顿步在原地,良久才道,“我从来没想过,你不要无理取闹。” 真得没有想过吗?萧尹儿微微松口气,把手上的羹端进屋内,“嫁入帝王家对她来说是三生修来的事,如果我是七七,也不会愿意再入相府。” 夏候聆浅浅地皱了皱眉,换了官袍从内室走出来,又听萧尹儿兀自道,“倘若当初不是我救她回府,她早已被你鞭策而死了。” 注定纠缠不休 那时的天气那么冷,她还清楚地记得七七浑身血淋淋地倒在草丛里奄奄一息,如果一切重来的话,她不可能会救的,她所做的事只想替夏候聆积福,不是替自己找难堪。 萧尹儿叹了口气,不知道为七七还是为自己,手臂蓦地被人擒住,萧尹儿讶异地看着夏候聆,“聆哥,怎么了?” …… “爷,您还记得很久以前在街上鞭策的一个乞丐吗?那才是我第一次见您,我从未见过那般至高无上的人,如夜上满月,高得令人触碰不到,却又美极了。” …… 是她经历得太多,还是太过痴愚,把死说得这么轻巧,她不止一次被他连累至死,却从最初成就了她的一段铭刻记忆。 夏候聆松开了擒住萧尹儿的手,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小奴才,我们注定这辈子纠缠不休了。 兵权一事风波不止,相国与皇上为兵权争斗不休,而在今日的早朝上却出现前所未有的景象,相国竟和皇上互相推让兵权,只要得到陆云的处置权…… 下朝后,百官退朝,相国独自留下继续和皇上议事。 众人纷纷议论这陆云是何方神圣,竟比京城的兵权还来得重要,朝堂上的事一路传至后宫民间,又成了百姓茶余饭后的话题。 “无暇姑娘。”小惜跌跌撞撞地跑进长歌楼,无暇从镜前发呆回过神喜出望外地问道,“是不是青云相士来了?” “嗯,就在外面。”小惜喘着气点点头,无暇三步并作两步跑了出去,一别多日的翩翩公子坐在花田前,一人一椅一折扇,道不尽的儒雅脱俗。 听到脚步声,青云转过头来,嘴角勾勒着浅浅的笑意,“无暇。” ————————————————今天更完,大家早些休息,安—————— 无暇你的江南呢 “公子。”无暇走到青云身边蹲下,迫不急待地说道,“皇上准备把京城的兵权交给夏候聆,陆云师叔就会有救了。” 青云只笑不语,无暇又说了一些在长歌楼的生活,皇上待她如何如何好,宫里的膳食如何美味,小惜如何碎嘴…… 青云静静地注视着强颜欢笑的她,眼眸渐渐黯下来,“无暇,你这是拿自己当赌注。” 什么事都瞒不过青云,无暇强装精神坦然说道,“公子对我有再造之恩,若不是公子我早已死在北国了,就当我还公子的恩德。” 青云转过椅子望向远处,语气凄然,“那无暇,你的江南呢?” 你的江南呢? 你从未变过的初衷呢? 都去哪了…… 一句话勾起她所有的酸涩,伪装的笑容轰然褪下。 “是我没有福份。” 不是她没有福份,是她太过记人恩德,本是救她于火坑,却亲手推她入另一个火坑,这让他亏欠她,青云从来没有想过此生还会和这样一个倔强逞强的女子产生割舍不开的交集。 “如果一切都改变不了,就随夏候聆吧。”青云再次替她的人生做了一次决定。 无暇知道他的话还没有说完,愕然而安静地看着青云。 青云低下头迎上她的视线,“今日早朝上的事已经传得流言蜚语,夏候聆不要兵权坚持亲手处置陆云,能让他抛开权势这么做的原因不可能是陆云,只有你。” 无暇不敢置信地微微张着嘴,她以为自己的一辈子已成定数…… “后宫不是你呆的地方,相府要比后宫适合你,至少是你的心之所向。”青云一个人说着,“凡事随心。” 不配做德王的兄长 “公子,我早已受够了。”无暇猛烈地摇着头,她已经受够了,当初她追随夏候聆沦落北国军中就是随心而至,可最后呢…… 青云抬起手抚过她的脸颊,轻叹一声,“无暇,我真想带你走。” 只是他们都飞不出、逃不掉…… 三个月后,大淳王朝禁红事的指令一废除,家家户户喜庆起来,不时能听到街头巷尾办红事的喇叭声,而其中最大喜的一件事莫过于相府的亲事。 权倾天下的夏候相国即将迎娶二房夫人…… 喜轿从皇宫中抬出声势浩大,无暇坐在轿中听着震耳欲聋的吹吹打打,身上的凤冠霞帔红得如血滴落,她嫁人了,嫁的不是皇上,而是她最抗拒的夏候聆。 她还记得那天淳于宗在长歌楼舞了一下午的剑,最后说出来意,“我已经尽力为你争取到最好,你不是回去当奴才,是明媒正娶进相府的。” 不是高高在上的朕,只是一个我字,却狠狠地剜了她一刀。 她手上的茶杯砰然落地,茶水浸透鞋背。 “你放心,夏候聆坚持不松陆云的处置权,是为了要你受制于他,如此一来陆云不会有事的。”淳于宗才发现自己如此冠冕堂皇。 她多嘴问道,“那兵权呢?” 淳于宗别开脸,没有对上她的眼,再闪烁其词也面对不了这个尖锐的问题,“还在孟然手中。” 所以她又一次被他利用了。两年前在军中他假扮利用德王的事情接近她,现在还是这样…… 至始至终,她又成了一次他的棋子。 “皇上。”她湿着眼睛看向他俊逸的侧脸,字字尖锐,“你不配做德王的兄长。” “七七……” 你真能给本官丢人 她听到自己歇斯底里的声音,“你能假装得了他的声音,却永远假装不了他的干净善良,我替德王不值。” 在淳于宗惊愕的目光下,她一路奔进长歌楼反手关上了门,反复回忆着那一年的破庙里,那个清澈如水的男孩,如果他还活着,决不会一次次去欺骗她。 只是痛哭过后,皇上还是皇上,她还是坐上了夏候聆的花轿,儿时的伙伴不可能再活过来。 “无暇姑娘,你饿不饿?”轿外传来小惜在喧闹中大声的喊话,她没有回话只是把自己缩成一团紧紧地抱拢自己,思绪飞出身体。 当夏候聆踢开轿门的时候,众人看到的是一个缩坐在轿中角落的新娘,场上一片哗然,吹吹打打也停了下来,私语议论声连连不止,连被拨为陪嫁丫环的小惜也傻眼了,呆呆地看向夏候聆,生怕这个性情暴戾的相国一不开心就喜轿给踹了。 夏候聆冷冷地看着,然后将手中的红锦缎交给旁人,上前从轿中抱起无暇,怀里的人不安地抖了下,夏候聆隔着喜帕阴沉地附在她耳边,“你真能给本官丢人。” “大人。”小惜硬着头皮跟上去,“新娘子应该由喜娘背……” 夏候聆冷眼扫过来,小惜立刻作虾状退到了一边,围观的人中不懂谁先反应了过来大吼一声,锣鼓锁钠又纷纷吹奏起来。 谁都不会在意这一段,很快被海潮般的道贺声掩盖过去。 很不真实的感觉,一直到坐在喜床上,无暇还能感觉他抱着自己时手指冷冰的触感,冷得不真实。 无暇摘下头上的喜帕环视着四周,小惜张嘴刚想出声阻止又憋了回去,无暇姑娘心情不好她还是看得出来的。 本官是你的夫君 满目尽是喜庆的红色,桌上的红烛一点一点燃尽,烛泪滴聚成厚厚的一层,无暇突然听到小惜恭敬的声音,“参见大人。” “你下去。”没有任何的仪式规矩,小惜就被赶出了新房,仅管于礼不合,但相国大人的话无人有胆反驳。 无暇这才看清楚站在内室屏风旁的夏候聆,颀长的身影摇曳在烛光中,血红的锦缎着在身上妖冶得勾魂夺魄,青丝错落在肩上,绝世无双的脸如玉脂洁白无瑕。 这个人……成了她的相公。 夏候聆朝房内一处走去,沉沉的步伐声成了房内唯一的声音,“小奴才,过来。” 无暇捧下重重的凤冠,依言朝他走过去,夏候聆从柜中翻出一个手掌大的锦盒递到她手里,无暇疑惑地看看他,然后打开锦盒,一枝光泽圆润的珍珠发钗躺在里边。 “本官让云雷去买的,你不是喜欢这……” “砰——” 无暇的手一松,发钗落到地上,夏候聆的话生生被截断,难得放柔的语气又紧崩起来,“本官的东西入不了你的眼?” 发火了?想了想,无暇跪了下来,沉默地不发一言。夏候聆把她攥了起来,怒火中烧,“说话。” “大人要我说什么?”无暇反问。 夏候聆噎了下,随即低吼,“本官是你的夫君。” 见她低着头仍是不说话,夏候聆一脚踩在珍珠发钗上,“本官放弃兵权换来就是你这张不死不活的脸?” 狠狠地推了她一把,夏候聆扫兴地拂袖离去。 无暇手攀着柜子蹲了下来,捡起被踩烂的发钗,心口狠狠地疼了起来,他还是这样,无论是多珍贵的东西都会轻易地践踏。 新婚之夜(1) “你不是不喜欢这发钗么?”夏候聆隐隐赌气的声音猛地出现在房里。 无暇震惊地抬起头看向去而复返的人,手里握着发钗丢也不是拿也不是,不禁尴尬起来。 “站起来。”夏候聆走过去拉起她,低眼睨着她繁复头式间缠绕的根根发带,似乎从在江南第一眼看见她开始,就未见过她插过发钗。 小奴才,你究竟变了多少。 “大人怎么又回来了?”她以为他会去萧尹儿的房里。 夏候聆面色冷然,“你巴不得本官不回来?” 无暇愣了下,手指不自觉地抓紧衣角,然后问道,“可以说是吗?” 夏候聆的眸光一闪,头猛地低了下来,不分轻重地在她脸上亲了一通,无暇频频后退,夏候聆伸手一拦将她拢入怀中,舌尖抵开她的唇游入其中,温热地捕捉着,一只手趁机解开她的衣裳,裙袍滑落到地上。 夏候聆的手从她内衫中钻入,掌下熟悉细微的触感让夏候聆心满意足,始终他都不喜欢她变得太多,双唇绕开她的脸,一点点落到颈上,“身上还是布满伤痕,没让青云给你治么?” 她可以装得再如无暇,身体却完全骗不了人,从里至外只是七七而已…… 沁人心骨的凉贴着皮肤让她一下子清醒过来,眼中噙着情欲气息的夏候聆让她害怕,七七双手抵在夏候聆的胸膛上想挣脱开来,却被越搂越紧,在情事方面她怎么可能是夏候聆的对手,敌不佐贴在脖颈上的温软双唇,七七的身子渐渐软了下去…… 夏候聆横抱起她放到床上,人跟着陷了下去,唇一路舔舐她的右耳边,低沉地道,“小奴才,我们成亲了。” 新婚之夜(2) 七七耳边酥麻难捺,歪着头努力想去听他说了些什么,夏候聆皱着眉半抬起身子,“怎么了?” 七七摇着头,侧着脸把右耳深深地埋进玉枕,这一动作无疑让夏候聆更加证实了自己的猜测,那日在长歌楼前他在她耳边说话时她的反应就不对劲。 夏候聆转过她的脸在她耳边吹了一口气,七七仍是疑问地看他的脸色,想分辨出些他说过什么。 “我刚没有说话。”夏候聆眼神冷如寒冰,指尖揉过她的耳际,“你耳朵怎么了,听不见?” “嗯。”七七淡淡地回话,“在北国军中他们……” 到嘴边的话被夏候聆以唇而封,唇舌又是一番交缠,夏候聆解下自己的衣袍,一手挥下床上的幔帐,因情欲而变得粗嘎的声线在低声道,“我给你报仇了,莫战的军队全都毁了。” 七七的身子一紧,尽量不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凄凉,“不是爷要至于我死地吗?” 夏候聆的动作一滞,半晌才道,“以后不会了。” 真得不会吗?她记得他所有屈辱的过去,他会就此放过她吗? 七七没有细想,夏候聆的身体已经重新覆回她的身上,手指暧昧地慢慢解开她的内衫,一路勾火燎原,七七的身体忍不住剧烈起伏起来,夏候聆捧起她的手指轻轻咬了一口,满意地听到她口中细碎的吟哦声。 七七紧紧抿着唇,不让自己再发出羞人的声音,她根本不敢去看夏候聆,仅管她知道成了亲必须臣服于他。 新婚之夜(3) 夏候聆沉下身体的时候,痛楚剧烈地传来,七七用力攥紧了身下的床单,死死咬着牙关,夏候聆的唇舌随之而上,撬开她的唇纠缠不止,泛滥春色的呻吟和粗喘从两人口中传出…… 良久,夏候聆从床上坐起,披上一件内衫光脚走出内室,不一会儿端进来一个脸盆,绞着湿帕清洗两人,看着瘫软在床上虚弱无力的七七,夏候聆好笑地将沾着几点血迹的床单自她身下抽出。 “皇上没碰你?”把锦被覆盖到她身上,夏候聆才回到床上。 七七摇了摇头,满脸红潮地把脑袋都缩进被中,夏候聆看着她幼稚的举动,替她拉好锦被,“想闷死自己?” 七七又是摇头,身子被夏候聆拉得往里侧去,投进他的怀中,清洗不掉的糜烂气息熏得她几乎窒息。 “睡吧。”夏候聆下了命令,累极地闭上眼。 “大人……大人……”有个怕死的声音在屋外大声地喊着,夏候聆不满地睁开眼,正待发火,七七说道,“是小惜。” “怎么回事?”夏候聆扬声一喊,屋外小惜的声音变得更加颤抖害怕了,“是、是大夫人的丫环来了,说大、大夫人腹痛不适……请大人过去看看……” 七七沉沉地闭上眼,不作声响。 夏候聆看了她一眼,抽出怀抱她的手臂穿着起衣裳,穿上靴子就往外走去,低沉的声音越来越远,“不舒服还不快请大夫,怎么做下人的。” 红烛燃到了最下面,昏暗的光照着整间屋子,七七仍是动也不动地侧睡在床上,睫毛静静地覆在闭着的眼眶上,眼角渐渐渗出湿意…… 新婚(1) 七七是被夏候聆的一阵呓语吵醒的,看着躺在身边的人满头大汗地喊着自己的名字,七七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和记忆中一样如玉无瑕的脸,眼沉沉地阖着,俊挺的鼻梁,嘴里不安地喊着…… 她以为新婚之夜她是独守空闺的,原来他回来了。 默默地注视了良久,七七推醒被梦魇所扰的夏候聆,“爷,该起了。” 夏候聆醒过来已是大汗淋漓,听到她喊他爷,眉松驰开来,小奴才还是回来了。 “听到什么了?”夏候聆有些慵懒地问道,任由七七侍候着他起身穿衣,七七的手一滞,然后摇头,“没听到。” 夏候聆冷冷地低睨着她,“说谎。” 七七抿抿嘴,替他叩好嵌着白玉的腰带朝外想喊侍候的丫环进来,却被夏候聆攥了回去,“怎么又不说话了,嗯?” “爷想听什么?”七七反问,脸上的表情认真严肃,夏候聆笑出了声,七七被笑得莫名其妙,不解地睁大眼。 “伶牙俐齿了?”夏候聆看着她披散着的发,想起昨晚的发钗,沉声道,“已经重新开始了,小奴才。” 七七被他没头没尾的话弄得一脸茫然。 小奴才,我们成亲了,一切都重新开始,没有北国没有过去了…… 夏候聆拍了拍她的发心,终究没有把话说出来,只道,“以后你不用去尹儿那边请安。” 像一根刺扎入心中,七七逃避着这个话题只有点头应允,夏候聆忍不租释,“本官只是不想看后院起火。” “我知道。”七七住在秋水苑,和皇宫的长歌楼不谋而合,都是地处偏位,和前面的正堂、青帝苑相差甚远,这一点七七安之若素,她不想争什么。 新婚(2) 夏候聆上朝后不久相府便传来一道圣旨,七七也被唤到前厅,萧尹儿由丫环扶着从外面走进来,脸色有些苍白,头上步摇珠钗与高贵的发髻相得益彰,身上裹着一件披风,若非她眼里少了善意,七七差点以为看到了京城郊外那个救了她一命的仙子。 七七和小惜正要行礼,等候已久的太监掩下不耐烦的神色,恭敬地问道,“大夫人,二夫人,可以宣读圣旨了吗?” “来人,焚香。”萧尹儿俨然一派当家主母的模样,指示着下人做事。 待香案端来点上香,一室的人跪了下去,太监这才展开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夏候卿之二夫人无暇品性淑良、玉洁松贞、蕙心纨质,故赐封护国夫人,从二品,赐封号‘兰淑’。钦此。” 话音落,萧尹儿的脸色更加苍白。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众人叩完头方才起身。 “恭喜兰淑夫人,贺喜兰淑夫人。”太监喜笑颜开地将圣旨交到七七手上,又掏出一封信递给她,“兰淑夫人,这是皇上给您的信。” “有劳公公。”七七接过圣旨站起,小惜在宫里呆得久些,知规矩地掏了银子塞给太监。 萧尹儿刚站起来,脸色青白地又跪了下去,“兰淑夫人万安。” “兰淑夫人万安。” 下人们见状也纷纷跪下来请安,一个个面面相觑,这二夫人刚进门就得当今天子撑腰,一下子从二品直接凌驾大夫人头上了?这相府以后的当家女主子究竟是谁…… 新婚(3) 七七愕然地望着满厅跪着的人,包括萧尹儿,一时有些不知所措,小惜站在她身边连忙挥挥手,主子得福做下人的与有荣焉,语气开心极了,“大家都起吧。” 萧尹儿被丫环扶着站起,送传旨公公出了厅门。 七七撕开信件,里边只写了一句话,“七七,朕能为你做的只有这么多,望你得福。” 一个护国夫人就能得福吗?她的命薄又岂会担当得起。 “兰淑夫人与皇上真是交情匪浅。”萧尹儿尖利的声音传来。 七七看着她的脸不禁收拢了信件,萧尹儿盈盈一弯腰,“以后还请兰淑夫人多多指点臣妇。” 七七张了张嘴,还是没有说话,一个下人往里冲禀报道,“爷回府了。” 下人们又跪了一堂,夏候聆迈步进来,随后跟从的云雷眼睛在萧尹儿和七七之间斜来斜去,犹豫挣扎再三最后朝七七跪安下来,“奴才给兰淑夫人、大夫人请安。” “消息传得可真快。”萧尹儿气急攻心,手抚着心口猛烈地咳嗽起来。 夏候聆冷冷地扫了七七一眼,全身散发着冷冽的气息,抬起一脚踢开最近的一个奴才,“都挤在这里做什么?给本官滚出去。” 才新婚第二天爷居然勃然大怒,下人们忙不迭地退了出去,以免殃及一池波及到自身。 “信呢?”夏候聆冲七七摊开手掌。 七七默然地交出手上的信,正看到云雷在夏候聆身后朝她挤眉弄眼,无声地说着什么,夏候聆一眼掠尽信上字迹,反手就将信撕了个粉碎,“小奴才,你现在已经嫁进相府,就认清自己的身份,免得让人说我夏候聆捡了他淳于宗的破鞋!” 委屈(1) 破鞋…… 七七心头狠狠一跳,脸也变得惨白,握着圣旨的手用力地绞着,连自己都不曾察觉。 “爷,右安尚书还在外面等您议事。”云雷出来解围。 夏候聆冷哼一声往外走运,云雷正要走,又被萧尹儿轻声唤回来,“云雷,聆哥是怎么了?” “今天早朝很快散了,爷同右安尚书在茶楼议事,谁料茶楼到处是在说……兰淑夫人的。”云雷看了看七七又道,“连说书人也在编排皇上和兰淑夫人的事,连江南女娲娘娘像的事都拿来说,爷一气之下下令杀了那个说书人,还有几个在议论的茶客……” “云雷,你嘴皮子这么痒?”夏候聆停在门口阴冷地道。 云雷忙往外走,边走边回头把未完的话说完,“爷从茶楼出来,碰到传旨的吴公公,公公他把私信的事也说了,所以爷就急匆匆地回来了。” 萧尹儿咳了一声,看着七七冷笑,留下一句妇德败坏便迈步离去。 七七握住圣旨蹲了下来,眼眶酸涩地望向厅外的天空,蓝得没有一点云朵。 没什么大不了的,她已经嫁作人妇,她对得起自己的良心,他怎么说怎么看又如何,他从来不是她能恋慕得起的,其实什么都没有重新开始…… 夏候聆还是高高在上的夏候聆,七七还是卑微如泥的七七。 “夫人,夫人?”秋水苑比上相府其它的苑可谓是小之又小,小惜一踏入秋水苑就能一览无余,七七正在庭院里植上蔬菜,又好像在发呆,因为她喊了好几声夫人都没有听到。 “别家的夫人都种花花草草,夫人你怎么种菜?相府还缺什么吗?”小惜又打趣了七七一声,七七才恍过神来,淡淡地道,“没什么。” 委屈(2) 见七七闷闷不乐,小惜又径自找着话题,“听说江南上贡了一批绫罗绸缎,皇上把最好的新绸赏赐给爷了呢,不知道那缎子有多好,到时夫人一定要穿给奴婢看。” 七七轻笑,“到时给你做一身。” 小惜忙摆手郑重地说道,“奴婢可不是这个意思,奴婢只是一个下人才不敢妄想。” 七七松好土站了起来,她的出身更是低微,嫁入只手遮天的相府何尝不是一步登天,只是……自始至终她都没有选择的权利。 “啊,对了。我刚碰到青帝苑的小贞,他说有人送了东西给夫人您,是个瘸子。” 七七已经习惯了小惜的一惊一乍,但听到她这样说人皱起眉,“那是我的师父青云相士,你……” 小惜不等七七说完就一掌捂住了自己的嘴,“奴婢知错了,奴婢口没遮拦了。” “那我师父的东西呢?”七七瞧了瞧两手空空的小惜。 “小贞说,接见客人、收取物品都要由大夫人先行过目,爷吩咐过,以后夫人你的……也要先让大夫人过目的。”小惜搞不明白明明自己的主子是从二品的护国夫人,大夫人什么都不是,就算她是先过门的当家主母,也不能扣留护国夫人的东西。 他还特地吩咐过?对皇上送予私信的事还在介怀么。 七七将种下的菜苗又一点点挖刨出来扔在一边,小惜不解地杵在一旁,“夫人,好好地又挖出来做什么?” “它长在这里只会是苦的。”其实她种菜只是想起在北国山村里的那一段时日,偏偏她的心情已和当时大相径庭。 小惜掏出帕子擦去她手上的淤泥,又开始打抱不平,“爷自从成亲第一晚在这过的,后来都没来过了,夫人你闷得只有种菜,不如夫人你去觐见皇上啊,皇上一定会为你主持公道的。” 姻缘误(1) “小惜,你记住,皇上不是我的靠山。”就算她呆在相府里再怎么难堪压抑,那个坐在龙椅上的人也不会是他的倚靠,永远都不会是。 小惜懵懂地噘噘嘴,惋惜地看着一地凌散的菜苗。 傍晚的时候小惜把青云给她的东西带了回来,是几本风水书,每隔几页便有一个折过的痕迹,七七会心地翻阅过去,是青云告知陆云已经被释放。 总是有事好的,七七勾了勾唇,想笑没有笑出来。 “青云给你的东西就看得聚精会神?” 七七从桌前抬起头,恰好对上夏候聆幽深的眼,无惊无喜,只是一片默然,“爷用过饭了?” 夏候聆不置可否地走近,随手翻了翻书册,“你什么时候学会认字了?” “是公子教的。”七七起身站到一旁,让夏候聆坐了下来。 青云…… 夏候聆指了个比较繁复的字,问她,“什么字?” 七七诚实地摇摇头,“不认识。” “看来青云教你的也不多。”夏候聆嘴角一勾,把风水书扔到一边,“改天本官让云雷给你找几本野史的,这种神神叨叨的书不看也罢。” 七七刚要说话,又被夏候聆打断,“怎么不点香?” 屋子里冷冷清清的没有一丝生气,他不在的时候她就只在这一方天地?夏候聆的眼黯了下来。 七七点上薰香,她记得他喜欢的每一样东西,喜好的颜色、喜好的茶水、喜好的薰香味…… 恍了神,连夏候聆什么时候贴近自己都没有察觉,七七惊了下,想起成亲那晚脸不由得发烫起来,夏候聆靠在桌沿搂过她的身子,“本官放了陆云。” 姻缘误(2) 他今天过来是特地说这件事的?七七露出今晚的第一个微笑,“谢过爷。” 难得看她绽放笑颜,夏候聆心中一动,捧起她的脸亲了下去,心中苦笑,什么时候他想见她都要借着理由了…… “爷。”七七不安地缩着身子,闪躲着他的吻,“天色还早……” 夏候聆哪管这些,纠缠着她一番缠绵,吻密集地落进她的颈间被根红线膈到,夏候聆顺着红线牵出一道明黄的护身符,声音低哑,“以前不曾见你戴过。” “嗯,在庙里得的。”七七简短地说着便要收回护身符,夏候聆却翻过护身符的另一面,赫然见着朱砂染映的姻缘二字,不禁嗤之以鼻,“你跟着相士久了,也学着信这些。” “爷不喜欢我摘了便是。”七七双手拢到脑后要去解线,夏候聆阻拦下来,脸上有着明显的笑意,语气难以抑制地扬起来,“戴着就戴着吧,我也没说你什么。成亲前去求的?” “呃……”七七尴尬地垂下手,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夫人,用饭了。”小惜一脚大咧咧地跨了进来,看着桌边拥在一起的人吓了一跳,端着饭菜跪下来,“奴婢不知道爷在这里,奴婢知错。” “怎么还没吃饭?”夏候聆不满地睨她一眼,又看向小惜手中的饭菜,冷声问,“只有这么一点?” “不……不是,奴婢还要去端。”小惜一见到夏候聆双腿就打颤。 “几份饭?”夏候聆问得莫名其妙,盘子里明明只有一副筷子。 “一、一份……”小惜见夏候聆脸阴沉下来连忙摇头晃脑,“两、两份!还有一份没端过来!” 姻缘误(3) 夏候聆面色稍霁,小惜放下饭菜赶忙奔了出去,活像后面有野狗在追一样。夏候聆这才道,“这个丫环还算机灵。” 他在担心她身边的人不机灵吗?明明知道自己不该多想,七七还是会闪过这样的念头。 “闷的话多出去走走,没必要一天到晚困在秋水苑。”夏候聆替她将护身符放进领口内,嘴角还是忍不住泛出笑意。 姻缘、姻缘…… “我可以出相府?”七七没发觉夏候聆开怀的情绪,只是惊讶地问道,她以为嫁作人妇只有在宅院中耗过一辈子。 夏候聆斜睨她一眼,“谁绑着你双手双脚了?想出门就出门。” “谢爷。”七七诚心诚意地感激,夏候聆眼波一转,又道,“尹儿毕竟是先过门的,相府的大小事皆由她掌管。你就当那圣旨是一纸空谈,反正我也不喜欢。” 淳于宗封七七为护国夫人还赐封号的事他到底是耿耿于怀的。 “爷不必解释的。”七七低下眉眼,声音淡淡地说道,听不出喜怒,好似她早以认命这样的安排,他多说也只是欲盖弥彰。 “我就解释了,怎么着?”夏候聆不满了,放到她独自坐到桌上提起饭筷,这个丫环怎么这么久都不端饭菜上来,连个下人都不会做。 “我去看看小惜。”不懂他又气什么,七七迈步往外走又被夏候聆拉了回来,夏候聆将碗筷推到她面前,“你吃。” “爷呢?”七七愕然道,夏候聆别开脸避过她的视线,有些不自在道,“在青帝苑用过了。” 用过了啊…… 七七默不作声地执着筷子一点点往嘴里塞着饭,涩如苦果,公子,为什么七七总是做不到你说的如止水。 ————————————五更已完———————————— 孟将军(1) 隔日七七便同小惜一起上街游玩,本想去找青云询问陆云的近况,但她已嫁人男女有别,想想还是没去。 “外面果然比宫里热闹得多。”小惜在宫中呆得久到忘了热闹是什么,在熙攘里的人流里穿梭有说不出来的开心。 “嗯。”七七也被摊上的一些小东西吸引,对她们来说,能出来玩一次实在不易。 “夫人,那边有杂耍。”小惜拉着七七就走,还没走出多远就被几个人高头大马的男人拦住,大白天的几个男人全都喝得满脸通红,醉意浓烈。 小惜见状就攥着七七要往后退,七七却纹丝不动,愣在那儿呆呆地看向其中一人。 “夫人丫头这是往哪走啊,爷陪你们喝两蛊去怎么样啊……哈哈哈……”一个男人啮着牙笑,手流氓地朝小惜身上扯去。 小惜吓得跳到一边,“你、你们大胆,我家夫人是皇上亲封的从二品护国夫人。” 几个男人皆是一愣,然后又全笑起来,“护国夫人上街还不八抬大轿啊,哈哈哈,看到这位爷了么,他可是当今最受天子宠幸的孟然将军的二哥,还不快叫孟二爷!” 而被七七注视已久的孟力显然也慢慢认出了七七,错愕地顿在那儿,“你……你不是那个臭婆娘?” 真是那个天天把着大哥银两的大嫂?再看她身上的穿着,简单却不乏雍容,裙衫质地更是显贵,就是他五妹也穿不了这么好,真过上好日子了? “二哥。” 年轻俊逸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七七见几个男人让出一条道,俊朗的人稳步走过来,一身苍紫的长袍衬得他本来张扬的脸略显老练,几个男人纷纷作揖行礼,“孟将军。” 孟将军(2) 乍然见到七七,孟然愣在当场,目光久久地凝视着她不肯褪去。 “孟将军。”七七同小惜弯腰施礼,打断了孟然的恍神。 “你还记得这里?”孟然苦笑一声,对别人投来非议的目光视若无睹,灼灼地盯着她。 七七别开眼,往旁处看去,才发现原来她和小惜不知不觉走到了这里,拐过这条街往巷子里走一段路便是孟家以前的宅子。 七七没有说话,一时间氛围凝得有些尴尬,孟然不自然地冲孟力道,“二哥,今天是大哥的阴生辰,你怎么还喝成这副德行。来人,把这几个酒囊饭袋都给我拖下去。” 眼见兄弟一被孟然手下的人拖走,孟力酒也醒了一大半,震惊地指着七七问孟然,“真、真是大嫂?不不对,那怎么又成护国夫人了?” 孟然心中有如****一刺,语气不善地对着身边的下人道,“把二爷带下去。” 闲杂人等都清走了,七七告辞,“我先走了。” “等下。”孟然急急地伸手去拦她,还没碰到七七已经侧到一边,孟然落空的手僵在半空,一时无话。 小惜也察觉到这个年轻的将军和夫人之间微妙的关系,静静地杵在一旁没有打扰。 “去给大哥上柱香?”孟然终于想到一个比较像样的理由。 七七摇摇头,她已经没有任何立场去给孟昭上香,她嫁的是孟家不共戴天的仇人。 七七直接转过头欲走,身后响起孟然凄然的声音,“两年前夏候聆独自回京,我以为你已经遭了不测,那时候我想把夏候聆撕成碎块。” 她为那个人隐瞒孟昭猝死的真相,为那个人追随一条不归路,然而最后呢,还不是夏候聆一个人回来…… 旧恩难再(1) 何必再顾念着,过去的终究是过去了。 他成了将军,她成了相府的二夫人。 七七回想起那个在大雨中挥刀断她青丝的少年,知道自己说什么都是枉然,他们都过不了孟昭那道槛。 以为七七不愿和他说话,孟然顾自扯开前面的话说道,“大哥的阴生辰和祭日我们一家都会来老宅子拜祭。” “将军重情重义,臣妇佩服。” 见七七终于开了口,孟然释然地笑了出来,“你还好么?” 连问话时年轻的脸上都是小心翼翼,似极了那个在她身后跟进跟出以她为天的少年…… 七七没有回答,毅然离去,身子更比从前消形,她现在连话也愿和他说了么。 孟然渐渐咬牙,夏候聆,杀兄夺嫂之仇他总有一天会报的。 遇见孟然后,七七也无心再逛下去,匆匆买了几本书便和小惜回了相府,路过青帝苑,两个侍卫正拖着一个浑身是血的男子走出来,那人背上尽数是鞭伤,血穿透一身,整张脸灰败如死。 “呕——”小惜见状差点呕吐出来,一手捂住嘴转过头去。 “见过兰淑夫人。”两个侍卫把人一扔,跪下来给七七请安。 七七不安地看着那个被随意扔到地上的男子,差点冲上去扶他,咬着唇忍住了,“你们起吧,他是……” “是个办事不利的奴才,把爷的事搞砸了。”侍卫轻描淡写地禀报,对这种事早已习以为然。 一个温婉优雅的身影从苑中走出,“你们且慢走,我这里有上好的疗伤药,还有京城的百草堂大夫医术高……” 七七错愕地看着萧尹儿,萧尹儿显然也发现了她,握着药瓶的手一紧,话也没有说得下去,青着脸弯腰盈盈一福,“兰淑夫人万安。” 旧恩难再(2) 她对萧尹儿有着说不出来的局促,待看到萧尹儿冲她怒视才道,“请起。” 给她摆护国夫人的架子?萧尹儿冷眼瞪过七七之后,一转态度温和看向那个被鞭打得血肉模糊的男子,把药瓶递给旁边的侍卫,“记得抬他去百草堂医治,这些碎银子给他治病,你们回来后我另有赏赐。” “大夫人菩萨心肠,奴才自当尽心尽力。”一听有赏赐,两个侍卫声音都高了八分,跪得格外响亮。 原来还是和从前一样,萧尹儿会在夏候聆身后一个又一个地救人。 小惜站在七七身后低语,“这个大夫人看起来挺心善的。” “菩萨心肠有什么用,一样会救到不该救的人。”萧尹儿冷言脱口而出,一双美目斜睨着七七。 的确,她之所以能有今天的一切不得不说因为萧尹儿当年一救,可若是她不曾来过京城、不曾挡过夏候聆的马车……也许现今的局面都不会出现。 七七不想与她争执,亦不想去特意感激她的救命之恩,低头欲离去,萧尹儿又开了口,“奴才就是奴才,当到主子都一个德行。” 小惜被震得嘴张老大,连她都知道二夫人出身以前是个奴才,用得着这么刻薄么? “尹儿,我那块砚……”夏候聆闻声寻来,看到地上伤痕累累的男子眉立刻皱了起来,“怎么做事的,现在还没拖出去。” “奴才们立刻下去。”侍卫忙不迭地拖起男子就走,男子的身体擦过地面疼得睁开眼,浑浊的眼里血丝明显。 七七心被狠狠扯着,眼睁睁看着那男子痛苦地挣扎,手指不自觉地颤抖,呼吸也急促起来,忽闻夏候聆说道,“扶着他出去。” 是不是还恨本官(1) 两个侍卫面面相觑互看一眼,聪明地什么都没问,改拖为扛在肩上扶男子走了出去。 “好了,都还杵这里做什么?”夏候聆瞥了一眼七七,没等她和小惜行礼就问萧尹儿,“我昨日拿回来的那块砚在哪里,怎么找不见了。” “我就放在床头那个柜子上啊。” 萧尹儿同夏候聆相偕离去,声音渐悄。 小惜噘了噘嘴,不乐意地道,“爷就只顾着大夫人,都没和夫人你说上话。” “他顾着了。” “啊?” 他真得顾着了,他还记得她被鞭策的过去,他顾虑到她的感受已经够了。 入夜,七七一人躺在床上看着今天买来的书,当时她没怎么挑,才发现也略识一些字的小惜尽给她挑了悲春悯秋的闺怨诗词册。 这个小惜,还嫌她平时不够闷么。七七把书放到一旁,起床去拿青云送给她的风水书,卧房的门突然被打开,声响极大,七七惊了一跳,怀抱着书呆呆地看着内室转弯处的屏风,待看清来的人是夏候聆时才松了口气。 夏候聆散着一头青丝,只在单衣外披着一件白狐袄,一双如玉脂白的赤足上沾着些许泥土,整个人看起来有些孩子气的狼狈。 七七一时也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夏候聆径自坐到床边,把床头的帕子拿起来就擦脚,带点泄愤意味,擦得烦了又把帕子往地上一扔。 七七看不过去执起另一条帕子蹲到夏候聆身下替他擦着脚上的污泥,夏候聆一把拉起她搂入怀中,压着她双双滚到床第间,亲吻铺天盖地地落了下来。 “爷?”七七处处闪躲,夏候聆看起来很是失常。 是不是还恨本官(2) 夏候聆掐起她的下巴,居高临下地凝视着她,“你说,你是不是还恨本官?” 七七眸光别到旁处,“爷指什么?” “当日本官把你孤身一人抛落北国,你是不是还恨?”夏候聆声音沉沉的,带着无尽的魅惑。 为什么她总是逃不脱陈年旧事的纠缠。 “爷,那都过去了。”七七推开他的臂膀想要坐起来又被压下。 夏候聆皱起眉,“你心中没有本官是不是?” 相比性情乖张暴戾的夏候聆,面对这样的他,七七更生怕意,“我已经嫁给爷了。” “本官只问你心中有没有我?”夏候聆重重地问道,七七躺在他身下不知所措地看着别处,夏候聆又道,“没有对不对?” “爷一定要我回答么?”不想再逃避,七七认真地迎上他的视线。 夏候聆怔了半晌,忽然别过头去,“不用了,睡吧。” 他不敢问,他一直以为对她了若指掌,她的心思早已跃然纸上一眼看透。今日才通过调查获悉她这两年的行踪,她从北国军中被青云救出来后求生意志全无,是青云寸步不离地照料她,日日夜夜相陪她才好转过来,随后便为自己改名无暇…… 她陪青云四处游历相命治病,笑容用尽了一辈子的。 他真得恨,他把那个前去调查的奴才狠狠地鞭打了一顿,才慢慢悄下那一股疯长的心思,嫉妒到恨。 “爷,你到底怎么了?”七七坐起来摸了摸他的额头,一手汗意。 夏候聆抱着她躺回床上,拢过被子盖上,“没什么,做噩梦了。” 如果不是噩梦,他又怎么会冲动到睡到半夜来找她。 游玩(1) 历经过那样一迟数,他和她都变了,他夜夜被噩梦所扰已是不堪,她的心中又怎么会再有他…… 可他不允许,绝对不允许…… 七七又一次在夏候聆的呓语中醒来,睁着睡意朦胧的眼推了推身边的夏候聆,“爷,我在这里。” 夏候聆却一把推掉她的手,闭着眼仍是声声念着七七、七七…… 他每天都会做噩梦吗? 等叫醒夏候聆,窗外天色慢慢亮起来,七七也睡不下去了,起来侍候夏候聆穿衣,“爷昨晚没把官服带过来,一会儿再换上。” “让你的丫环去青帝苑取过来。”夏候聆随意说道,见七七的手一滞,语气自己都不发觉地放柔,“今天不上朝了。” 七七安静地继续替他穿戴,夏候聆见状双唇不乐意地抿起来,“怎么不问本官要做什么?” 七七被问愣了,这问话听起来怪怪的,七七顺他的话问道,“爷要做什么去?” “去郊外走走。” 一句话把七七噎在那儿,怎么看夏候聆都不会是那种会去郊外走走散心的人,大概是有要事办,可他的要事……不就是和皇上争权夺势。 “一起去。”夏候聆出乎意料地撂下一句,七七忙摇头,“我不去了。” 夏候聆的眉立刻拧起来,冷冷地道,“我有征问你意见?” “……”七七沉默了。 是,他只是发下命令,不是在询问她去不去,所以七七给夏候聆拖上马车一路往京城郊外西行。 临近岁末,郊外根本没有什么值得一赏的地方,夏候聆本来就是心血来潮,再见到郊外一片绿草枯黄、树木干枝无叶、亭楼萧索,才知道自己提了个非常糟的提议。 游玩(2) 七七从车上下来,面对此情此景一点都没惊讶,夏候聆睨她一眼,“早知道会是这样了?” “爷说什么?”七七没听明白,夏候聆更是难以启齿,难道他要和她说他以为会看到满野翠草红花么…… 一阵风吹来,七七冷得得搓了搓手,又回马车上抱出一个暖炉递给夏候聆,“这么冷的天约在郊外谈事带个暖炉比较好。” “谁说我要在这谈事了?” “那来这里做什么?”七七实在不明白,不是约人谈要事还是来郊外吹冷风吗? “你……”夏候聆噎得半个字都说不出来,气得一挥手把暖炉挥到草丛间,一个人跃上马车坐了回去。 七七叹了口气,捡起暖炉抱在怀里,问道,“爷,我去走走?” “随你。”夏候聆躺在车内榻上冷冷地回道,冻死最好,省得烦他的心。 须臾,夏候聆从榻上翻坐起来,伸手想去掀车帘又缩了回来,“云雷,她去哪了?” 充当马夫的云雷正在打盹,听到主子发话差点从车上摔下去,往远处看了看才回话,“爷,兰淑夫人越走越远了。” 闻言,夏候聆霍然掀帘而出,顺着云雷的视线望去,果然见七七沿着河岸一步步往远处走,身影越来越小,仿佛随时会消失不见…… “那边好像有几……”夏候聆跳下车追了出去,云雷的话卡了一半,只能自己讲给自己听,“那边有几个孩童,夫人可能是想去看小孩子。” 七七还没走到孩童旁边,肩膀就给人转了过来,夏候聆板着一张脸,怒意滋生,“你跑什么?” 相惜(1) “爷?”七七猛地靠在夏候聆胸膛上,好似被他搂在怀中,不自在退开一步,“我只是随便走走,爷应允的。” “本官让你顶嘴了?”夏候聆也发觉自己小题大做了,只是她刚刚的样子真得好似不会回头,只会越走越远。 也许是刚成亲的缘故,他竟多愁善感起来。 “好凶……好凶。”不远处在抓着枯草过家家的几个孩童望了过来,然后嚷嚷着一路跑走,一边蹦跳一边唱着不成调的歌: “大淳的天,大淳的地,大淳的皇土有个夏候聆,乱收银,乱收财,宫里的银子最白花,白花花、白花花……” 七七震惊地听着,夏候聆面色一凛,一把推开七七,走过去拦住一个女童,“谁教你们唱的?” “啊——”女童吓得狂叫一声,夏候聆愤然地扬起手,小同伴们立即奔过来护住女童,纷纷冲夏候聆做了个鬼脸,然后飞快地跑走。 诸事不顺,夏候聆气得踢了一脚杂草,转头看向七七,怒火中烧地道,“小孩子就是烦。” 七七不想他记着刚才的孩童戏言,转而道,“爷不是还说想要个儿子?” “中了毒时候说的话也能作数?”夏候聆冷冷地睨着她,然后头也不回地朝马车走去,小孩子唱的歌绝对不会是空穴来风,如此逆反的词只会是个开始。 淳于宗已经开始有所动作了…… 半晌,夏候聆回过头去看,七七落了他后面一大截,夏候聆没好气地走回去,“连路都不会走了?” 连她都要气他。 “脚扭到了。”七七木然地说道,迈着步子一瘸一拐地慢慢走着。 连个石子都看不到的郊外还能拐到,夏候聆不满地低睨她的脚,“笨手笨脚。” 相惜(2) 七七双目清明地看向他,夏候聆愕然,蓦地恍然大悟过来,脸色微赦,“我刚刚推的?” 他刚刚听到小孩子唱歌突然把她推开,是那时候扭伤的? 七七默不作声,算是默认他的话,一点点往前边走着,再走近一点就可以喊云雷来扶她了。 手猛地被夏候聆一拉,七七整个人都趴到了夏候聆的背上,夏候聆接过她手中的暖炉再度扔到地上,意识到他想做什么时候,七七惊得忙道,“让云雷过来扶我就可以。” “你是云雷的妻子?”夏候聆半弯下腰将她拉上背,冷冷地吐出一句,猛然直起身子,逼得七七不得不抱住他的脖子。 她不是云雷的妻子,她是他夏候聆的妻子,只是他的。 妻子…… 尽管他永远会在最紧要的关头断然推开她,此刻七七伏在夏候聆的背上,心里很难不窝心, 草地上陷下夏候聆一个一个脚印,七七想起青云最喜欢的两句。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青云说他喜欢这两句,唯因平凡,平凡得让他觉得即便做不上拥情之人,看尽天下有情人也是一样。 可她会是青云所说的拥情人吗? “很疼?”夏候聆忽然开口。 七七摇摇头,发觉自己在他背上摇头他看不到,说道,“不疼。” 过了一会儿,七七忍不住又问,“爷,今天你真不是约人出来谈事?” “不是。”夏候聆话落,脖上缠绕的纤手紧了紧,夏候聆唇角勾了勾,真是个好哄的丫头。 七七知道自己不该的,但她还是迷失了,她只知道自己从未如此真正开怀过,从未有过的,哪怕跟着青云公子的时候…… —————————————————上部完,欢迎光临下部—————————————— 不知道有没有喜欢古风歌曲的看官,我找到一个很不错的地址songtaste/user/album/a111755,里边大多的歌曲我都很喜欢==不是病毒,放心点进去…… 独受恩宠(1) ———————————下部开始ING……欢迎光临———————————— 大淳的这一年岁末注定多事多桀,赋以当朝相国逆反灭君的童谣不胫而走,不止京城孩童人人传唱,天下多数地方都出现了类似童谣,百姓们传头接耳猜测大淳是不是将会改朝换代,百官人人自危,一场有预谋的阴霾正慢慢笼罩住京城…… 相府却呈献了另一派景象,为迎年关仆人丫环们开始翻新相府,回廊上新漆,池塘放新水,庭院植新树……一如七七第一年进相府那个年关一样。 夏候聆对她的注视越来越多,几乎回朝就呆在秋水苑里,整日不出。 七七照着风水书上所写让几个下人变动着屋内的摆设,小惜一路溜跑进来,在七七耳边嘻嘻笑着,“夫人,爷下朝了。” “到秋水苑了?”七七收起书,小惜摇头,“还没到,不过爷还能去哪呀。” 爷都多久没踏进青帝苑了,相府里哪个不知道如今大夫人失宠,真应了那句话,小妾娶进门,糟糠蹲佛门。 果然没过多久夏候聆一身官服走了进来,见屋里大动摆设拧了拧眉,“不是要你别看这种神神叨叨的书?” “这是公子给的书,若不及时补一下,就该连师父教过什么都忘了。”再说这种阵只是利人身心,七七把书放到桌上,看大家忙得差不多就让他们下去了。 “你都嫁进相府了,还要记得师传手艺做什么。”夏候聆对这些完全不以为然,拿出一块漆黑如泥的砚台递给她,“北国此次上贡我朝的贡品,本官唯独中意此砚,比上次在墨池轩买的更为上品,赠予你了。” 笔墨纸砚是为一套,怎会单单只拿了一块砚,夏候聆的口吻不像是皇上赏赐,更像是他在给皇上的贡品里随意给自己挑一件而已。 独受恩宠(2) 眼下坊间对相国将会谋朝篡位的消息议论纷纷,夏候聆却一贯嚣张,七七避开敏感的话题不谈,“爷嫌我没有好好念书?” “是嫌你字丑。”夏候聆取笑她,拉着她的手坐到床边,看了看屋中的摆设,道,“让管事的给秋水苑置办一套新的。” “不用。”七七断然拒绝,他们成婚沿未过很久,屋中摆设极新,她亦不想让人说成恃宠而骄。 “随你高兴。”夏候聆怎会不知她的顾虑,没有在这话上多作停留,一手拥着她一起躺到床上,随意随兴,七七挣扎着坐起来,“晌午还没到,爷累了?” “是,在你这越来越不想出去了。” 没想到夏候聆竟说出这种调笑的话,七七脸生红潮,本就嘴拙这下更不知道接什么话。 夏候聆躺在床上睨了一眼她平坦的小腹,“你说你什么时候才给本官生个儿子?” 成亲到现在,他基本上都呆在秋水苑,她的肚子却没传过任何消息。 这个人……前阵子才说中了毒时候说的话不算数,现下又拿出来说,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这种事是遇缘的。”七七脱下鞋缩到床上,扶起夏候聆替他揉肩,夏候聆也不说什么闭眼享受她的服侍。 “爷只喜欢儿子?”七七又问,人家不是都说女儿才孝顺,龙凤双全更是一家之福。 “男儿则刚女儿则柔,本官一步步走到今天,难不成让个不会谋算的女儿家继承么?”夏候聆沉声道,萧尹儿当年落胎一直病根不得痊愈,两年来不曾有过一子半女。 “小奴才,本官是不是杀戮太多,注定命中无子。”夏候聆转过身面向七七,伸开修长的手,“你不是会看相么?替本官看看。” ——————————————天冷了,大家多穿衣服—————————————— 求子(1) 七七合上他的手掌,“爷命里显贵非凡,陆云师叔早替你相过,何必再算。子嗣的事可遇不可求。” 夏候聆眸色黯沉,低下额头倒在七七肩上,若然他真因作孽太多而无福得子,他这一生又是为谁而辛苦。 七七迟疑了下伸出双手环抱住他…… 陪夏候聆小睡了一会儿,七七醒来时已经不见了夏候聆,小惜蹦跳进来,贼头贼脑地站床边行了个礼,快嘴地道,“夫人,爷亲自去给你煮莲子羹哦。” “爷亲自去做?”七七讶异。 “是啊是啊,莲子莲子,早生贵子,连生贵子。”不在乎七七问话里的重点,小惜一个人笑得乐不可支,“奴婢看呀,爷巴不得夫人你给他生个大胖小子呢。” 原来在他心底这么想要个儿子?这是七七没有想到的,她以为他只是一时兴起。 “其实照奴婢说,根本不用什么莲子,夫人你是玄山老人的后人,玄黄之术自己就通晓,略施阵法不是求子得子?” 小惜说得满满,手指还学着江湖术士一顿比划,七七被逗笑,小惜长得灵巧纤美,在她的脸上七七从来没看到过有烦心,仿佛天生如此欢乐。 “小奴才。”夏候聆端着羹走进来。 小惜连忙收起笑躬着身子缩到一边,变脸之快令七七乍舌,小惜偷偷冲她吐了吐舌,然后安分地站着。 “爷这么想要孩子?”七七下床走到他身边,夏候聆的脸上略微不自然,“只是碗羹罢了。” 想起什么似的,夏候聆瞪向小惜,“这帮奴才又在乱自传话。” 求子(2) 小惜吓得直瑟缩着往后退。 在夏候聆的注视监督下,七七不得不把莲子羹全部喝完,夏候聆对她的种种无话可说,也许她也该为他们之间做点努力。 吃过午饭,七七便和小惜上了国寺上香拜神求子,虔诚地叩拜之后七七站了起来,见小惜仍跪坐在蒲团上念念有词,七七没有打扰她径自插上香。 “啊,奴婢该死,奴婢跪太久耽误到夫人了。”小惜睁开眼激动地跳起来,七七接过她手中的香替她插上。 “小惜,你有很多愿要祈述?”这是七七第一次和小惜谈起她的事。 “奴婢位贱命薄,自然有很多想要的。”小惜不似平时傻呵呵的乐,双手合十又冲菩萨拜了拜,然后神秘兮兮地道,“奴婢和夫人说一个秘密。” 七七沉默地凝视着她,小惜舔了舔干燥的唇,凑到七七身边,“其实……奴婢有个心上人,他在宫中当差,守宫门的。” 七七还没问,小惜就说开了,“只是宫女和侍卫是不得私相授受的,所以奴婢能当夫人的陪嫁丫环是奴婢三生修来的,出了宫,奴婢总算有个盼头。” 没料到小惜连这么隐讳的私密都同她谈,七七浅笑,“怪不得你每天都很开心,待你们成亲之时我会给你备嫁妆的。” “真的?”生怕她反悔似的,小惜急忙施礼,“奴婢谢过夫人。奴婢父母早故,在宫中只是个粗使丫头,奴婢多谢夫人。” “哪有你这样谢了又谢的。” 七七笑着摇头,还没跨出门口,一个和尚迎面而来,身上袈裟及地,“女施主可是无暇姑娘?” “是。”能在京城这个地方还坚持唤她无暇的,七七只能想到一个人。 青云离去 “刚刚有位施主在旁处凝望女施主良久,贫僧上前相询,施主让我赠予女施主四个字。”和尚双手合十,声音不急不缓,“望自珍重。” 珍重,珍重…… 临别才保重。 “那人是不是腿有不便?”七七急切地问道,寺僧点头,指了指不远处的回廊,七七连忙冲了出去。 顺着蜿蜒的回廊一阵疾跑,哪里有半个人影,青云真的走了? “公子,公子……”七七用力地唤着,直跑到回廊的尽头仍是见不到人,整个人颓然地靠在廊柱上。 小惜小跑过来,焦急地问道,“夫人,怎么了?你找谁啊?” “我师父。”七七满脸急切,四处环视,“小惜,你帮我找找,我找不见……” “夫人,没有腿脚不便的人啊。”小惜望着四周进香的香客说道。 找不见,真得找不见…… 那个有着世上对她恩德的男子就这样走了,七七知道他说的珍重不止是离开寺庙,是离开京城了…… 青云说过怕离别伤情,所以现在连临别一见都成了奢望。 回到相府,七七一直坐在庭院里对着手上的风水书出神,两年来的种种还是历历在目,青云对她的好,对她的教导,对她的照顾她没齿难忘,只是不曾报答他便已离去。 “大夫人来了。”小惜站在旁边戒备地提醒,七七顺她的视线望向庭院的半月拱门。 萧尹儿一身霓裳华装,发髻上步摇珍珠富贵荣华,步履雍容地迈了进来,身后几个下人手捧着一卷卷布匹。 小惜察颜观色一番后在七七耳边低声道,“夫人,来者不善。” ————————————5更完———————————— 根本不配和我争(1) “兰淑夫人万安。”萧尹儿依规矩行礼,却不等七七说起身就已站直身体,指了指身后下人手上的布匹道,“这些是皇上赏赐的贡品,这是兰淑夫人该得的分例。” 布匹花样灰败,颜色无彩,质地却明显是同萧尹儿身上穿着是同一式,最新北国上贡的贡品中并无绸缎,显然还是之前江南上贡的,那时她还允诺给小惜做一身衣裳。 “过了这么久才送来。”小惜嘴里不忿地嘀咕着,还送这么老气的式样。 “兰淑夫人不喜欢?”萧尹儿面上无笑,一手拂落下人手中的布匹,绸缎散开铺了一地。 七七默然地看着地上的绸缎,萧尹儿踩上绸缎,嘴中斥道,“七七,你知不知道你根本不配穿锦戴绸,更不配和我争,你不过是华清轩一个洗衣的奴才而已。” “夫人现在是相府的二夫人。”小惜冲出去大声说道,一个下人眼疾手利地上前反抓着小惜的手拖到一旁,萧尹儿冷笑一声并未阻止,小惜慌了直喊,“夫人救我。” “我现在不是奴才。”七七注视着萧尹儿一字一字说道。 萧尹儿完全不以为然,“你现在想端护国夫人的架子压我?就是今天我打死这个贱奴才,聆哥半句也不会指责我,而你区区护国夫人更动不了我。掌嘴!” “啪——”跟在萧尹儿身后的一个丫环立刻领命上前扇小惜耳光,清脆响亮。 “小惜是我从宫里带出来的人,她是皇上的。”小惜的脸顿时肿起来,七七的手指不自觉地抓紧阔袖内的衣边。 不配和我争(2) “如今聆哥权势如日中天,朝廷上下谁不仰以鼻息,况且皇上会为个宫婢怪罪相府吗?” 萧尹儿的声音伴着连连不断的耳光声响起,说得理所当然,七七指尖深深陷进掌心,痛觉充斥全身百赅。 “别以为聆哥近些日来恩宠于你,你就可以凭此跃然我头上。”萧尹儿走上前,附到七七右耳边,想起什么似的又凑到她左耳边说道,“我和聆哥从小青梅竹马,感情比任何人都深厚。我就让你再得意一段时日,届时你春秋大梦清醒以后,你就会知道你只会是个奴才而已。” 七七不懂她中的意思,全身却不寒而粟,萧尹儿擦过她的身拿起石桌上的风水书,这书是经她的手查阅过的,自然知晓是个男子送来的,不禁冷笑,“勾三搭四、水性扬花的女子也配和我称作姐妹?真是可笑之极。” 说完,纤指随手一扬,风水书落进旁边一矗假山山洞中。 萧尹儿睨了那掌嘴的丫环两眼,小惜立刻被扔甩到地上,愤怒地瞪着她们一群人离去,眼泪立刻委屈地飙了出来,“夫人,我们进宫好不好,我们找皇上主持公道,你是亲封的护国夫人啊,大夫人太欺负人了,她是打奴婢给夫人您看的。” “我给你擦药。”七七扶起双颊肿大的小惜,略过她的话只淡淡地说道。 “夫人……” “皇上不是我的靠山。”七七重申了一遍,小惜委屈地噘着嘴,“那爷现在这么宠夫人,肯定……” 七七沉默到了极点,无论小惜说什么都是无动于衷,小惜忽然朝假山走过去,“夫人,你不是很喜欢那本风水书吗?奴婢给你拿回来。” 尹儿于我有恩 半晌,小惜捧着半本湿透的书哀怨地转回头来,“夫人,山洞中有积水……” 青云走了,书也毁了。 七七牙关叩咬住唇,转身木然地走进屋,留下小惜一个人捧着湿嗒嗒的书不知该做什么。 夏候聆踏进屋内的时候就看到七七在给小惜脸上擦药,小惜的一张脸又红又肿,七七眉眼间默然安静。 “怎么回事?”夏候聆问道,把怀里的一堆公文放到内室。 小惜张嘴就要诉嘴,被七七斜睨一眼只好闭上嘴,夏候聆从内室走出来,七七才道,“爷,我想把小惜送走。” 夏候聆眸光一闪,随意地问道,“她要走?” 小惜当下跪倒在地上,抓着七七的衣裳拼命哀求,“奴婢不走,夫人,奴婢还想侍奉夫人,夫人不要赶走奴婢。” 七七没想到小惜会反应这么大,她只想送她出去好和自己的心上人成亲,还没开口小惜又转了个方向朝夏候聆跪着,“爷,夫人是不想奴婢受苦,大夫人多处刁难,求爷替夫人做主。” 小惜想去抓夏候聆的衣袍却被他一脚踢开,“滚出去。” “爷……”七七错愕地看向歪倒在地上的小惜,夏候聆面色冷漠,横扫小惜一眼,小惜害怕地捂着脸跑了出去。 “尹儿来过了?”夏候聆这才开口,把七七拉到面前,十指贴在她的面颊,额头双双相抵,“你受伤了没?” “没有。”七七木然地说道。 夏候聆凝视进她的眼里,声音沉沉地道,“尹儿于我有恩,如果不是她,我不可能从家里逃出来,是她受捐辛才成就我今天的一切。” 这算是委婉地给她回复么,对于萧尹儿责打小惜的回复。 小奴才我亦不想让你受苦 “我知道。”就像萧尹儿说的,他永远不会去指责她半句,萧尹儿在他的心上比任何人都重,这点七七早就清楚。 七七的默然倔强夏候聆看在眼里。 “小奴才,我亦不想让你受苦。” 七七惊愕地抬起头,夏候聆立刻亲了下去,辗转纠缠,一室的气温迅速升温,七七无力地撑在夏候聆胸膛上,夏候聆吻得入神,忽然听她含糊地说道,“爷,还好……” “嗯?”夏候聆褪开唇,低眼看她淡粉的脸。 七七没有勇气再说第二遍,整张脸都埋进了他的怀里,夏候聆轻笑,逼迫着道,“还好什么?说。” “爷,还好我嫁的是你。” 七七的声音细如蚊虫,夏候聆还是清楚地听到了,眸色一黯很快又恢复过来,捧起她的脸再度亲下去。 还好七七嫁得是夏候聆。 青云走了,萧尹儿来了,只因她的心在夏候聆这里,所以他的倾城一吻就能让她忘掉所有。 “小奴才,快出来看。” 七七睡得安沉,翌日竟被夏候聆唤醒,披了件袄缎走出内室就看到屋内摆放了两个被打开的大箱子里,里边呈放着一件件成品的新衣裳,颜色多为素雅矜持的淡色。 夏候聆拿起一件曳地的长裙在七七身上比划了下,眼中露出赞赏,“很衬你。” 七七疑惑地看了看他,双手摸上长裙,质地手感贴合舒服。 “皇上赏赐的江南绸缎到相府的时候,本官就派人去江南裁制缝衣,今天刚刚到。”夏候聆又翻了两件衣裳出来,“喜不喜欢?” 七七错愕,他那个时候就料到萧尹儿不会分她好的缎子,所以特意遣人去江南给她制衣? 只要你不恨我 江南,她最心仪的江南。 七七笑了出来,用力地点点头,“谢谢爷。” 夏候聆听她难得笑起来,不由多看了两眼,“以后本官每年每季都让人去江南给你裁衣。” “我穿不了这么多的。”七七忙摇头。 夏候聆从后搂住她,贴着她的左耳道,“你心中的结还在不在?” 结? 那个她不愿去想只想忘掉的心结。 “爷还会抛下我么?”七七的笑容凝在脸上。 夏候聆松开她,转过身关上箱子,发出沉重刺耳的响声。 良久,夏候聆说道,“只要你不恨我,我就不会抛下你。” 这算是承诺吗? 他们之间永远过不去的那一道槛,那一个心结其实可以消除的是吗? 七七忽然想起重要的事,忙问,“爷今天不用上朝吗?” 夏候聆这才想起,一边解身上的外袍一边坦怨地怪嗔她,“和你闲谈都忘了,替我更衣。” 这样马虎粗心实在不像是夏候聆,七七无奈地找出官袍替他换上,夏候聆走到桌案边收拾昨晚批阅的公文,视线有意无意地瞄了一眼桌上沾到的墨迹。 七七也发现这个,“爷什么时候这么不小心,写字还会把墨滴到桌上。” 夏候聆冷笑一声,“没有的事。” 说完夏候聆抱起公文往外走,刚走出秋水苑外,云雷就迎了上来,作揖禀报,“回禀爷,探子已经查探出这两年皇上频繁前往江南的意图。” “边走边说。”夏候聆把公文递到云雷手中,径自朝前走去。 “不出爷所料,皇后的一位远房叔伯陈炳荣一直远居江南,是个将军,陈炳荣虽说是修身养性,但手下兵力日夜操练从不间断。皇上这两年去江南就是同陈炳荣密谈,一旦万一,陈炳荣会率兵进京助天子绞乱……叛逆。”云雷顿了顿还是把话给完整地说完了,眼睛偷瞄着一脸冷然的夏候聆。 ——————————————————今日五更毕。如不出意外,好日子到头了。———————————————— 重拾珍珠发钗 夏候聆冷笑,“淳于宗到底是等不了了。” “爷的意思是?”云雷不敢妄自揣测主子的心思。 “静观其变。” 夏候聆迈步朝前走去,云雷摸不着头脑,爷知道皇上有计划时竟没有对策?静观其变算是策略? 这一年的年关是七七真正意义上在相府完完全全过的,守岁的夜萧尹儿主持了整场晚宴,谢绝了百官上门道贺,而是相府家中不论主仆通通一起守岁。 小惜悉心为七七打扮着,选了一件宝石蓝和月白颜色相间的广袖流裙,暗蓝绣起的花朵隐在裙上,雅致而大气。更重要的是夏候聆向来喜好白色,这样的穿扮也能和爷相随相形,只是小惜没有告诉七七,七七不喜欢惹是生非,若知其中原因肯定不要这身打扮了。 同往常一贯,小惜用各种丝带替七七绕起头发,七七指尖刮过面前的铜镜,“小惜,你不是说那支珍珠发钗早就修好了吗?” “是夫人大婚第二天给奴婢的?”小惜翻箱倒柜找了出来,然后****七七的发间,瞬间七七的脸明丽了好几分,小惜连连惊叹不已。 “小惜,你真得不想离开相府?”七七自知不是个好主子,若是萧尹儿再来几次她还是无法护小惜周全。 小惜摇头晃脑地笑着,“奴婢很快就会离开相府了。” “想通了?” 小惜冲她调皮地吐吐舌,“奴婢有偷偷跑出过相府,城哥说来年开春就想娶我。” 七七说了些祝福的话,小惜笑得异常甜,“除了城哥,就属夫人你待奴婢最好。” 小惜的世界似乎真得没有烦心的事,她真要出嫁了,七七心里倒是有些舍不得。 下回买个新的 晚宴放在萧尹儿以前居住的沉香苑中,红灯笼悬空高挂,一眼望去蜿蜒的一整排灯光在夜色中令人如临仙境,下人们也换上了新装有说有笑地端着菜肴进进出出,前堂窗明几净,请的乐班子早早地奏起欢快的乐曲,火炉火盆四周都端放到,佳肴扑香,冷膳热膳、美酒点心汤膳…… 七七是和萧尹儿同步踏进沉香苑,或许是过年的缘故,萧尹儿没有摆脸色,一身淡樱粉的瑶裙不失隆重,又添了点喜气,只是略显丰盈。 “两位夫人请上座。”早有眼尖的下人迎出来,哪个都不得罪把两人迎进前堂最上面的桌案上,一左一右,空出中间的正主位。 待布施完大致的菜色后,大部分的下人都入了座,夏候聆才姗姗来迟,踏进屋内立即有丫环上前取下他披着的狐袄,依旧一身月白的缎袍,镂刻复杂的白玉冠绾起漆黑的长发,飞入云鬓的双眉间一点血红朱砂衬得一张无双的脸不魅自妖,美得令人屏息。 奏乐停止,满堂的下人统统跪了一地,“恭祝相爷如日中天、鸿运连连,相府团圆美满、富贵连年!” “都起身用膳。” 夏候聆发下话,乐曲声倾刻响起,众人纷纷坐回自己的位置,夏候聆从容坐到萧尹儿和七七中间,萧尹儿立刻斟上酒推到他面前,“聆哥,这是十年陈酿。” “嗯。”夏候聆端起铜制的酒杯掩袖一饮而尽,眼中掠过一道白色的光芒,不禁朝七七头上看去,珍珠发钗纯白无瑕却有着明显修复的痕迹,“下回买个新的。” 岁末惊变(1) 七七侧过脸,嘴角挂着不施粉黛的笑容,顺从地点头,“好。” 萧尹儿眼中刹那光彩全无,脸撇到一边不去看他们,食不知味地抿着盘内美膳。 和夏候聆说了几句,七七见小惜从下人群中绕了过来,凑在自己身边悄悄说道,“夫人,今晚开不开心?刚大家都看到爷亲手给你布菜,大夫人都快被气死了。” 七七嗔她一句,“你打趣我?” “奴婢不敢。” 正说间,一排丫环呈上了各种果品端上桌,其中一盘以颜色各异的水果雕刻成形,有鸟有花有鱼,万物皆归于一盘,七七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夏候聆便问道,“这盘是什么?” “奴婢知道。” 七七惊讶地看着小惜走向前捧起夏候聆问的那盘果品,耍宝地说道,“这盘名为天下归一,因为天下间没有何物不在此列,而这盘果品是属于爷的。” 下面在进膳的人你来我往吵吵闹闹不曾听到这边说的,七七的脸色变了变,夏候聆轻轻挑眉,“说得好。” 见惹夏候聆大悦,小惜乐呵呵地又把果品呈上,七七松了口气,小惜只是想说吉利话讨赏钱。 夏候聆拾筷夹起一片水果放过小碟中,“既然你说得头头是道,本官就把这赏赐给你。” 小惜的整张脸都灰了下去,夏候聆指尖弹了弹杯碟,立刻有两个下人上前抓住了小惜,一个拿过小碟就往她嘴里塞去,小惜意识到不对劲时拼命挣扎,却被其中一人狠狠地揍向下巴,水果瞬间滑入喉咙。 ——————————看到三毛同学出现,欢迎欢迎—————————— 岁末惊变(2) 七七还没看清是怎么回事,小惜已经倒在了桌案前的玉阶上,乐曲声嘎然而止,众人哗然,尖叫声四起,夏候聆一声令下,晚宴才吃了一半的下人们通通鱼贯退出前堂,不一会儿整个前堂只剩下最上座的夏候聆、萧尹儿和七七,还有几个事先就做好戒备的下人。 七七霍然起身绕过桌案走到小惜身边,只见她毫无生气地倒在那儿,脸变得惨白吓人。 夏候聆冷笑一声站了起来,猛地将那盘果品摔翻在地,“凭你那点锌俩就想毒害本官?” 小惜吃力地睁开眼,眼中尽是恨意,“夏候奸臣,你什么时候发觉的?” “是你不会隐藏自己的情绪,怕本官的人不在少数,但怕中带恨的实是稀罕。”夏候聆早对这个古怪的丫环有所怀疑,“你自随二夫人陪嫁开始,便处处收集本官的罪状,你以为……若不是本官故意作戏给你看,你怎么会放下戒心,以为本官沉溺女色不能自拔,你怎么会拿到本官与人私贪的公文。” 以为本官沉溺女色不能自拔…… 七七不敢置信地瞠大眼。 “那你怎么不一早杀了我?”小惜猛吐一口黑血,血液顺着玉阶淌下,渗进七七的裙边。 “本官早知你不成大器,才让你收集罪状,若不是这样,本官怎么能调查到你侍奉的主子最近在筹谋什么?”夏候聆指的自然是淳于宗,淳于宗有时行踪异常隐蔽,辟如几次下江南,连他的探子都查不到他做过什么。 小惜自动送上门,夏候聆不可能不拿她牵引搭线,顺藤摸瓜从她回禀淳于宗的方式中探到淳于宗密谋其它的一些秘密途径。 你的春秋大梦该醒了 “奸臣,你害人……无数必然不……不得好死。”小惜自知大限已到,眼泪混着血从眼中淌出。 一人从外直跑进来,跪在地上禀报,“参见爷,已经将罪状悉数追回,并未流入宫中。” 一切都在夏候聆的意料之中,夏候聆笑得冷冽,“荀惜,你报仇心切又急功,以为收集完罪状就大功告成,若然你先请示过你的主子,你就不会死这么快了。” 他和淳于宗相斗数十年,可谓知己知彼,淳于宗怎会不知他对权利的野心有多大,又怎么会缠在红尘俗事之上。 夏候聆拂袖走了下去,脚步顿在七七身旁停了停,狭长的眼只看了看她头上的发钗,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出门外…… 萧尹儿也走了下去,眼睛扫到地上的小惜,她的眼鼻耳七窃也开始慢慢流出黑血,面目狼藉惨不忍睹,萧尹儿忽觉心中反胃猛地吐了出来。 “夫人。”萧尹儿的侍婢忙扶了上去,萧尹儿擦了擦嘴挺直起了腰,一步步走到七七面前,眉目间跃然得意,“我有身孕了,一月未满。” 七七怔怔地看着她,好似听不懂话一般。 “你以为我真得很想和你争吗?那不过是帮聆哥一起作戏,好让这贱婢以为我嫉妒而怒,聆哥真得恩宠你。” “七七,现在你的春秋大梦该醒了。” 萧尹儿一字一字犹如针芒,低眼看了一眼小惜,胃中不适感又涌了上来,由着侍婢扶了出去。 七七的心蓦然一寸寸冷下去,她嫁进相府两月有余,夏候聆对她独独恩宠,可萧尹儿却有了不满一个月的身孕,这一个月他说过什么…… 是了,他说他想要个儿子,他问她什么时候给他生个儿子…… ————————————————5更完———————— 来年开春不用等我 “夫人。”七七的脚忽然被人抱住,小惜的脸被鲜血糊了一脸,这样看上去可怖到极点,七七蹲了下来替她拨开额上的发。 “我爹是荀柳……他是个谏臣,是个好官……夏候奸臣把他害、害死了……小惜无能,报不了……父仇,枉为……人女。”小惜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在说,听上去如鬼如魅,似哭还嚎。 是他…… 那个夏候聆曾带她去牢中见过的江南男子。 七七眼眶忽然湿了,“小惜,你只是个姑娘家,你背负这么多不辛苦吗?” “夫、夫人,你、你不怪……怪我吗?”小惜高兴地提高了声音,手指抓紧了七七的裙袍,“我、我最对不住夫人……小、小惜以后不在,夫人要……要怎么办……” “你没有对不起我,是我一直没有看出你的包袱,是我对不住你。”七七眼泪滑落下来,她竟还以为小惜是这个世界最无忧无虑的姑娘。 “夫人,我要、要走了……” “帮我……帮我转告城哥,来、来年开春……不用等……我了。”小惜努力说完,眼深深阖了上去,手也松开了七七的裙垂落了下去…… 七七恍然回到了孟昭死的那一夜,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怀中的人死去。 为什么她不能像小惜一样,至少为自己拼了命一次,可她偏偏爱慕的是那样无情无义的人。 为什么死的人不是她,解脱的人不是她…… “啊——” 守岁迎新的夜,空空荡荡的前堂里,七七抱着一动不动的小惜失声痛哭。 坠河 良久,几个侍卫冲进来把小惜的尸体拖了下去,七七才撑着僵到麻痹的腿站了起来踉踉跄跄朝外走去,明明没多远的门槛却怎么走都走不到,悬得高高的雕花笼红得刺痛她的眼。 为什么她会回到京城…… 为什么她不能永远呆在江南…… 七七行尸走见肉般走出沉香苑,月光偶尔投射在黑漆漆的道上,七七滑了一脚,失足跌下池中,岁末的水冷得冰透刺骨。 “你说你什么时候才给本官生个儿子?” “夫人,爷亲自去给你煮莲子羹哦。” “莲子莲子,早生贵子,连生贵子。” “我有身孕了,一月未满。” “七七,现在你的春秋大梦该醒了。” …… 没有任何挣扎,七七任冰凉的水漫过自己的身体,一点点盖过自己的头,水斥入鼻间七七索性停止了呼吸,身体渐渐沉入水底。 公子,她太容易动情了,她的春秋大梦真得该醒了。 “砰——” 一道白色的人影钻入水中,如雷炸起一声。 七七只感觉一双手抓住了自己,指尖狠狠地掐进她的臂膀,整个人被拖出了水面,一口水从嘴中吐出,涣散的意志慢慢清醒过来。 七七睁开湿湿的眼睛,月光下夏候聆的脸映入眼底,一头青丝湿嗒嗒地搭在肩上。 是他救了她? 她的生活从头至尾都讽刺到了极点,伤她遍体鳞伤的人是他,救她的人也是他。 七七坐在草地上被冻得咳了几声,然后一把推开夏候聆的手,踉跄着站起来往秋水苑的方向走去,无力的手臂被夏候聆攥了回来。 ——————————————看到鹤建了QQ群90520842,大家踊跃进啊,我是不是不进比较好,要不我会被骂得惨,顶锅盖泪走—————————————— 我们以后也会有孩子的 “明天就是大年初一了,你今天给本官寻死?!”月光朦胧,光影交错,夏候聆的脸阴晦莫测。 “爷不是百无禁忌吗?今天还不是死人了。”七七淡淡地抬头凝视夏候聆,伸手拍掉了他的手继续走。 “她是替她爹来复仇的,她是替皇上做事的,我不杀她就会被她所杀!”夏候聆冲到七七面前吼道,拦住了她的去路,“只是死了个奴才,你就要寻死觅……” “大夫人有孕了。”七七忽然说道,截断了夏候聆的话。 夏候聆愕然地怔在那儿,眼里掠过不自然的尴尬,“你知道了?” “我不该知道吗?”七七自嘲地勾起唇,却笑不出来,水光泛在脸上犹如哭泣。 夏候聆心中一动,抓住她湿淋淋的臂膀搂进怀中,“小奴才,我们以后也会有孩子的。” 七七沉默不作声,夏候聆以为她又一次妥协了。 半晌,肩上蓦地针刺的剧疼,夏候聆闷哼一声往左肩上看去,她的手抓着发钗****他的肩上,鲜红的血液混着湿透的白衣迅速如墨一般散开,如妖冶的花绽放…… 发钗的末端,一枚洁白无瑕的珍珠散发着幽幽的光…… 夏候聆立即推开她,拔出了发钗扔到地上,一手捂住了伤口,再望过去时见七七被推得摔在了地上,目光深深地望着他,有着通彻的看透。 他痛恨那样的目光,如心凉如心死。 夏候聆上前蹲在她身边,不顾肩上的伤,手绕过她的背抬起她迎向自己,脸绝然沉了下去,牙齿咬开了她紧抿的唇舌钻进去反复肆虐,两人的唇皆因吃过凉水而变得冰凉。 不会再给你践踏了 “呜——” 七七的声音全被他堵了回去。 像要取暖一般,夏候聆疯狂地紧拥着她,惊悸与颤抖自黏在一起的唇间蔓延开,身体如平时每次一样虚软在他怀里。 七七睁着眼看着前面,只能看到他眉间红得如血滴的一抹朱砂,眼泪没有预料地溢出眼眶,七七猛地狠狠咬下牙关,夏候聆震惊地瞠大眼,舌缩了回来,放开她的唇,唇上染着深极的血迹,更显妖冶。 夏候聆放开她擦了擦嘴,“你恨我?” “你在意吗?”眼泪迷了七七的眼睛,夏候聆的脸在她眼里越来越模糊。 夏候聆愣了下才道,“我说过,只要你不恨我,我不会抛下你的,我们可以和以前一样。” 一样什么? 一样假装他恩宠她。 一样假装他沉迷了女色。 所有的一切只是假戏假作而已。 “爷,从始至终,你对我只是假相而已吗?”七七哽咽了嗓子,想要用力去看清楚夏候聆的样子,却怎么都看不清楚。 夏候聆沉默了。 “为什么你的城府可以这么深,我没有乞求过什么……”七七大声哭了出来,“我什么都没有乞求过!” 她知道他和她是云泥之别,所以她从来没乞求过,可他为什么还是要骗她。 她做错了什么,要被他这么贱踏。 “我不会再给你践踏了,再也不会了。”七七一字一字盯着他说道。 “爷?兰淑夫人?”一道灯笼的光照过来,巡查的下人看清楚眼前的人后立刻尖叫起来,“你们怎么身上全湿了,来人啊!快来人啊!” 像是被打醒一般,七七从草地上站了起来,快步走了出去,步伐却有些巍巍颤颤。 害怕 “小奴才——”夏候聆惊觉到要失去什么,带着一丝怕意地喊出口。 七七充耳未闻,夏候聆害怕地想要追上去,几个下人围了过来,狐袄棉缎拼命往他身上盖住,几张嘴嘈杂地说着。 夏候聆朝七七走的方向望去,只看到一抹瘦弱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孤寂无助得离他越来越远。 夏候聆被下人们扶进青帝苑,萧尹儿着实吓了一跳,指示着丫环去打热水,拿暖炉火盆,屋里屋外顿时忙成了一团乱。 “聆哥,你怎么弄成这样?”萧尹儿从下人手中扶过夏候聆坐到一旁,湿透的衣袖拧得出水来。 火盆端了进来,萧尹儿褪去他身上披盖的狐袄,赫然被他肩上散掉的一片红色吓道,连忙喊道,“快去请大夫。” “是,奴才这就去。” 热水一盆盆提了进来,萧尹儿和两个丫环开始替他宽衣,一个丫环手不知轻重地碰到了他肩上的伤,夏候聆眉深深一皱,目光一凛,“滚开。” “奴婢不敢了。”丫环吓得跪倒在地。 夏候聆推开萧尹儿替他解衣的手,独自走进屏风后,萧尹儿不作多想地跟了进去,担忧地问道,“聆哥,你的伤哪来……” “你告诉她你有身孕了?”夏候聆只着一件湿透的单衣站在浴桶旁边,腾腾的热气薰着他的脸,冷漠而阴沉。 萧尹儿一怔,没想到他失魂落魄弄得一身狼狈回来,问的是那个奴才的事,用质问的语气来问自己…… “是。”萧尹儿深深地吸了口气,坦认不讳。 “我说过不用告诉。” ————————————5更完———————————— 你以前没这种心机 “可现在那个荀惜也死了,有必要继续作戏吗?况且我日后肚子渐大,她不会发现吗?”萧尹儿鼻尖泛起酸涩,现在替夏候家延续香火的是她,他却来质问她。 夏候聆转过身去,“你出去。” 萧尹儿压抑着涩得随时掉下泪来的眼眶,还没走出屏风,又听夏候聆道,“你以前没有这种心机。” “跟着聆哥能不学着吗?”萧尹儿几乎想要冷笑,“聆哥想要权利,我想要你的独宠,我从被带到夏候家的那一天起,我就只剩下这一个愿望而已。” 她不是不善良,她只是不要他的目光流连在别人身上,他有没有想过他睡在她身旁,嘴中呓语着另一个人的名字她是什么滋味…… 夏候聆没有再说话,萧尹儿也不想再自讨没趣,悄步走了出去。 夏候聆脱下单衣,整个人坐进浴桶中,热气氤氲着,温热的水淌过白玉般光洁无瑕的胸膛,夏候聆头靠在浴桶边沿,湿漉漉的青丝顺着边缘一点点延下水珠…… 荀惜死了,皇帝密谋的一些事他也一样知晓了,他却没有意料中的释然,他这是怎么了,已经斗到不在乎了么。 狭长的眼定定地注视着前面,却只看到她眼里的绝然,她看清了他,他从来就是自私自利的一个人,她到现在才看清是她笨,为什么他的心头却堵住了。 “爷,还好我嫁的是你。” “爷,若有来生,我一定不会再爱慕于您。” “爷,还好我嫁的是你。” “爷,若有来生,我一定不会再爱慕于您。” …… 脑海中反反复复地响起她的话,反复得他头痛欲裂,一拳狠狠挥入水中,激起几层波浪。 七七昏倒了 大年初一,夏候聆进宫朝拜皇上,这一个早上如往常一样没有任何不同,相府里没有因为前晚死了个丫环而变得不同,依然乐乐呵呵地迎着新春。 马车停在相府门口,云雷一跃跳下马车,再扶着夏候聆走下来,眼前的府门辉煌高阔,一眼望进去只能望到延伸无尽的阔道,匾额上的相府二字乃当年先皇亲笔所赠,龙飞凤舞,浩然大气。 这就是他追逐了十几年的所有,除了这里,他似乎什么都没有。 见夏候聆望出了神,云雷躬着腰道,“奴才先去让人准备热茶水。” “不必了。”夏候聆回过神来,“你回家歇息一段时日吧。” “啊?”云雷震惊地愣在原地,他好像没错事,难道刚刚扶爷的手势不对?所以爷要把他赶出去? 夏候聆冷冷地瞥他一眼,“你家中有妻小,过年回去吃顿团圆饭,既然你不想回去就不用回去了。” 云雷更加震惊了,随即重重地跪倒在地,一脸感激涕零,“奴才叩谢爷的大恩。” 夏候聆不再理他,径自往里走,没有意识地,双脚不知不觉地走到了秋水苑的附近,望着那道他曾经进进出出的半月拱门,夏候聆没有勇气再踏进去。 “相爷。”一个苍老却有力的声音传来。 “奴婢参见相爷。” 夏候聆回过头,是一身新装的老管家,身后还跟着两个丫环,夏候聆随手一挥示意他们起身。 “奴才给兰淑夫人拨两个贴身丫环过来。”老管家笑着说道。 荀惜死了,秋水苑只剩下七七一个人,连老管家都比他想得周到。 “有心了。” 夏候聆没有表情地点点头,独自往外走去,还没走出多远,一个丫环惊慌失措地跑了过来,“爷,兰淑夫人她昏倒在了房里。” 风寒(1) 夏候聆心头一悸,飞快地跑了回去,冲进熟悉的卧房,就见老管家和另一个丫环正扯着七七的手臂往床边拖去。 “滚!”夏候聆冷着脸大喝一声,丫环吓得连忙放开了手,老管家力气不够,不醒人事的七七又倒在冰冷的地上。 夏候聆大怒,冲过去拦腰抱起七七往床边走去,她还穿着昨天的长裙,衣裳经过一夜已经阴干,整张脸苍白无色,毫无生气地躺在他怀里。 夏候聆把七七放到床上,一手去探她的额,烫如火烧,“还不快去请大夫!” “是。”两个丫环急急地往往冲,夏候聆又吼道,“给本官备马车,本官进宫请御医。” 两个丫环昏头了,“那大夫还用不用请?” 夏候聆怒火中烧地扫过来一眼,老管家见势不好忙打发两个丫环出去,“当然要请,相爷请御医要花时间,先把大夫请过来。” “是。” 萧尹儿收到消息匆匆忙忙赶到秋水苑时,大夫御医已经轮番检查过几轮了,夏候聆寸步不离地坐在床沿,脸上冷如冰霜。 “禀相爷,兰淑夫人只是受风寒引起发烧,所以才会猝昏,喝过几副药后便会无碍。”三个御医是有苦说不出,大年初一的把他们折腾得看了又看,就为个风寒发烧……谁让对方是权倾天下的相国大人,他就是让他们治个蚂蚱他们也得治啊。 几人的说词一样,夏候聆面色才稍霁,“既是如此,本官就请三位御医在府中住上几天,待本官夫人的病痊愈后本官只有赏赐。” 御医年纪老迈的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相国大人的意思是为了个小小的风寒,要他们三个御医来坐阵么…… 风寒(2) “仅仅是感染风寒,请个大夫在府中便可,何必劳烦三位御医,况且宫中事忙,御医也抽不开身。”萧尹儿站了出来强撑着温婉的面容说道。 是啊是啊,他们事很忙……三位御医在心中猛点头,脸上却不敢露出半点不满。 夏候聆这才看见萧尹儿,没有与她计较只扫向御医,“宫中事很多么?” 御医们立刻跪了下去,“能为相国大人效力,是下官们的福气。” 萧尹儿不可置信地看着夏候聆,他竟然在这么多人面前拂她的面子,他以前从来没有这样过。 夏候聆使了个眼色给老管家,老管家立即上前道,“御医,请随奴才来,奴才为三位准备了厢房。” 大夫被请了出去,御医跟着老管家走了,房内顿时除了躺在床上的七七外,只剩下萧尹儿和夏候聆,还有两个侍候的丫环。 “你就这么紧张她?”萧尹儿看着地上多出来的火盆,烤得房内如回春一般温暖,却不过热,还真是无微不至。 “你有身孕,回去歇着。”夏候聆从床上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看向她。 “你现在是赶我走?”萧尹儿知道大年初一哭不是什么吉兆,眼眶还是湿了,“聆哥,你说我以前没有这样的心机,你知不知道你也变了,以前我做什么你都会包容我……” “以后也是一样。”夏候聆打断她的话,却没有半点温情,视线扫向一直往这偷偷瞄的一个丫环,“扶大夫人出去。” “是。”丫环惊得差点蹦起来,连忙上前扶住萧尹儿,却被萧尹儿推开。 萧尹儿凝看了面无表情的夏候聆一眼,转身走了出去。 温馨(1) 夏候聆坐回床边望着躺在床上慢慢恢复气血的七七,心中茫然得厉害,萧尹儿说得没错,他从来没对她冷过脸,更加未曾发过火,现在什么都在无形之间打破了。 “小奴才,你真有本事。”夏候聆无声地叹了声,他和萧尹儿之间的感情一直有着莫名的平衡,这种平衡被他亲手打破了。 丫环蹲到床边替她的额头换上湿毛巾,夏候聆伸手探过去,还是滚烫得厉害。 “药熬好了?”夏候聆冷声问。 忽听主子和她说话,丫环跪在床边回话,“刚吃过药了,御医说下一次喂药要到晚饭后。” “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品令。”丫环垂首恭敬地回到。 夏候聆没有多问,“老管家挑的人本官放心,你以后尽心尽力侍候夫人。” “奴婢知道。” “起身。” 得到主子的示意,品令才从地上站了起来。 傍晚时分,品令和被老管家挑来的另一个丫环东仙从外面端着饭菜走进屋来,商量着谁给夫人喂饭,床边不见夏候聆的身影。 “呼……爷走了,吓死我了,爷一吼我就吓得想逃走。”东仙乍乍乎乎地说道,把饭菜端到床头的柜上。 “嘘——”品令食指覆在嘴上朝东仙摇摇头,东仙莫名其妙地看着她,品令才朝床上指了指,东仙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惊愕地见到不见踪影的夏候聆睡在七七的里侧,盖着同一床被子,头靠在昏睡的七七脸旁状似相偎相依,即便是沉睡着,妖冶的脸依然美得令人脸红心跳。 ______________大冷的天出门逛街,不让大家等了,五更齐了—————————— 不想醒过来(1) 以前从不敢正视主子,两个丫环这下皆是看得脸露红潮,品令先清醒过来,拉过东仙小声地说道,“夫人染了风寒,爷这样不会受传染吗?” 东仙听得连连点头,“那怎么办?把爷喊醒?” 品令斜睨她一眼,“你去?” 东仙慌乱地摇头,“我才不去。” 两人都没胆子去喊醒主子,只好作罢,东仙坐到床边轻手轻脚地扶起七七,给她盖厚厚的缎袄,品令捧过粥一小勺一小勺地喂进去,和喝药时一样,七七昏睡着吃东西,能咽下去的少之又少。 “七七、七七……” 夏候聆的声音把两个丫环吓了一跳,品令差点把粥都打翻,再往床里侧看去,夏候聆还是紧紧闭着眼,嘴里却不安地呓语,一声又一声都是念着同一个名字。 两人面面相觑,东仙冲品令做着口型,“爷对兰淑夫人真好。” 品令点点头,以后她们跟着二夫人至少是有福的吧。 只是一个风寒稍有发烧而已,七七却到大年初二第二天还没有醒,夏候聆发了大火,屋里的桌椅摔了一地,品令和东仙吓得靠在门边,准备一有事好第一个冲出去不受波及。 三个御医诊治了很久才步出内室,瞧着没有完好的屋子不由得噤了声。 “说!”夏候聆负手站立,连官腔都懒得和他们打。 “兰淑夫人的发烧的确比较严重,但一夜下来烧已经慢慢退了,至于到现在仍未醒应该是夫人她……她不想醒来。”御医小心翼翼权衡着自己说的话,应该没什么会激怒相国大人的。 “不想醒来?”夏候聆像是听天方夜谭,唇角勾起冷笑的弧度,“胡御医的意思是不是你们治不好?只是她自己不想醒过来? ——————————————天气变冷啦,晚上大家要早点休息,我以后尽量白天三、四更,晚上二、一更,不让大家等太晚。——————————————— 不想醒过来(2) 背脊一阵嗖嗖凉,胡御医胡子抖了又抖,咽咽口水点头,“是……是这样。” “荒谬!”夏候聆大喝一声,三个御医立刻毫没尊严地跪了下来,嘴中直嚷嚷,“下官不敢。” 夏候聆上前提起胡御医的衣领,一手指向内室,“你现在要本官相信一个昏迷的人有自己的意识?那是不是只要她不想醒来,一辈子就醒不过来了?胡御医,本官很好敷衍,嗯?” 胡御医吓得脸都白了,夏候聆性子阴沉暴戾朝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下官绝对不敢糊弄相国大人,着实是兰淑夫人她不肯醒……”胡御医腿都发颤了,他造了什么孽一大把年纪还要被人折腾。 夏候聆一把丢开胡御医,见另外两个御医恨不得把头埋到地上的样子,怒气一发不可收拾。 “本官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法治,如果她醒不过来,你们也不用活着了!” 夏候聆发下话,三个年事已高的御医差点昏过去,虽然同是为官,但相国大人的权利堪与天齐,要他们今天死他们就活不到明天早上,难道真是大限将至…… 一群废物!她现在同半死人一样还能有自己的意识,真是可笑,她凭什么不想醒来,凭什么不想再见到他。 夏候聆甩袖走进内室,回头瞪向那三个木头一样的御医,“还不进来治!” “是是是……” 御医轮着想方设法让七七醒过来,夏候聆坐在一旁,深邃的眼看着她一遍遍遭受着针灸、药浴、灌药的折磨,却没有半点苏醒的迹向。 诚如御医生所说,她没有半点求生意志,只愿昏睡不醒。 “爷,该用饭了。”品令端着饭菜被东仙一把推了过来,夏候聆眼皮抬都没抬,“拿下去。” 青云相士会不会不来 “爷,您早饭和午饭都没用,已经一天了。”品令尽量委婉低声地说着,生怕夏候聆一个不高兴把她当桌椅踢出去。 整个屋里全是药的浓味,怎么吃得下去,夏候聆侧过脸,“滚下去。” 品令不敢再多停留,忙不迭地走了出去。 不一会儿,无能为力的御医跪在夏候聆面前,夏候聆不动声色地抿了口茶,“还是不醒?” “请相国大人给下官们多些时日。”眼下也只能求宽限时日。 夏候聆放回茶杯,漫不经心地道,“好。她什么时候醒,你们就什么时候用饭。” “大人开恩!” “大人开恩!” 一听此言,三人齐刷刷地磕头了,今天一天未进食就饿得饥肠咕噜,就算兰淑夫人隔个两三天醒过来,他们也登往极乐了。 “去治吧。” 夏候聆站了起来朝外走去,品令和东仙在内室外面窃窃私语着,夏候聆道,“去让人寻云雷回来。” “是。”东仙拉着品令赶紧往外走。 大年初三,一道昭示从京城一路下发,相国府寻名医诊治二夫人,若能让相府二夫人痊愈必有重赏。 仅仅六天,相府进进出出不少江湖术士、游医大夫,却统统被夏候聆赶了出去,没人猜得透夏候聆打得是什么主意。 云雷从外面一路风霜地走进秋水苑,夏候聆又是在七七的床上酣睡,云雷重重地咳了声夏候聆才醒过来,怀中的身子温暖得令他不想出去。 “回禀爷,京城并未发现青云相士的踪影,也许还没赶到。”云雷一五一十地禀告,“奴才想,青云相士会不会不来?” 江湖大夫不配治我夫人 “不会。”七七是他一手调教出来的徒弟,青云重感情他知道七七的近况不会不来,夏候聆道,“再去发昭示。” “奴才遵命。” 云雷疾步走了出去。 夏候聆这才低下头看向的七七,略带血色的脸上安安静静的,浑身上下尽是些难闻浓烈的药味,她是铁了心地跟他斗到底,始终不肯醒过来。 最抗拒北国的那一段时日,这几日却天天想起来,那时候是她没日没夜地抱着他,真不懂这样一具羸弱的躯体里竟有那么大的力气,追随他生,追随他死,连他都憾然。 “小奴才,就算倾尽天下,我不让你死,你就一定要醒过来。”夏候聆指尖抚过她削瘦的脸颊,沉沉地许下承诺。 “爷。”东仙急匆匆地跑了进来,“孟将军登门拜访,还带了位大夫,说是给兰淑夫人治病。” 那个害他万劫不复的孟然。 夏候聆冷笑,从床上坐了起来,替七七揶好被子才下床。 夏候聆走到前堂,孟然早已等候多时,看到夏候聆走进来,立即从椅上跳了起来,不情不愿地单膝跪地,“下官拜见相国大人。” 夏候聆看了看他身后的中年男子,径自朝上座走去,待坐稳后才漫不经心地道,“孟将军多礼了。” 孟然硬是把心头的一股恶气逼下,从地上站起来直问,“我嫂子怎么样了?我想见她。” 夏候聆目光冷了下去,“将军上本官的相府找你的嫂子?” 孟然自知失言,咬着牙道,“下官听闻兰淑夫人身染恶疾,特带**知大夫来诊治,**知大夫乃是名医,先前家姐把腿摔断了也是他医好的。” 夏候聆冷哼一声,“一个小小的江湖大夫也配进来医治本官的夫人。” 七七醒了 夏候聆把夫人两个字咬得极响,孟然本就不是沉得住气的人,这下彻底爆发了,“夏候聆,你别得寸进尺,我嫂子进你相府的门才多少日子就恶疾上身,若她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我绝不放过你!” 真是冠冕堂皇。 “当年她为你顶下玉环一罪的时候,你怎么没担心过她有个三长两短。” 夏候聆扯起旧事,孟然的脸变得青白交加,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夏候聆站起来走到孟然身前,冷冷地看着他说道,“她现在是本官的夫人,她是好是坏都是本官的事,不劳孟将军挂心。” “夏候聆!”孟然愤怒地捏紧了拳。 品令上气不接下气地跑了进来,打断这僵持的一幕,“爷,兰淑夫人醒了。” 闻言,夏候聆、孟然皆是一惊,夏候聆快步走出去,孟然不假思索地跟了上去。 东仙正坐在床沿扶着七七喝药,乍见夏候聆走进来一时也不知道是下跪请安还是继续喂药。 七七也注意到屋里进来了人,憔悴不堪的脸面向夏候聆,四目相交,除了沉默还是沉默。 片刻,夏候聆走上前坐到床边,张着口竟不知说什么,只问东仙,“御医来过了?” “爷刚刚离开一会儿,奴婢和品令进来服侍就见夫人醒了,品令先去请的御医过来,御医说夫人醒了就无大碍。”东仙不敢漏掉一字地回禀。 夏候聆又看向依偎在东仙怀里的七七,艰难地开着口,“还有哪里不适?” 东仙识趣地端着药碗退了下来,夏候聆伸手去扶七七,不料七七身子猛地往后缩去,眼看就要磕在床梁上,东仙吓得忙伸出手好不容易接住她,七七一手甩掉药碗,药碗落在大红的地毯上无声地打了几个转才停下来。 ——————————————五更完———————————— 七七之变(1) 夏候聆的手愣生生地僵在半空,脸咻地沉了下来。 “你现在还要跟本官别扭,吃的苦还不够多?” 七七抓着东仙的手在床上坐稳,听到夏候聆的话猛烈地摇头,脸害怕地朝东仙怀里埋去,“我不敢,我不敢。” “小奴才——”夏候聆愕然。 七七像是想到什么似的,穿着单薄的衣服下了床,跪在毯子上拼命磕起头来,一声比一声沉闷。 “求爷开恩。” 夏候聆听得啼笑皆非,怒火更甚,“小奴才,你少跟本官装疯卖傻!你给我起来!” 七七浑然不觉,只顾自己一个劲地磕头,满脸恐惧地求饶。 东仙惊愕地看着眼前的一幕,忽然被夏候聆一顿咆哮,“杵在这里做什么,去请御医啊!” “是!”东仙拉着孟然身后的品令跌跌撞撞地往外跑。 夏候聆冷眼看着地上的七七一下下磕头,不知痛似的,初闻她苏醒的欣喜一点点冷却下去。 “嫂子。”站在后面的孟然看不去地走了上前,蹲下身强硬地扶住她还要继续磕头的身子,双手困住她的双臂,“你这是怎么了?” 七七愣愣地看着他,“孟然。” “嫂子,他这种人根本受不起你的跪拜,是不是夏候聆虐打你?你怎么会突然染上恶疾呢,身上哪里伤?”孟然越想越有可能,抓起七七的手冲动地想要往外走,“你跟我走,我们去面见皇上。” 夏候聆被七七这么一闹心情本来就不好,孟然还硬要插进来搅混,夏候聆的脸色分外冷冽,“孟然,得寸进尺的是你,放开她!” 七七之变(2) “我不会让我嫂子留在这里受你折磨,嫂子,我们走。”孟然年轻气盛,完全不管不顾。 三位御医一踏进来就看到孟将军拉着相国大人的夫人往外扯,而他们眼中喜怒不形于色的相国大人竟上前就揍了孟将军一拳,力道之大孟然的右脸顿时肿了起来。 孟然放开七七的手,眼见他握拳想要反击,三个御医连忙跪下来请安,“下官等参见相国大人,参见孟将军。” 见有人进来,孟然只好作罢,手捂着疼痛难忍的脸,脸色难看地哼了一声。 “起身。”夏候聆冷冷地坐到一旁,还不算太过失态。 跟在后面的东仙、品令上前扶着七七坐到了夏候聆旁边的位置,胡御医给七七号过脉后,问道,“夫人,你脉象平稳并无异状,玉体有何不适?” 七七瞥了一眼夏候聆,见他板着脸顿时害怕地抓住了品令的手,才对胡御医摇摇头,“我很好。” 七七这一个小动作看在胡御医眼里,胡御医试探着问道,“夫人知道你嫁进相府有多长时间了吗?” “二月有余。”七七很快回答。 胡御医点点头,从旁边端过一杯茶,“那请夫人给相国大人敬杯茶,夫人此次受风寒大人操碎了不少心。” 夏候聆面露尴尬,“胡扯什么。” 相国大人你尴尬个什么,他这是在找病因,胡御医有苦说不出。 七七接过胡御医手中的茶杯,抖抖擞擞地站起来递向夏候聆,夏候聆不懂胡御医葫芦里卖什么关子,但也依言伸手去接茶杯,七七却吓了一跳,茶杯从颤抖的手间落了下去,砰地一声摔成碎片,茶渍如墨点点溅飞到两人的衣服下摆上。 七七之变(3) “小奴才!你再给本官装疯卖傻试试看!”夏候聆气得拍案而起。 不止七七,两个丫环都吓得跪了下去。 “相国大人稍安勿燥。”胡御医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说道,“夫人之前受风寒烧了一夜未曾查觉,可能人还未正常清醒。” “你是说她脑子烧糊涂了?”夏候聆冷得寒霜地问道。 头皮越来越麻了,胡御医冷汗直流,“不完全糊涂,夫人还记得事,只是夫人好像很惧怕……相国大人您。” 也许夫人压根就是好好的,只是之前就惧怕相国大人了,这话憋在胡御医心里死都不敢说出来。 什么都是好的?就是怕他?之前是她自己不愿醒来,醒来后又变得怕他?! “胡御医,你给本官编的理由一个比一个荒唐!” 胡御医砰地跪下去,“下官绝不敢欺瞒相国大人。” “起来。”夏候聆居高临下地看着面前跪着的七七,见她一动不动,一把扯住她的手臂将她从地上拖了起来,七七低垂着头,吓得整个身子变成一块僵硬的石。 再大的火气顿时也宣泄不出来,她真是懂得让他无能为力。 不用御医多说夏候聆也知道自己再呆在这里也于事无补,攥着她手臂的手慢慢松了开来,拂袖向外走,双脚停在孟然身边,“孟将军还要在本官夫人的房里呆到何时?” 孟然岂会听不出夏候聆话里的字字带刺,担忧地望了七七一眼,他继续呆在这里也是给她添麻烦,想了片刻,孟然跟着夏候聆走了出去。 夏候聆和孟然出去后,七七坐回椅上,提起脚整个人都缩进椅子里,双手牢牢地抱着自己的膝盖,众人惊愕。 我以为爷要砸我 “夫人,刚刚相国大人伸手接茶杯的时候你在想些什么?”这话是胡御医问的,事实上他们三个在宫中从事御医一职多年,也未曾见过这么罕见的病例。 闻言,七七的身子猛地抖了下,然后睁大了眼睛看着御医说道,“我以为爷……爷要用茶杯砸我。” 三个御医面面相觑,不由猜疑相国大人倒底对她做过些什么,竟会让她产生这样的想法。 最后御医们能想到的法子也只有让她静心修养,可能过一段时日会慢慢好起来,只是这样相国大人暂时不能来秋水苑了,一想到这,胡御医同另外两人又在争执执谁去向相国禀报。 “夫人,您为什么要怕爷啊?”御医们争执着出门,东仙就奇怪地问道,她们做下人的看见主子怕还情有可原,她是爷明媒正娶的夫人怎么也会怕。 七七摇了摇头,脸上的惧意仍未消退,“我也不知道。” “奴婢扶夫人回床上歇息,这边冷。”品令说道。 七七认真地看了看她,然后点点头表示同意,由品令扶着自己从椅子上站起来,东仙跟在她们身边叨咕起来,“夫人,你昏睡不醒的时候爷可着急了,连饭都吃不下。” 七七呆了呆,“是吗?” “是啊,爷还不介意夫人风寒和您睡在一头呢。”东仙实在是不明白为什么夫人会害怕爷,怎么说都说不通啊。 品令给东仙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别说了,品令侍候着七七上床揶好被子后问道,“夫人想吃些什么吗?” “不用了,你们去忙,我想一个人呆会。”七七细言细语。 “那夫人有什么需要就喊一声,我们俩就在内室外面。”两个丫环退了下去。 大夫人不宜受孕 空空的室内只剩下七七一人,七七从床上坐起来望着屋内的摆设发呆,嫁进相府没有很长日子,桌椅摆设还是成亲时的那一套,柜子上的一个个喜字还没有撕下,幔帐还是大红的纱。 七七回眸看了一眼安安静静躺在那的枕头,绣着鸳鸯嬉戏的枕面红得喜庆,红得刺眼,这是小惜在相府里一针一线绣的,小惜不是静得下来的人,跟她守在秋水苑小小的一方天地里天天喊闷,只有用针针线线解乏。 “奴婢和夫人说一个秘密。” “其实……奴婢有个心上人,他在宫中当差,守宫门的。” “帮我转告城哥,来年开春不用等我了。” …… 小惜、小惜…… 眼泪无声地落下来,七七抱起枕久久不能释怀。 据说御医去回禀过爷后,爷发了一通大火,但也不再踏入秋水苑,没了爷的眷顾,品令和东仙才突然发觉秋水苑冷清了许多。 七七的情况始终没有好转,品令有时从柜子里翻出夏候聆的衣服去晒她都会吓得直躲,对此,御医也束手无策。 难得的好天气,阳光落在秋水苑里极是温暖,七七抱着双腿坐在藤椅上看品令和东仙有说有笑地打扫庭院,东仙怕她一人寂寞,抱着大扫帚走到七七身边,装模作样地扫着地,“夫人,你听说大夫人的事没?” 萧尹儿?七七疑惑地问道,“大夫人怎么了?” “奴婢是听御医说的,可不是嚼舌根。”东仙神秘兮兮地说道,“御医们说大夫早年滑过胎,身子不宜受孕,爷每次同大夫人行房之后都会让丫环给她准备汤药,所以大夫人一直未有身孕。” ——————————去看到了2012,很好看,五更完———— 她是我的夫人 七七愕然,东仙继续说道,“可后来被大夫人发现汤药的用处,大夫人就不喝了,这不就又怀上了,不过胡御医说以大夫人的身体,保不保得住都难说,现下大夫人就天天躺在床上养胎。” 品令走过来笑东仙,“你这还不是嚼主子们的舌根?” “哎,奴婢要说的不是这个,是大夫人要养胎,爷现在都不进大夫人的房了。”东仙鬼精灵地笑着,“其实大夫人也不是很得爷的宠。” 七七苦笑,不是不宠,正因为宠,他才会让她喝汤药,正因为宠,他才会不碰她,能替萧尹儿做的,夏候聆都做了。 夏候聆不是无情,只是对她无情而已。 “夫人,您没事吧?”品令比东仙更能体察主子的心情。 七七摇摇头,她没事,她一点事都不会有,她早已经不是两年前的七七了。 夏候聆在书房里处理事务,云雷推着青云走了进来,“爷,青云相士来了。” 夏候聆抬了抬眼看着面前儒雅的男子,淡淡地挥手云雷立即会意地退了下去,反手将书房的门关上。 青云斜过脸看向烟气袅袅的薰香,嘴角浅浅地勾起,“我记得无暇也是最爱这种薰香,的确能令人心旷神怡。” “她是我的夫人,她名唤七七。”夏候聆冷冷地说道,视线却不免斜向薰香,她一个小奴才懂什么薰香,还不是他平时惯闻的,有样学样,夏候聆在心里冷嘲,面上却缓和很多。 青云对夏候聆冷漠的态度并不介意,问道,“不知青云能否前去探望二夫人?” 相帝命 青云口称二夫人问得识趣,夏候聆也没多加刁难,只道,“青云相士风尘仆仆,想必是累了,本官让下人带你去厢房。” 看情形无暇的病情并不严重,青云聪明地问道,“此次相国大人发昭示,不止是期望青云来替二夫人治病吧?” “青云相士果然睿智。”夏候聆目露赞赏,从书桌前走了出来负手背后,“本官还要青云相士替本官相上一相。” 青云眸光迅速沉了沉,很快又不露痕迹地问,“不知道相国大人要相家业?相姻缘?还是官运?” 夏候聆不动声色地淡笑,“你说呢?” 夏候聆的哑迷让青云有些难以招架,青云想了片刻说道,“玄山老人教导过青云,本门有二不相。” 夏候聆轻轻挑眉,“愿闻其详。” “一不相自身,二不相国脉。”青云注视着夏候聆一字一字道。 经德王宾天一事后,如今夏候聆同淳于宗的关系已经势同水火,如箭在弦不得不发,他不难猜到夏候聆现下想的是什么。 夏候聆想要相的是他有没有帝命。 夏候聆又岂会听不懂青云的意思,负在背后的手轻轻敲了两下背,然后道,“那和本官要相的事又有何关?本官是要相和二夫人的夫妻缘能有多久。” 一句话化解看似无形的弩张气氛…… 青云也松了一口气,儒雅淡薄地笑说,“不需要青云明说,相国大人也该知道您同二夫人的夫妻缘只在您的手中,您说是一天便是一天,您说是一月便是一月。” ————————2更,别忘了看前面的———— 我要离开这里(1) 夏候聆冷冷嗤笑一声,在为人处事上青云比他还严谨,滴水不漏。 青云到相府的第二天,夏候聆亲自陪同他去探望七七,还没走近秋水苑,就听到一阵银铃似的欢笑声传了出来。 见前面的青云坐在椅上停了下来,夏候聆也停下来朝拱门内望过去,七七坐在一张藤椅上双手托腮全神贯注看着眼前的东仙,东仙正拿着两个小糖人扮着不同的口音对话,古里古怪的语调惹得她脸上展了笑颜。 “无暇……二夫人笑起来的时候真得很美。”青云由衷地赞叹道。 夏候聆若有所思地望着她,他见过她笑的时候屈指可数。 品令笑得气喘,余光扫到半月拱门外笑意都来不及收地跪下,“奴婢给爷请安。” 七七震惊朝外看去,一见那抹白影吓得从藤椅上跳了下来,惹得东仙也是一阵慌乱,糖人掉落下来,同七七一齐跪倒在地。 “看来二夫人的病症比我想象得还严重。”青云云淡风声地笑着。 夏候聆深深地看了一眼瑟瑟发抖的人,心陡然冷了下去,能为她做的他也做全了,连青云都请了回来。 夏候聆不发一言转身拂袖离去。 青云凝看着夏候聆离去,才转动着椅走进去,轻声喊道,“无暇。” 七七抖着身子抬起头,拱门处空空如也,眼里的落寞一闪而逝,再看向眼里有深切了然的青云七七只能苦笑,对品令和东仙说道,“我同我师父叙叙旧。” 说完,七七站起来推着青云进屋,见两个丫环听话地没有跟进来,七七才在青云椅边蹲了下来,“自从上次宫中一别后,这还是我和公子第一次碰面。” 我要离开这里(2) “我倒觉得你喊我回来过早了点。”青云意有所指,转眼环视着屋内的摆设,“这里真得不适合?” 七七顺着他的视线望向桌上的薰香,“公子说过相府是我的心之所向,可我忘了告诉公子,无暇的心已经伤不起了。” “无暇……” “我要离开这里。”七七红了眼眶,“公子,我已经没有力气再守着这颗心了。” 她一次次想去守护,一次次遍体鳞伤,她真得不想再这么卑微下去了。 “若是你真放下夏候聆了,我就带你走。” 七七惊喜地睁大眸,“公子当真有办法?” 青云摇摇头,“一切还要看夏候聆,你还没回答我,你是否真放下他了?” 七七愣了片刻,随后重重地点了点头,脸上是隐藏不了的逞强。 “有件事我必须让你知晓,随后你再考虑离不离开。” 青云郑重其事的话让七七不解极了,想到昨日的事青云不得不说出来,“昨天夏候聆要我相命,相他……能不能称帝。” 猜测是一回事,真正听到又是另外一回事,原来他真得想要当皇帝,七七震惊地微微张嘴,连忙看向敞开的门外,品令和东仙两人在庭院里嬉笑打骂着。 “相国称帝必然名不正言不顺,他日必有恶战。若成,夏候聆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若败,夏候聆死无葬身之地遗臭万年。”青云说道,“或许你前脚踏出相府的大门,跟着就能听到当朝相国逼宫篡位死在万箭之下……” 七七周身百赅一阵冰寒,还没从青云的话中清醒过来,又听青云说道,“所以我要你想清楚,你已嫁为夏候聆为妻,我不想你将来后悔。” 离开以后海阔天空 “爷……会败吗?”不由得,七七的声音变得颤抖。 “你死我活的战役谁都没有必胜的把握。”况且师门有命,不得相国脉,他也无从得知最后的结果,也幸得于此,若是他真得相出了结果,夏候聆绝不会让他活着出相府。 良久,七七为自己的迟疑感到好笑,即便有她陪伴又如何,他何曾在乎半分,她在他眼中至始至终只是一个呼之则来,挥之则去的奴才。 “如果能离开,我还是要离开。” 七七的话出乎青云的意料,“以你的性子,我以为你会留下。” 她不是没留下过,她不是没追随过,可结果又是如何…… “在北国时大夫人不在爷的身边,现在大夫人时时伴在他身边,爷又怎么会缺我。”七七露出一抹凄然的笑。 她从他那边能得到的一丝温暖只是虚情假意,她何苦留下再自欺欺人。 “无暇,在相府很辛苦?” 不等她回答,青云做了决定,“也好,离开相府,海阔天空。” “嗯。”七七站起来去倒茶,忽然想到青云刚刚的态度不由得疑惑,“公子,你一向随我的,为什么刚刚想要我留下来?” 青云静默了很久才说道,“我曾经喜欢的女子,我没能陪她到最后,让她一人在山中自生自灭,我至今后悔。” “公子,我……”七七知道自己问了个不该问的问题。 青云淡笑,“没事,都已经过去了。” 即便过去他仍是难以释怀,何况无暇……可他和她到底是不同的,当时的自己只有两个人的生活,无暇却是三个人的生活。 ————————今天7更,晚点加2更———————— 再见姻缘误(1) “去向玄山老人求治?” 夏候聆从书房里走出来不解地看向来禀报的青云,一丝不满不露痕迹地隐藏在眼底身处。 “是,二夫人的病症实属罕见,青云力不能及唯有求治家师,相国大人以为呢?”青云坐在椅上谦谦有礼地说道。 夏候聆毫不当这是一回事,“本官派人前去接玄山老人出山即可。” “家师一直避世而居,年事已高不宜走动,况且想要真正去除夫人心中的怯症,离开相府也是治疗的好办法。”青云声音轻淡儒雅,却是字字紧逼。 夏候聆冷冷地看着他,一阵风哗然吹过,院中的一片叶被吹到这边,青云弯下腰去捡落叶,腰间的护身符落了下来。 视线触及那一抹明黄的颜色,夏候聆的目光一凛,“青云相士也会随身携带护身符。” 青云捡落叶的手一僵,转而捡起护身符握入手中,淡然道,“相国大人怎么会用个也字?您也携带护身符?” “本官在她身上见过。”不容青云跟他揣着明白装糊涂,夏候聆直接开口。 青云只能摊开手掌,护身符上面赫然映着姻缘朱砂印,夏候聆神色未变地冷冷凝视着,眉间朱砂红得鲜艳诡异。 “她是我唯一的弟子,我说过等她成亲后,便将这另一半护身符交与她相公,只是相国同她大婚时,青云未在邀请之列。”青云坦然说道,把护身符递给夏候聆,“既是相国之物,青云这就归还。” 夏候聆不动声色地接过护身符,“你同她的师徒之情很好。” “我于她是尊是长。” 再见姻缘误(2) “是吗?”夏候聆浅浅勾起唇,深邃的眼望向院中的树,拿着护身符的手纠着几层薄纸握成了拳。 “爷不喜欢我摘了便是。” “戴着就戴着吧,我也没说你什么。成亲前去求的?” 他竟然还以为她是在成亲前去求的,想想看成亲之前她一直呆在皇宫里,哪有可能出宫去庙里求保姻缘的护身符…… 见夏候聆这般,青云暗暗皱了皱眉,无意之间他给无暇惹麻烦了。 青云隐约觉得出府无望,无暇一日日消沉下去,两人常在院中对弈却是各怀心思。 云雷跟着夏候聆走进秋水苑就看到一副执子相对成双的画面,两个丫环在旁跪下来,如预料中的七七从石桌上惊得连忙要跪下,腿磕到石凳整个人都摔趴在地上。 “看来你很喜欢给本官行大礼。”夏候聆嗤之以鼻,眼瞥到青云身上,青云点头作揖以示行礼。 “起来。” 夏候聆落下话,七七从地上爬起来跪好,头埋得低低的,两个丫环见状也不敢站起来。 夏候聆冷漠地打量着她,半个多月前,她还会依偎在他怀里,转眼变得畏首畏尾,他们之间距离相去甚远。 “你们两个。”夏候聆看向品令、东仙,“你们去给夫人收拾行囊,随行青云相士求医。” 他同意她出府了? 七七错愕地抬起头,见夏候聆灼灼地望向自己连忙低下头,脸上交织的欣喜与震惊来不及褪下,被夏候聆一览阅尽。 青云极是不解,护身符一事后他以为夏候聆定会误会什么,现下看来只是他想得太多,“青云代弟子无暇谢过相国大人。” “本官不打扰你们对弈了。”夏候聆转身走了出去。 步出秋水苑没多久,云雷就跟了出来,手里捧着一本书,“奴才把风水书拿出来了,不过似乎浸过水,很多字迹都糊了。 ——————————7更毕———— 真相 夏候聆接过风水书边走边翻,不难看到有些纸张下边都折过角,幽深的眼扫过上面的字,霍然发现每个折角页左下角的字能连成句子。 陆云已释。 原来青云当日送风水书给她是传达消息,又不是什么秘密弄得这般隐密,七七是他娘子,难道他不会说么。 夏候聆冷嘲一声,见还有折角变继续往下翻页,眸光蓦地越缩越紧,迸裂出冷到极点的寒光。 若不如意,装疯告知。 若不如意,装疯告知…… 都是骗局,真是可笑,他夏候聆一生设局无数,如今却栽在一个奴才的局里。 小奴才,简单如你,也有这个胆了…… 云雷步步跟在夏候聆身后,忽然听夏候聆冷笑起来,妖冶的脸绽放着浓重的笑意,却冷如寒冬,冷只见风水书被主子一点点撕掉,万千墨迹深重的碎片随风飘散,如雪肆意乱飞。 云雷疑惑地看着空中飞滚的纸片,再看向笔直而立的夏候聆,脸上的失望无从埋藏,明明自己站在他身边,夏候聆却偏偏落寞得如孑然一人。 第二天就要离开了,品令、东仙缠着七七说了好一会儿话才肯回房睡觉,七七靠着床杆坐着,没有半点睡意。 原来这么轻易就能离开相府。 从最初京城街头那一眼的惊为天人,到今天慢慢心灰心死,纠纠缠缠这么多年,终于还是走到了尽头。 夜深,七七从秋水苑走出来,月满盈盛洒下一地余晖,待看清眼前拱门内翻飞的湿衣七七才发觉自己不知不觉走到了华清轩,一脚踩进拱门里所有的回忆都涌了上来。 想骗他到什么时候 四周未灭的灯笼在夜风中清冷地摆动,件件湿衣上还有水珠滴淌,井还在记忆中的地方,什么都未变,却也什么都变了。 不忍想起过往,七七拢了拢身上的衣裳正欲走,一阵大风吹来,湿衣如蝶翩飞,灯火深处,一张石桌一壶清酒,茗酒人白衫锦衣飘逸出尘。 没想到夏候聆会在这里,七七看出了神,眼见他一杯杯饮下,心蓦然疼着。 爷,高高在上如您,你知道七七有多么不甘吗?不是为得不到你的心,只是为自己无力再爱慕下去而不甘心……她曾经以为无论历经什么变迁,她都能陪在他身边的。 爷,保重。 转身,七七毅然离去。 “这么想走?” 身后清冷的质问让七七伫足了脚步,没有多想七七装出惊慌失措的模样就要跪下,自己的手臂被人从后抓住,迫得她只能转身对上那道冷清如月的目光。 夏候聆一把将她甩到墙上,七七整张背都贴到了墙上疼得厉害,夏候聆微醺的脸逼近她,“若不如意,装疯告知。小奴才,你告诉我,你把我当成什么?!你和青云把我夏候聆当成了什么?” 说到最后,语气已是成吼。 七七的假装砰然瓦解,“爷知道了?” 真得想把他骗得彻底呵…… “你想瞒我到什么时候,瞒到你跟着青云出了相府,瞒到你们远走天涯,嗯?是不是?”夏候聆凑到她左耳低笑着说道,勾起的唇边没有一丝笑意。 七七无言反驳,夏候聆猛地扯开她的衣领,将挂在她脖上的红线用劲生生硬扯下来,勒得她面颊发白,夏候聆看着红线末端系着的护身符,从腰间掏出一模一样的护身符拼成一对放在七七面前。 他不会放她走(1) 七七捂着脖子没有说话,夏候聆把护身符狠狠地摔在地上,怒吼道,“你说我骗你,对你全是假相。你又对我有几分真?装疯卖傻的是你!连姻缘护身符你都是和他一双一对!” “公子是我师父——”不懂是夏候聆的话,还是脖子上的疼让她红了眼眶,“你不可以拿这个来污蔑我。” 他明明清楚她的心意,他比谁都还清楚。 “爷,你是天上的星,天上的月,一直是七七在妄想自己能摘星捧月,可妄想就是妄想,永远不会变成事实……”七七哽咽着嗓子说了出来,也许现在不说出来以后再没有机会,她有胆欺弄权倾天下的相国,就要承受他的惩罚……这一点跟在夏候聆身边多年的她最是清楚。 七七眼中的泪意让夏候聆愣了下,酒意清了三分,略微冷静下来,“我们还是成亲了。” “成了亲又能怎样,最多让我更痴心妄想,以为我终于离月更近一点,可爷,你把我当成妻子过吗?”七七哭得大声,眼泪大颗大颗落下来,身子顺着墙滑落跪到地上,“爷,我求您放我走吧,您有家有业,您不缺七七一个啊……” “我是为谁才二放兵权,你知不知道那兵权对我有多重要?!”夏候聆怒吼的声音在冷然的风中更显悲凉。 七七呆住,她以为他会沉默的,她以为什么都是他谋划的一步棋…… 夏候聆攥起她按到墙上,脸低下去擒住她的双唇,和着微醺的酒意抿下她唇上咸湿的泪水,手从后扣住抬起她的头,逼着她不得不迎向他,七七连本能的挣扎都忘却了。 他不会放她走(2) “七七。”几番肆虐,夏候聆放开她,视线居高临下凌利地直逼入她的眼,“我告诉你,我不会让你离开相府,青云、江南你想都别想,直到死那一天,我们俩都这么纠缠下去。” 七七呆得说不出话来。 夏候聆拂袖离去,又不甘心地退回来低下头在七七嘴上狠狠咬了一口才解恨地走出华清轩。 院落里湿衣随风安静地翻飞,七七颓然坐到地上,指尖抚过唇瓣抹下一丝血色。 直到死那一天,我们俩都这么纠缠下去。 直到死那一天…… 直到死那一天…… 清冷的声音一直回响在耳边,七七终于明白自己劫数难逃。 七七茫然失措地回到秋水苑,浑浑噩噩对着昏黄的烛台看了一夜,清早,灯灭天亮,东仙急匆匆地跑了进来,“夫人,我们现在是不是不能出相府求医了?” “你们也知道了?”七七没想到东仙这么快就知道了,看来他真得迫不及待让所有人都知道她出不去了。 “是啊,我才知道青云相士被软禁了,明明昨天还好好的,哎,我还以为这次能出去见见世面。” 东仙的话让七七惊得从桌前站了起来,“公子他被软禁了?” “是啊,奴婢和品令早上出去碰上青帝苑的小贞,小贞说的。”东仙大惑不解,怎么夫人看上去又像是不知道啊。 青帝苑…… 七七立刻冲了出去,一路直闯进青帝苑,沿路的下人纷纷跪下请安,七七抓了个人问道,“爷昨夜在哪安歇?” 被问的下人刚要回答,一个声音就传了过来,“兰淑夫人这么有闲情雅致来青帝苑?” 七七朝前面看去,赫然是萧尹儿,她身上穿得极厚,肚子还未隆起,却由丫环一左一右掺扶着。 觊觎主子的夫君 七七正要说话,却听萧尹儿嘲讽地冷笑一声,“我倒是忘了,以兰淑夫人的出身怎么会明白闲情雅致四个字是什么意思呢?” 她不是什么大富大贵人家之女,只是个流浪乞丐出身,连童养媳也比不上。 “我要见爷。”七七声音不轻不重地说道,没有卑微,没有自抬。 从头至尾,七七对萧尹儿的情绪总是交错复杂,没有恨没有喜,只是能避则避,她从不敢忘记第一个相救自己的,不是别人正是萧尹儿。 萧尹儿轻抬步伐走到七七面前,眼底尽是傲慢,“你又想抬护国夫人的身份来压我?聆哥有命,我现在身怀相府第一子,不必向你卑躬屈膝行礼。” 相府第一子…… 七七逼迫自己不去多想,不卑不亢道,“我没有要你行礼。我要见爷。” “真是好笑,聆哥是你说见就见的?”萧尹儿明显不打算放过她,“要知道现在相府大大小小的事都由我主事,你想见聆哥是不是应该要先向我禀报?” 周围几个下人听得汗然,噤声不语地低头站在那儿,耳朵却拔尖了听二夫人会怎么相还以对。 七七睁大眼盯着萧尹儿,抿了抿唇思索片刻,终是退而求其次,“请大夫人替我相禀,我想求见爷一面。” “等我回去思虑再三后给你答覆。” “……”七七紧紧抿着唇冷眼看着她的故意刁难。 “七七,你知不知道我最讨厌你哪儿,就是你故作无辜不声不响尽做些损人阴德的事。”萧尹儿温婉的声音变得尖细,“觊觎主子的夫君这种事也只有你才做得出来。” 此言一出,下人们忍不住听得倒抽气,原来二夫人以前是大夫人的丫头,怪不得众目睽睽之下大夫人就敢出言辱骂二夫人。 ————————————哦也,五更完—————— 求爷放了公子(1) 云雷及时出现解了围,“爷有令,要见兰淑夫人。” 刹时,萧尹儿的脸色变得难看至极,眼睁睁地看着云雷把她带走,恨得咬牙切齿。 “爷昨夜是在东厢房安歇的,这会儿还没上朝。爷有交待,若今天夫人前来一定要带过来。”云雷一五一十地说道。 要不是云雷,她还不懂要和萧尹儿在那纠扯多久。 七七感激地冲他点点头,有些着急地上前推开东厢房的房门,门应声而开,熟悉的薰香味传出来,七七直接走进里边,步入内室,夏候聆正背对着她穿衣,一头无束的青丝随意倾泻在肩上,黑如檀木,柔如绸缎。 七七对着他的背影弯腰依礼而行,“给爷请安。” 夏候聆整理身上衣袍的手一僵,冷哼一声,“你来得倒是挺快。” “公子他只是我师父,风水书也不能说明什么,装疯惧症的事是我自作聪明,与公子无关。”他知晓她来的目的,七七没有绕弯开口直说。 夏候聆转过身,冷眼打量着她微肿的唇,对她脸上的焦急视若无睹,“随我进宫。” 七七砰地跪了下去,“求爷放了公子。” 夏候聆皱眉,“起来。” “求爷放了公子。”七七跪得笔直,倔强地强求着。 “什么时候轮到你给本官拿主意了?”夏候聆冷冷地说道,拿起木梳对着铜镜一时不知怎么办,“过来给我梳头。” 夏候聆甩袍而坐,七七耐着性子站起来,接过梳子替他一下下梳着,“丫环没过来侍候?” “我昨晚临时起意睡这边。”夏候聆不由自主顺着她的话回答,说完才觉得自己多此一举,岂不是在说因华昨晚华清轩的事才没去萧尹儿的房。 求爷放了公子(2) 七七哪有心思去想这些,满脑子都是青云被软禁的事情,“爷,公子他真得没有要我做什么,什么都是我想出来的,你要罚就罚我。公子他生性淡泊,无拘无束,你把他软禁起来……” 夏候聆猛地将铜镜重重地拍到桌上,打断了她,“你哪来那么多话。我只是软禁他,好吃好喝供着,你是想我定他入罪?” “我……”七七咬着唇不敢反驳,怕他一个动怒真得将青云打入牢狱,手上动作没有减慢,拿起白玉冠绾起青丝,“梳好了。” 夏候聆满意七七停止了话题,禅了禅身上的官服,“去换身衣裳,随我进宫面圣。” “为什么?” “皇上龙体抱恙,你随我前去探望。” “可不是应该大夫人……” “你我这段亲事是皇上成全的,难道你不该去谢恩?”夏候聆嘲弄地揽过她的腰,低头一字一字说道,“况且你这护国夫人是皇上亲赐的,尹儿怎么能和你比。” 他的唇风吹到她的脸上,七七只感觉一阵温热,“爷是在嘲笑我?” 想到两年后她回京找的是淳于宗而不是他时,夏候聆心中又生起火,一把推开她,“去换衣服,我不想和你扯旧事。” 七七莫名,谁又要和他扯陈年旧事了。 第一次进宫是被皇上赐给太监为妻,第二次进宫是祭奠德王,原以为她这辈子都不可能再进宫了,现在却又被夏候聆带了进来。 马车停在宫门外,一路走过几十道门,皇上居住的寝宫正广殿外,七七同夏候聆比肩而站,待太监传唤两人才走进正广殿,殿内早已有几个王爷同官僚在龙榻前埋头站着,隐隐绰绰七七能看到一个华服雍姿的女子坐在龙榻边上,同身边的宫女说着什么。 谢皇上当初成全 夏候聆的出现无非又引起一阵哗然,七七跟着夏候聆走向前向皇上、皇后、几位王爷请安,原来那女子是皇后,七七抬起头来看向龙榻上的人,没想到正好对上淳于宗的视线,才两个多月不见,七七几乎快不认识他了。 淳于宗半坐在榻上,尊贵的明黄锦被盖在身上也无法使他显得精神一点,整个人憔悴得厉害,英俊的脸苍白无色,眼下染着一抹沉沉的青色,虚弱无力得很。 “皇上今天气色看上去好些了。”夏候聆纯粹睁着眼说瞎话,几个官僚只能硬着头皮跟着附和,哪怕夏候聆说皇上现在的样子是生龙活虎他们也不敢有异议。 “夏候卿有心了。”淳于宗轻笑了声,眼睛却是看都不看夏候聆一眼,仍注视着七七。 七七沉默地低下头,淳于宗随即猛咳起来,宫女立即递上冰糖水。 见气氛有点凝重,曲千秋从床榻边站起来,走到七七面前温和地问道,“这位就是兰淑夫人吧?” 七七急忙弯腰再次行礼,“臣妇见过皇后。” 曲千秋容姿高雅,眉眼温婉,随和拉过七七的手,“兰淑夫人果然灵慧美丽,不枉兰淑二字。” “娘娘谬赞了。”七七勉强地笑了笑,这种客套的官腔话她很难适应。 一只修长的手从曲千秋手下牵过七七,七七愕然地看着夏候聆,然后被带到龙榻前,曲千秋不尴不尬被晾在那儿,雍容的脸差点难以维持。 “臣带夫人进宫一是为谢恩,多谢皇上成全,臣和夫人才能修成百年之好。”夏候聆声音清冷,手紧紧握住七七。 淳于宗低眸看了一眼两人缠在一起的手,淡淡地笑开,“朕能促成此良缘,朕心亦感安慰。” 包子之忆 看淳于宗无心招架,曲千秋只能再次出头,“兰淑夫人能嫁给夏候相国也是她的福气。” 夏候聆没顺着曲千秋的话说下去,只径自道,“臣夫人乃青云相士之徒,出自玄山老人一门,略通岐黄之术,不如让她为皇上把上一脉?” 曲千秋立刻紧张起来,“玄山老人大名鼎鼎,但本宫只听闻其门五行相命之术厉害,况且上回陆云相士进宫献药,结果害得靖孝皇帝他……” 夏候聆看向她,曲千秋竟被夏候聆眼中的寒意吓得心中一跳,到嘴的话突然止住。 “娘娘多虑。”夏候聆这才开口,“陆云一案臣早已察明,靖孝皇帝先行实非陆云所为,陆云也已由臣释放,娘娘是想说臣做事不公吗?” 曲千秋发觉自己说错了话,朝淳于宗求助地看去,淳于宗无声地喝下冰糖水,然后道,“皇后绝非此意,夏候卿无须在意,既然兰淑夫人会岐黄之术,替朕把上一脉也好。” 淳于宗把碗递给宫女,然后伸出手随意地搭在床沿。 七七错愕地看向夏候聆,夏候聆深不可测地扫了她一眼,又看看淳于宗,七七只能上前坐在宫女搬过来的软凳上,然后学前些日御医的模样将手指搭在淳于宗的脉搏上。 淳于宗的手不薄不厚,指骨分明,干净极了,手心的掌纹错综复杂。 七七思绪杂乱,曲千秋却已经耐不住性子直问道,“兰淑夫人,皇上龙体如何?你已经把脉很久了。” 七七不由得看向夏候聆,夏候聆看向她的眼神无解,七七张不了口,却见几个宫女从外走进来,端着一盘盘玉碟,玉碟之上皆是馒头包子一类。 因为她最是念旧 “皇上,该用膳了。”宫女们向前盈盈一礼。 七七一怔,不自觉地问出口,“皇上身体不适还吃这些粗谷杂粮?” “可不是,皇上自龙体有恙之后常常念起靖孝皇帝,说是靖孝皇帝年少时在江南极爱吃包子。御医也说常吃这个对龙体无益,可皇上就是不听。”曲千秋埋怨地温柔细语。 淳于宗唯有苦笑,“皇后,诸位皇叔、爱卿在此,你一定要抱怨朕吗?” 曲千秋“臣妾不敢。” 七七怔怔地回头看着面容苍白的淳于宗,他是真得在意德王,连德王喜欢吃什么都记得一清二楚。他知道德王和她之间全部的过往,若不是兄弟情深,德王又怎么会告诉他。 淳于宗看向发愣的七七,“兰淑夫人,你替朕把过脉了,怎么样?” 七七回过神,忙从床榻站起来,“皇上脉象平稳详和并无大碍,可能是最近忙于国事太过操劳,皇上要多多休息才是。” 淳于宗几不可闻地松了口气,夏候聆蓦然跪了下来,“愿吾皇早日康复。” 夏候聆一跪,殿内所有人都跪下来齐声高喊,几个王爷、官员随后通通跟着夏候聆一齐告退出殿。 等人一走,曲千秋连忙将所有的宫女太监遣了出去,然后坐到龙榻边满脸焦急,“玄山老人一门都以相命为生,兰淑夫人刚看过皇上的掌相,现在让夏候聆得到皇上的帝命之相那岂不是要天下大乱?” “他不会得到的。”淳于宗虚弱地说道,却是有着满满的自信。 “皇上为何如此肯定?”曲千秋不解地顺着淳于宗的视线看向桌案上宫女刚放下的玉碟,这关玉碟何事? “因为她最是念旧。”淳于宗凄然地一笑,这么念旧的女子,他却无福拥有。 大淳不会亡 曲千秋听不懂,正欲询问,淳于宗收回视线看着她淡淡地问道,“皇后,你怕么?” “怕什么?” 淳于宗伸手抓过她的柔荑,温暖柔软,“怕和朕一起成为大淳的最后一代皇帝皇后。” 曲千秋的眼泪立刻沁出眼眶,反过来紧紧抓住淳于宗的手,“不会,我们不会的,我们的太子将来还会继位,太子的孩子再继位。我叔伯手下精兵无数,未必拼不过夏候聆,就算最后要同夏候奸臣决一死战,我们也要守住大淳的江山。” 曲千秋哭得令人心怜,淳于宗有些慌乱,勉强笑道,“朕只是随口说说而已,好好的你哭什么。” “臣妾不许皇上说丧气话,大淳不会亡的,大淳不会亡的。”曲千秋哭得伤心,眼泪一滴滴掉落到淳于宗的手心里。 淳于宗抽出手擦拭着她的黛颜娇容,“嗯,我们的太子会继位,太子的孩子再继位……” 曲千秋索性把脸埋进他的掌心里,久久不愿抬起头来。 七七跟随夏候聆走出正广殿,几个官僚同夏候聆寒喧一番就先行离去,步下玉石台阶,七七忍不住问道,“公子并未教我岐黄之术,爷为什么要我替皇上把脉,我差点露出破绽。” “那青云教了你什么?”夏候聆问道。 “风水玄黄。”七七老实说话,夏候聆满意地勾起唇角,“那你刚才从皇上的掌相上看出了什么?” 七七惊愕地张着嘴,脚步不自觉地停在台阶下,“爷是要我看帝命之相?素来帝命之相不得外传。” 夏候聆跟着她停下来,“你看出来了么?” “我跟着公子时日不长,未曾学精。”七七眸光一闪,淡淡地说道。 ——————————哟,6更了,看我能坚持到几点———— 他是要救她 他现在手上有青云,只要知道皇上的掌相,他就有千百种办法让青云相出来。 夏候聆打着满满的算盘,径自往前走去,七七的声音却再次让他驻足,“我不会说的。” 夏候聆回过头冷冷地看向她,“你现在是要和我对着来?” 七七往周围看了看,见四下无人才道,“爷要皇上的帝命之相,是不是想算皇上的帝命是否气数已尽?” 他是想要取而代之…… “倒是学聪明了。”夏候聆返步回来,“不过这都与你无关,你只要记着你是我夏候聆的妻子。” “我不会说。”七七一脸倔强,做好了被夏候聆惩处的准备。 夏候聆的心情沉了下去,冷面相对,“你以为你不说我就不能知道?” “我不懂什么天下国事,我只知道帝命之相从谁口中告知爷也好,总之不会是我。”七七弯腰施礼,“请爷处置我。” 她不想去做的,无论如何她都不会去做。 夏候聆猛地扬起手,七七以为他要掴掌她阖上了眼睛,意料的疼痛没有降临,却感觉到手臂被他揪着往旁边一甩,步子差点没站稳,还没睁开眼睛就听到一个男人尖细的嗓子,“哎哟喂,我的小祖宗,你这是做什么呢?” 七七睁开眼朝发出台阶外看去,一个太监围着一个7岁左右的男孩打转,那孩子穿着一身尊贵的明黄华服,手里拎着一把小弓对向这边,小小的脸上布满深沉的恨意。 七七直觉地朝台阶上扫了一眼,果然见到一枝短短的箭落在阶上,手臂还被夏候聆紧紧攥着,七七心中一动,他刚才是要救她…… ————7更了,休息休息,不想等的可以早点睡啦,嘿嘿,我也不懂今晚还能不能再更点。 盗国的奴才 夏候聆没注意到七七的心思,只对着那孩童冷哼一声,“看来太子殿下的射箭本领还有待训练。” 小太子气鼓鼓地绷着一张脸,旁边的太监比小孩子懂审时夺势,跪下来就往地上磕头,“相国大人,太子淘气,并未看见相国大人才乱射一气,请相国大人不要怪罪。” “李耀然,你磕什么头。”看到身边的人倒戈相向,小太子气得一脚踹过去,然后腆着肚子气势汹汹地望向夏候聆,“哼,我是大淳的太子,夏候聆你区区一个相国见到本太子还不下跪?” 闻言,七七正欲弯腰行礼,夏候聆横手拦住,冷冷地看着太子,“太子,你父皇缠绵病榻,你却在此只顾玩耍,如此不孝之人谁肯折服相跪?” 跪着的太监恨不得掌自己的嘴,什么不好说给说太子淘气,给夏候聆抓了把柄,“太子年幼不知世事,但对皇上是很孝顺的。” “我不需要你来教训。”小太子目光恨恨地瞪着夏候聆,“你也不过是我父皇的一个奴才,是我父皇赏口饭给你吃你才有今天。” 太监吓得面无血色,七七也暗暗替这孩子着急着,担忧地等待夏候聆的反应。 “太子,你知不知道当一个人连奴才都管不了的时候,他就不配唤人为奴才。”夏候聆没有生气,声音却是冷冽地厉害。 “哼,我将来会做个管得住奴才的皇帝!”小太子拿着弓恨恨地说道,然后跑了开去,想想又跑回来冲夏候聆吼道,“你就是个盗国的奴才!” 太监吓得一身冷汗追随着小主子跑开,七七意外地注视着夏候聆,“我以为爷不会放过太子。” 夏候聆回过头来瞪她,有些赌气地道,“在你眼里,我是个会同小孩子计较的人?” ————————————8更—————————— 甜蜜 七七有些好笑地看着他,然后摇摇头,“爷是个只会同大人计较的人。” “你是大人么?你在我眼里就是个傻得无可救药的痴儿。”夏候聆冷哼。 七七作恍然大悟状,“原来爷一直在同我计较。” 夏候聆冷不防被堵个哑口无言,伸手拍了她脑袋一掌,“长胆子了,跟爷耍嘴皮子。” “爷不怪我不肯如实相告帝命之相?”七七绕回了原点,夏候聆冷眼一扫,“我有的是法子知道。” 不懂为什么,七七竟觉得夏候聆心情不错,趁机问道,“那公子可以放了吗?” “想都别想。”夏候聆转身就走,带点生气的意味。 七七连忙跟了上去,“公子他真得没有要得罪爷,风水书只是风水书……” 七七始终认为是青云教唆她装疯的事才会触怒夏候聆,才会被软禁。 夏候聆猛地回过身,七七差点撞到他怀里,吓得连忙站稳脚,话都卡在嘴里。 “你好罗嗦。” 怎么以前觉得她性子静默不言,为个青云就叨咕出这么多话。 云雷守在宫门口的马车上,大惊地看着早上出门还都默着一张脸的两位主子竟拉拉扯扯地走过来,七七不停说着什么,相爷就不停地拍她的脑袋,面上恼怒却是亲溺至极。 云雷看得差点脱掉下巴,自从七七风寒发烧后爷的脸就一直阴沉不定,云雷往天际看去,果然艳阳高照,放晴得很。 回到相府,云雷侍候着两位主子走下马车,七七要开口,又被夏候聆给瞪了回去,看着七七张着嘴不说话的样子,夏候聆轻挑着眉,愉悦地迈进府里,七七又着急地跟上去。 萧尹儿迎面走过来,“聆哥,给兰淑夫人请安。” 夏候聆勾起的唇角不知不觉低了下去,七七站在夏候聆身后淡淡地冲萧尹儿点点头,“大夫人不必多礼。” ————————————9更了,时间也晚了,今天不更了,大家晚安———— 膳无好膳 夏候聆细微的变化全看在萧尹儿眼里,萧尹儿脸上艰难地挂着笑意,“我让厨房准备了午膳,都是聆哥喜欢吃的。” “御医不是嘱咐你在床上多加歇息,准备什么午膳。”夏候聆皱了皱眉,“你身边的奴才,怎么都不随身侍候。” “我让她们去布置桌椅。”听到夏候聆的关心,萧尹儿总算开心起来,语气也不由得提高几分,温婉地看向七七,“兰淑夫人也一起来用吧。” 一句话把七七隔得十万八千里远。 “不必了,我先回秋水苑。”七七自知之明地退下,眉眼低落脸上看不出喜怒。 夏候聆看了她一眼,心思未想远手已经抓住她,“不过吃个饭而已,你想那么多做什么?” 七七莫名,“我没想多。” “你有。”夏候聆斩钉截铁地道,一副你心里不自在我还不出来的模样。 七七有苦难言,又不好当众挣开他的手,萧尹儿错愕地看向夏候聆,夏候聆偏过眼仍执意地抓着七七的手。 “快走吧,午膳冷了可不好。”萧尹儿笑道,自己都觉得自己矫情,更是委屈,她只是想讽刺七七是外人而已,他至于这般护着么。 一顿午膳用得安静无语,七七执筷只就着眼前的几道菜夹,满满都是想落荒而逃的心思,萧尹儿的贴身丫环端着一蛊汤走进来,放到萧尹儿桌边,萧尹儿一打开盖子闻到一股沉沉的药味差点吐出来,手捂着心口干呕着,见状,七七也咽不下饭了,默默地看着她。 “啪——” 夏候聆按下碗筷,愠怒地看向那个丫环,“这是什么?端下去。” 嫉妒 “这是大夫人要喝的汤药,御医说大夫人身骨不好,常常站久些都头晕,所以中午都要喝这个。”丫环畏畏缩缩地回道。 萧尹儿强忍着呕吐感,夏候聆拍桌而起,“不吃了,你们用吧。” 萧尹儿眼睁睁望着夏候聆离去,看着满桌精心准备的午膳心中委屈更甚,药膳的难闻味道飘入鼻间,萧尹儿眼底流转过一念,说道,“小荷,你一会儿给青云相士也送点这汤药过去,不是说青云相士摔了一跤,本来就是个瘸子现在只能躺在床上也怪可怜的。” 夏候聆刚要踏出门槛的脚又收了回来,眼深深地凝向萧尹儿,萧尹儿学他刚才的样子偏过头,没有对上他的视线。 “公子摔了?”七七震惊地从桌前站起来,不敢相信地望向夏候聆,“昨天公子还好好的,他为人谨慎小心怎么会摔,爷为什么没有告诉我?” 他明明说只是软禁,好吃好喝供着青云的。 “你这么问是什么意思?难道是我责打他不成?”夏候聆冷冷地反问。 夏候聆性子喜怒无常,的确是会做出这种事的人。 七七咬了咬唇走上前,“请爷让我去看看他。” 夏候聆冷哼一声朝外走去,七七跟上去,“公子是我师父即是长辈,若我不能前去探望是为不孝,爷不是也看不起不孝之人吗?” “小奴才,你拿我的话堵我?” 两人的声音渐渐远去,小荷看了看满桌几乎没动的菜色,小心翼翼地问道,“夫人,那这些菜……要不奴婢先侍候您喝汤药?” 萧尹儿一把甩开眼前的碗碟,一蛊滚烫的汤药全部洒在小荷裤脚上,小荷被烫得大声尖叫,急忙跳开,待看到萧尹儿阴郁的脸色时噤了声,暗吞痛楚地蹲下来收拾残碗碎片。 她不曾真正了解过他 夏候聆最后还是经不住七七的请求只得让她去看青云,七七踏进相府一方院落,匾额上刻着思源轩,门口的几个侍卫立即跪下行礼,夏候聆与云雷随后跟进来,七七疑惑地看看他,夏候聆不自在地道,“本官也来看看青云相士不行么?” 他真是越来越误解她的意思,七七环视略显萧条冷索的庭院,和相府其它辉煌大气格调全然不同,说道,“我在相府呆这么久,也不曾进过这里。” 夏候聆眉眼稍沉地望着里边的一草一木,并不作声。 “爷第一次进京就住在这里,住了两年之久。”云雷替他答道,见夏候聆并未阻拦就继续道,“后来爷受先皇赏识出入朝堂后才买下这边的地,逐渐扩建成今天的相府,只是这个院爷从未让人动过。 怪不得这里叫思源轩,思源思源,饮水思源,他是要提醒自己有了今天至高的地位也不能忘本吗? 七七不免多看了夏候聆一眼,其实她不曾真正了解过他是么。 推开小屋的门,七七便看到幔帐被勾到一边,青云半坐在床上看书,大白天困在床上却是一派闲然自得,七七唤出声,“公子。” 青云回过头,看到夏候聆时波澜不惊地点点头,“青云见过相国大人。” 夏候聆抬手欲说话,七七已经走到床边,语气措辞之间满是担忧,“公子,你的腿怎么样了?” “反正也是废腿两条,也无在乎这一摔了,等过两天腿伤稍好一点我还是可以坐椅子出去。”青云笑着说道,拍了拍被面示意他真得没事。 “无缘无故公子怎么会摔的?” 一听七七仍然纠结这个问题,夏候聆面色冷得有些难看。 有人要害爷 青云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扫了几眼便明白了个大概,淡笑着道,“无关相国大人,可能是我替相国大人挡掉了劫。” 七七不明白,云雷搬过一张椅子,夏候聆掀袍而坐,冷漠地瞪着她,“无需多言。” “相国大人常来思源轩,倘若昨晚院中的假山石落下来,我没有正好从椅上摔下,现在压断脚筋的就是大人您了。”青云委婉地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清楚,“我想相国大人此时要做的是护自己周全,而非别的。” 七七震惊,又是昨晚,他去华清轩喝酒之前吗。 “我夏候聆想要的必定得到才罢休。”夏候聆岂会不明白青云的意思,院中假山山石无缘无故掉下来,而且重如千斤,多半是有人故布此石,在相府动此手脚不会是索青云的命,是他夏候聆。 “日日提防只会心神疲累,大人何不再考虑清楚?”青云说道,想起昨晚山石掉落的事,当时在场的人才有机会推动山石,现在这种关键的时刻绝不留内鬼,青云虽明白这个道理,但眼见夏候聆将在场的几个侍卫通通处死时那种狠厉还是心惊。 夏候聆冷冷一声,“青云相士,我敬你是个聪明人,你怎会不知道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的道理?” 青云无奈地笑笑,七七不懂两人之间的哑谜,只追问青云,“公子,你为人小心怎么会恰巧从椅上摔落下来,是不是……” 七七的话让夏候聆不得不凝重地问道,“你是故意摔倒相救?” “就只是恰巧。”青云否认,转而看向七七,“无暇,你以后多注意些相国大人的饮食。” 七七略微听懂了些,讶异地捂住嘴,“有人要害爷?” 爷不害怕么 “你是他的妻子,注意些便是。”青云说道。 青云往后面堆得高高的枕头靠上,冥思地合上眼,因为他是你的夫君我才愿意相救,只为你能不痛心不伤怀。 七七想的却是另外的事,普天之下谁会害夏候聆,他的仇人亦或是……皇上。 皇上和爷之间,只能是你死我活的结果吗,想起今天在宫中正广殿看到的帝王掌相,七七茫然了。 从思源轩走出来,七七显得心事重重,夏候聆走在她身旁从鼻间冷哼一声,“怎么,是不是得让你坐这里,你的脸才不会拉这么长?” “不是第一次了。”她亲眼见过的就有淳于宗、孟然使计让他成俘,小惜宴上下毒,那平日里呢,他又被人害过多少次,他到底怎么承受过来的。 “嗯?”夏候聆眯起眼,转念一想明白过来她的意思,“多少次也罢,我不还是好好活着。” “爷都不害怕吗?” 夏候聆回头撇了云雷一眼,云雷立刻识相地告退,夏候聆才道,“你不用管这些。” “爷,你一定要争权弄势吗?你已经做到万人之上一人之下的相国……”七七还说说完,就见夏候聆展开了自己的手掌,白皙而修长,在阳光的映射下干净得无一杂质。 “你知道我这双手沾过多少血才爬到今天?”夏候聆深深地看向忧心的七七,语气苍冷无奈,“小奴才,我已经回不了头了。” “爷……” “朝堂上的事你不懂,也不用去懂。”夏候聆收回手独自朝前走去,地上的影子被拉得越来越短,与他的人对不成双。 七七忽然觉得有些苦涩,他二十多年的人生究竟是怎么熬过来的。 以前没想过当皇帝 七七发愣的瞬间,夏候聆回过头,“你要站那站到什么时辰?” 七七忙跟上去,忽然发现这是通向秋水苑的路,眼角蓦然会意地弯成月,仅仅是隔了一天,自己的心境竟如事过境迁。 半夜,七七在夏候聆呓语中醒过来,睁了睁困极的双眼下床摸索着火折子点燃烛火,然后重新回到床上,只见夏候聆整个人又是被梦魇缠得满头大汗,手不安地想要抓着什么。 七七替他擦拭去汗水,然后晃醒他,“爷,醒醒。” 夏候聆迷蒙地睁开眼,看着床外昏黄的烛火知道自己又做噩梦,“天还没亮。” 七七点点头,夏候聆从床上翻坐起来,“我出去走走,你继续睡吧。” 夏候聆掀开被子就要下床,手却被七七拉住了,她背对着烛火整张脸都埋在阴暗之中,夏候聆问道,“怎么了?” “别出去了。”七七一指一指卡进他的手心,映在灯火中倒像是他拢着她的手。 夏候聆清冷地道,“别把青云的话当真,若是有人时时刻刻想着害我,我早死了不下几千次。” 七七无语地看着他,夏候聆执意要下床,七七咬咬唇猛地上前抱住他,手指一点点抚过他的背,单衣的绸缎柔软地滑过指尖。 夏候聆感觉着她指尖的僵硬,嗤笑出声,“你想学御夫术还欠火候。” 七七尴尬地收回手藏到身后,脸发烫得不行,夏候聆重新坐到床内侧,“我也没那心思了,快些睡。” 七七跟着躺了回去,往外侧着身看烛火摇曳得屋内的光动辄不安,忽然听到夏候聆说道,“人人都道我夏候聆狼子野心昭然若揭,但小奴才,我以前没有想过当皇帝,你信不信?” ____________本来想说再更点,但今天状态不佳--明天再努力吧,今天就6更,大家晚安———— 登天而上 七七转回头,这个问题的答案她从没想过。 “是淳于宗对我不仁,我才于他不义。” 七七身体一阵瑟缩,想起在北国所受的种种屈辱令她不寒而战,而这些事的罪魁祸首正是夏候聆要辅佐的皇帝。 可若是他从前没有这般嚣张过,没人结拉党羽过…… 七七心里想着却没有说出来,身子被夏候聆揽了过去,七七的脸贴着他的胸口,他的声音从胸腔传出来很沉很粗。 “即使在巅峰之上还有天压着,除非我登天而上,我才能做自己的主宰。” 自己的主宰…… 七七以为,他一直想做的是别人的主宰,所以杀了一个又一个,视人命为草芥,可她凭什么以为,她陪他那么多年,何时了解过他…… 七七伸开手环抱他,问道,“若是登不上天呢?” “那就是下黄泉。”夏候聆立刻冷声回覆,敏锐地捕捉着她字里的意味,把她瘦弱的身子往上提了提与自己四目相对,“你是不是从帝命之相上看出了什么?” “没有。”七七矢口否认,“皇上的掌纹错综复杂,我参不透。” 夏候聆抬起她的下巴,眼中深邃,“我一直觉得奇怪,你回京之时找的是皇上,现在为这帝命之相而护皇上……你同皇上是什么关系?” “没有关系。”七七还是否认,“真的没有。” “那同我呢?”夏候聆冷不防地问道。 “啊?”七七大惑不解,夏候聆却一个翻身压在了她身上,指尖自她小巧的耳垂一路抚摸而下,眼中染着沉沉的情欲,问,“你同我是什么关系?” 七七不自在地在他身下扭着身子,“爷不是说没心思……” 本官要他腹背受敌 “现在又有了。”夏候聆在她脸上亲了一通,“小奴才,你别再背叛我。” “我没有背叛过你。”一开口就变成了细碎的吟哦,七七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 “那装疯的事怎么说?”夏候聆眼中一寒,七七咬着下唇,“不要提这个事了。” 夏候聆也觉得自己繁锁,像个妇道人家似的揪着点芝麻绿豆事不放,“好,不谈。” 七七松了口气很快又细喘起来,夏候聆伸手探进她的衣内,吻细细密密地落了下来…… 七七第二天直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床,穿毕完走出内室就看到夏候聆端坐在那喝茶,云雷站在一旁禀告着什么。 “陈炳荣将军大约十日内会抵京,他的大军随后跟上。”云雷说道。 七七一听他们在谈公事便转身回内室,却又听到夏候聆的一声冷笑,“本官料到淳于宗不会那么轻易病倒,原来是给陈炳荣以探望龙体的借口安排大军进京。” “爷觉得皇上是故意装病?” 七七驻足,想起昨日皇上的憔悴不堪,那样的他她从来没见过,如果真是装出来的不得不说皇上的心思深厚。 “就让他好好演戏,皇帝缠绵病榻本官能做的事不是更多?”夏候聆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他想处处制压本官,本官要让他腹背受敌。” “请爷明示。”云雷没有深谋远虑,一直为主子的命令是从,政权上的勾心斗角他也不甚了了。 “本官会安排右安尚书往江南一带出趟公差,借以探陈炳荣的虚实。”夏候聆不急不缓地说道。 “安排江南一带我们的官员探虚实不是就好了?” ————————2更—— 他还是个孩子 “右安这人急思敏锐,口才极好,本官让他沿途去会一会陈炳荣,看这人是不是能为本官所用。”夏候聆低头轻据一口茶,眼角的余光撇到一抹裙摆,抬头朝七七看去,“你起来了。” “嗯。”七七只能走了出去,“我去给爷端些茶点过来。” 说完七七就要往外走,却被夏候聆拉了过去,一把被拉坐在他怀中,七七惊得差点跳起来,满面红潮,尴尬地看向旁边的云雷,极不自在地扭着身体,“爷……” “听着吧,下面的事你会想听。”夏候聆按住她乱动的身体。 “我坐在一边听就行了。”七七不知道这些政权上的事她有什么可听的,但就是要听也不能坐在他身上听,屋里又不止有他们两个人。 夏候聆看她真急了,轻笑一声放任她坐到一旁。 云雷也是尴尬至极,双眼望着地抬都不敢抬一下,见主子没再打情骂俏才继续说道,“陈炳荣是皇后的叔伯,他怎么可能为爷所用?” “若是不能用,本官留他性命活到京城做什么?让他来打本官?” 夏候聆永远是想得最周全的一个,云雷自叹不如,暗暗记在心中又问道,“爷刚才说腹背受敌,爷是不是还有指示?” “本官呆会写几封密函你替我送去朝中几位大臣,明日本官会劝皇帝上早朝,让他们在朝堂上弹劾孟然。”夏候聆说这话的时候眸光幽深地朝七七看去。 七七终于明白夏候聆要她留下的意思,不禁问出口,“为什么?”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夏候聆认真地回答着她,“本官不想对付他,但本官需要他手里的兵权,为你,本官已经两次错失兵权了。” “他还是个孩子……” ——————3更—————— 猫的试毒 她还记得孟然跟在她前,跟在她后的情景,找不到自己就会哭的情景。 “他早就不是个孩子了,他有自己的主见,同皇帝站成一线就是想将我挫骨扬灰。”夏候聆从椅上站了起来,“我没必要对他手软。” “那爷何必又同我说?”七七问得艰难,让她知道他要对付孟然仅此而已? “啊——” 外面传来品令和东仙的惨叫声,夏候聆三人闻声走了出去,就看到两个丫环站在拱门外拉拉扯扯,几盘菜肴被打翻在地。 “你去丢……” “我怕,你去你去。” “你不是喜欢猫吗?” “我又不喜欢死猫。” …… “吵什么!”夏候聆低吼一声,两个丫环大惊失色地跪下来,“参见爷、夫人。” “出什么事了?”夏候聆冷冷地问道。 七七探出头向拱门外看去,赫然看到一只皮毛雪白的猫四肢发直地躺在地上,僵得一动不动,吓得朝后退了一步差点没站稳,夏候聆伸出手揽住她的腰,七七心有余悸地倒抽着气。 “夫人说在以后的膳食、茶水点心都在先试过是否有毒性。”品令把头磕在地上回禀。 “试毒不会用银针吗?怎么会死猫的?”夏候聆愠怒。 东仙吓得拼命磕头,“是奴婢的错,本来是等端进屋里再试毒,品令抱了厨房的猫过来给夫人解闷,奴婢见这猫长得好看就先夹了点丢给它尝尝也算试毒,奴婢想反正也不可能有什么毒……” “胡闹!”夏候聆眼中寒光凌利,“都是主子宠得你们这帮奴才无法无天,什么都是自作主张,给本官滚去刑房领二十棍。” “求爷开恩,求爷开恩……”两个丫环拼命求饶,二十棍打下来她们要在床上躺多久啊。 ___________4更______________ 可我不会送你离开 “爷……”七七开口想替她们求情。 “都去长长脑子,滚!”夏候聆厉声吼道,两个丫环吓得魂都没了,对视一眼利落地跑掉了。 “爷怎么这么生气?”夏候聆的勃然大怒令七七吃惊。 “现下相府不同以往,奴才最紧要的就是按规矩办事,自作主张只会害了主子。”夏候聆表情严肃,瞥了一眼地上的死猫,吩咐云雷,“把它丢出去。” “是。”云雷上前就提起猫,又听夏候聆道,“你去让老管家办件事。” 云雷等着下文,夏候聆犹豫片刻道,“算了,这事本官自己来办,你先退下。” “奴才告退。” 云雷倒提着猫的后腿风风火火地离开,猫的脑袋垂在下方摇摇晃晃,紧阖着眼面向这边,七七没有胆子再看第二眼。 夏候聆注意到七七脸上的变化,淡声道,“只是只猫而已。” 这次是猫,下次呢……总不可能次次防备到。 “不会有下次了。”夏候聆看透七七心中所想,“我不会给他们太多机会。” 他们……皇帝吗?还是孟然,亦或都是。 七七望了一眼地上的残羹剩菜,默默地往屋里走,身后传来夏候聆的声音,“不到万不得已,我不会动孟然的命。” 七七猛地止步,回头意外地望向夏候聆,唇角慢慢提起,“谢谢爷。” “我能对你的保证仅止于此。”夏候聆清凉的手牵过七七,“我想把尹儿送出府。相府已是事非之地,尹儿身子骨一向不好,她留下来只会担惊受怕,动辄一人二命。” 七七提起的嘴角变成了苦笑,“爷做事不必告诉我。” “可我不会送你离开,这也不用告诉么?”夏候聆用力攥紧她的手,沉沉地凝视着她。 你还不够和我斗 “爷想要我说什么?”七七反问。 她从容地让他无力招架。 “不用说了。”夏候聆闪过眼,转身走了出去。 七七凝望着他一步步离去,他担心她会说什么,说他自私吗…… 萧尹儿还在为昨晚夏候聆在秋水苑安歇的事在屋子里发脾气,夏候聆就带着老管家走了进来,开口的话让萧尹儿如遭晴天霹雳。 “我安排人手送你离开相府。” 萧尹儿心下一阵紧张,担忧地问道,“是不是朝堂上发生什么事了?不是一直风平浪静的吗?” 夏候聆使了个眼色给老管家,老管家立即上前作揖躬腰说道,“夫人多虑了,是老奴的老家有一处清清净净的地方,很适合夫人静心养胎。” 萧尹儿看着夏候聆,让小荷扶着坐下来不悦地问道,“京城不好吗?” “当然不是,爷政事繁忙……”老管家尽心尽责替主子说道,萧尹儿打断了她的话,“老管家,你先出去吧,我有话要和聆哥说。” 老管家碰得灰头土脸,恭敬地正要退下,就听萧尹儿问道,“聆哥,你是不是要赶我走?” 老管家还没走到门口,夏候聆竟也转身就走,整个臂膀都擦过老管家,萧尹儿站了起来,鼻尖已经酸涩不已,“你就这么迫不及待回那个奴才的房里去?” 夏候聆停了下来,老管家也是进出不得,还想替主子解围两句,夏候聆已转过身来,“你昨天为何突然说出青云的事?” 萧尹儿有些语塞,“青云的事有什么不能说?” 夏候聆目光凛凛地注视着她,“尹儿,你还不够和我斗。” ————————————————有没人听过清穿版的《北京欢迎您》…… 夏候聆对萧尹儿的情意 “是啊,我的脑子怎么比得上聆哥,所以聆哥不还是进了她的房?”她昨天是想说出青云的事让七七和夏候聆发出隔阂,可事实她做的都是在自取其辱。 “我不想争执这些。”夏候聆淡默地说道。 萧尹儿静了片刻,突然问道,“聆哥,你是不是嫌弃我了?” 像一匹帛锦撕开一道口后,补起来不容易,只会越撕越大…… 夏候聆知道她心里的结,却没想到有一天她会问出口。 “是不是,聆哥?”萧尹儿眼中含泪地看着他。 “我还是那句话,我不会辜负你。”夏候聆毅然往外走去,对着老管家道,“安排一下,秘密送大夫人出京。” “是。” 随着夏候聆出门转弯消失不见,萧尹儿面上两行清泪潸然落下,转而问向管家,“他只送我离开,秋水苑的那个还在府里?” 老管家点头称是,对她身旁的丫环说道,“小荷,替夫人收拾行囊。” 萧尹儿哭道,“老管家,自从当年聆哥把我接近京您就在这里,您算是尹儿的长辈,您告诉我,我算不算被撵出夫家了?” “夫人是太多愁善感了。”老管家摇头叹了口气,“爷对夫人多年如一日,老奴也看在眼里。” “现在相府的夫人又不止我一个。” “听老奴的话,夫人就走吧。”老管家语重心长道,“爷这么做自有爷的道理,不管怎么说,夫人你才是爷的结发妻子。” “他哪有当我是结发妻子。”闻言,萧尹儿略微舒服了点,执帕擦去脸上的泪。 “爷从不让夫人太过过问朝堂的事,就是为了让夫人置身尔虞我诈的事外,夫人才能保持一颗善良救人的心,爷的这份情意,夫人不能体会吗?” ——————————7更完—————— 皇帝令(1) 老管家说得良苦用心。 萧尹儿无言以对,真得是她强求太多了吗? 品令、东仙被人架回秋水苑,哭天抢地嚎啕一番后才慢慢安静下来,当天的午后,萧尹儿被秘密送出相府的,走之前,七七在秋水苑见到了她。 “我很想知道你究竟能得宠多久。” 说完萧尹儿就随老管家走了,那一眼的眼神带着极深的嘲讽轻蔑,直到萧尹儿很久后,七七才从那句话中回过神来。 第二天孟然在早朝上被夏候聆一党处处弹劾,称其私占民宅良田,暗收贿赂,其罪状条条可列,行径令人发指。 孟然当众直指是夏候聆陷害,冲上去殴打夏候聆被一等官员拦住,皇上气得差点喘不过气来,夏候聆一党称孟然应交出京城兵权,但一并被皇上全力压下,停了孟然半年的俸禄,将其软禁将军府中,待察明真相后再做定夺。 与此同时,皇帝病入膏肓、神志不清、不识忠奸的消息在民间不胫而走,靖孝皇帝先行未有多久,当今天子要驾崩的流言已经四起。京城的天空阴霾密布,街头巷尾更是多了打架斗殴者,平民百姓几乎白天都不敢开门,天子脚下自此纷乱不断。 相府诡异得很是风平浪静,七七走出秋水苑寻思着给品令和东仙端些开胃的点心,两个丫环从来没被这么打过,躺在床上闷闷不乐想死的心都有了。 还没走近厨房,几个大嗓门师傅厨娘的嘀嘀咕咕声就传了过来。 “你说这要是相爷当了皇帝,我们几个不都是御膳房的头头了?” “做你的春秋大梦吧,相爷成了皇帝还用我们?” “话可不是这么说,我们可是最了解相爷对吃食的喜恶。” ——1更—— 皇帝令(2) “行了,八字还没一撇的事,说这种是反话,会被杀头的。” “那青云相士都说了,我们说说又有什么关系……” “得得得,你们想死你们说,我切肉去!” 七七心下惊愕地走过去,几个说得正欢的人忽见门口多出一个人影齐刷刷地抬起头,然后皆是惊慌失措地叩倒在地,“参见兰淑夫人。” “你们刚说青云相士都说了,他说过什么?”七七疑惑地问道。 几人啪啪啪地一阵磕头,“夫人饶命,奴才就是个烂嘴,以后再不敢嚼舌根了。” 七七又问了一遍,“青云相士说过什么?” “是、是奴婢今早上去买菜,听别人说的。”一个厨娘瑟瑟发抖地说着,“说是青云相士夜观天象星落皇宫,是改朝换代的不详兆头,而皇上又一病多日,正应了青云相士的话。” “那你们刚刚为何说相爷会当皇帝?”这种反话岂能当成茶余饭后说的话。 “这……这也是青云相士说的,说那颗星正是从相府落入皇宫的,此为帝王星入主宫中之兆。” 几人急得满头大汗,这位主子听得还真多,不该听的全听去了,心想着这下一顿棍责是免不了的了,不料这位主子竟转身就走,什么发落都没有,众人这才松了一口气。 玄山老人一门有祖师训,不得相自身,不得相国脉,她尚且不敢私自参悟皇帝的掌相,公子又怎么会犯此大忌。 七七焦急地往思源轩的方向走去,心里的疑惑越来越明朗。 爷软禁青云不是为了她装疯的事,而是为了拿他坊间名气极大的相士身份来给自己篡位铺一条顺理成章的路。 ——2更—— 是拿无暇逼迫青云吗 青云掀着被子从床上慢慢坐起来,有些辛苦地将左脚套进靴子里,小室的门被打开,灰暗不明的阳光映射进来,夏候聆的脸阴晦得妖冶,青云低下头往右脚上再套上靴,然后才道,“相国大人比我想象得来的早些。” 夏候聆迈步进来,一头青丝以白玉簪而束,乌黑的发丝行云流水般垂在肩上,美得令人屏息的脸带了一股阴沉。 “青云相士卧床多日也能知尽天下事,想必也知道我此次来所为何事?”静谧的屋里,夏候聆的每一个字都如泉溅石壁,清冷而沉着,“本官鲜少有欣赏的人,青云相士便算一个。” “青云多谢相国大人抬爱。”青云拉过旁边的椅子,艰难地用双手撑住一点点从床上移坐过去,额鬓间渗出密密的细汗。 夏候聆始终负手而立没有上前帮忙,这样却反让青云释然,不像无暇每次都尽心地扶他,却忘了有时他并不需要这样的帮助。 想起无暇,青云很自然地说道,“我曾为无暇相过一命,算她的命劫,算她的情缘,而结果是……” “所托非人。”夏候聆替他说了下去,狭长的眼深深地看着青云,有些不明他究竟想说什么。 “是。”青云转动过椅子面对夏候聆,霍然发现门口隐隐露出的裙摆,会意地一笑,紧接着问,“那现下相国大人是拿无暇来逼迫青云吗?” 门口的裙摆带着颤抖缩了回去。 夏候聆目光清明地看着他,眼中深不可测,“你想听本官说实话?” “当然,莫非相国大人不能说实话?”青云又瞥了一眼门口,内心也有些不安,他问这些对她是好还是坏。 ——3更—— 夏候聆的答案 “她是本官的夫人,本官还不至于拿自己的妻子去要挟一个……外人。”外人两个字被夏候聆咬得极重。 青云终于释然,不令人察觉地松了口气,手指叩了叩椅子的扶手,“凭相国大人这一句话,青云愿为大人差遣效命。” 没想到青云竟会如此轻易答应他,他没用七七要挟青云,青云却用七七的名义来应承他,心里没有一点舒服,夏候聆冷漠地道,“别在本官面前装师徒情深,你终究是个外人。” 青云笑了出来,门外的七七按捺不住走了进来,“公子……” 夏候聆猛地回过头,视线同七七相交上,夏候聆的眼刹时冰冷,“你什么时候在的?” 七七只看向青云,“市井之中星落皇宫的言论是公子说的吗?” “是不是都不紧要了。”他既然答应了为夏候聆做事,那些言论就当是他说的又何妨。 “是我让人传开的,怎样?”夏候聆隐忍着怒气看她只注视青云的侧脸,不等七七看他,夏候聆拂袖而去。 “无暇,他能做到这份上已是不容易,你别再介怀。”青云知道夏候聆的自私在她心里已经深埋,她能想到的必然只有夏候聆为了自己牺牲了谁…… “如果不是我妄想逃出生天,公子也不用牵扯进来。”七七心中内疚,“公子你一向闲云野鹤惯了,怎么受得了爷那种算计的生活。” “我愿意就行了,心静在哪都一样。”青云开解着她。 七七说不过青云,讷讷地问道,“爷要公子你做什么?是不是为他日后谋朝篡位正名?” 青云重重地点了点头,七七头剧烈地疼痛起来,不得不蹲下身去,为什么她身边的一个个都要陷入这种权利斗争的漩涡中来,孟然是,青云亦是…… ——4更—— 庭秋(1) 夏候聆生气了。 七七能深深地感觉到,思源轩的把守比往日更严,半步踏不进,秋水苑的门一直开着,而夏候聆已经三天没来了。 像是断了一切的消息,七七看不到夏候聆,也不知道他的事情,几次七七都想去青帝苑,人还未踏出秋水苑就却步了。 “奴才给兰淑夫人请安。” 七七从品令、东仙的房里走出来就碰到一个侍从跪在地上,“府里来了客人,爷让夫人前去伴坐。” 七七讶异夏候聆终于肯理她,忽然想起萧尹儿出京了,他不得已才找自己的么。 七七回房换了一身衣裳才跟着侍从离开,还没走进前厅就遇到青云,青云看到她也是有些愕然,不懂夏候聆在卖什么关子。 “来了还不进来,杵在那做什么?” 夏候聆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这是他冷落她这么多天后七七第一次见到他,七七为自己想到冷落两个字感到无奈。 七七伸手想去推青云,想了想还是独自先进入前厅,夏候聆冷冰冰的视线始终定在她身上。 “爷传我来……”七七还没说话,一个中年人已经从里边迎了出来,精瘦极了的身子,满脸谄媚地朝七七作揖,“这位就是皇上亲封的护国夫人吧,庭秋,还不过来拜见兰淑夫人。” 七七还没搞清楚是怎么回事时,前厅里又步出一个身姿窈窕的少女轻点莲步走到七七面前,“庭秋见过兰淑夫人。” “姑娘多礼了。”七七说道。 少女微笑着抬起头,面容皎好却不同于萧尹儿的温婉,她眉目间隐隐露出魅冶,双目狭长,黑如宝石,嘴唇弯而单薄,全身上下散发着一股妖美。 ——5更—— 庭秋(2) “兰淑夫人长得真好看。”名唤庭秋的少女甜甜地说道。 七七容貌本就不属上乘,和她相比更是在其之下,这种赞美未免太过言不由衷。 七七不太自在地朝夏候聆看过去,夏候聆这才随手一挥,“这位是陈炳荣陈将军,这是他的千金曲庭秋。” 陈炳荣…… 七七蓦地想起在夏候聆口中听过,他是皇后的叔伯,此番进京是探望龙体安危的,怎么会来相府?难道他肯撇弃皇后,为夏候聆所用。 “将军有礼。”七七不懂陈炳荣的官阶,只淡淡地施了个礼。 曲庭秋又上前抓住七七的手臂亲密地缠在一起,“兰淑夫人是不是奇怪为什么我爹爹姓陈,我却姓曲?我小时候很多人这样问呢。” 七七回以牵强的淡笑,曲庭秋立刻自问自答,“因为我爹爹是寄名出姓的,姓的是我干爷爷的姓,我们家族本姓是曲,当今皇后是我姐姐,她也姓曲。” 这边曲庭秋同七七套着近乎,那边青云进来又是同陈炳荣一番客套寒喧,夏候聆说道,“陈将军,青云相士,请入席。” 七七发现膳席用的不是二人一桌的桌几,而是圆桌,山珍海味凌然于上,陈炳套一再恭敬地让夏候聆先上坐,陈炳荣随之在他右手边坐下,青云也坐到陈炳荣旁边。 七七正要往夏候聆左边坐去,曲庭秋走在前面咻地坐了下去,七七愣在原地,曲庭秋回过来睁着美极的双眼不解地看着她,“兰淑夫人你怎么不坐?” 曲庭秋伸手将七七拉过来,身子却坐得纹丝不动,七七朝夏候聆看去,夏候聆瞥了她一眼便低下头茗去杯中的酒,并不作声。 ——6更,OMG,我以为我7更了7更了,呜呜—— 妒(1) 七七只能在曲庭秋身侧坐下来,和夏候聆隔了一个位,青云朝她投来稍安勿燥的目光,七七沉默地低下头。 “兰淑夫人,你喜欢吃什么我给你夹?”曲庭秋讨好地笑着,执筷浏览过一道道菜,不停问着七七这道如何,那道怎样,对各道菜的见解更是词语连着串的来,有些菜竟有药材治疗的功效,七七也是闻所未闻的。 “庭秋,你这像什么样子,怎么这般烦扰兰淑夫人。”陈炳荣坐在那侧假意斥责道,“相国大人杯中都没酒了,还不快斟上。” “是。”曲庭秋听话地站起来,端起酒壶满面笑容依向夏候聆,慢慢斟上酒,那边陈炳荣又似闲话家常一样说道,“不瞒相国大人,下官这次进京的确带了一批兵,估计再过几日能抵京。” “爹,饭桌上就别讲你们那些政事了。”曲庭秋放下酒壶,举止优雅地端起酒杯递向夏候聆,“相国大人,庭秋敬你一杯。” “曲姑娘多礼。”夏候聆刚要接过杯子,曲庭秋的手却往后退了退。 七七偏过脸淡默地注视着曲庭秋执杯亲手将酒杯递到夏候聆唇边,一点点喂了下去,水渍自他白皙的下颌滴下,七七抓着筷子的手指一点点紧缩起来,像是百种蚁虫咬噬着心,刚要站起身来准备告退时,青云的声音传了过来,“二夫人,我记得你以前很爱喝这汤羹。” 七七回过头来,见青云正舀了一碗汤隔桌递过来,七七只好上前接过汤又坐下来。 “咦,莫非青云相士同兰淑夫人是旧识?”陈炳荣见状凑进来掺了一脚。 ——7更,这回真是7更,嗷嗷—— 妒(2) 青云淡淡一笑,“二夫人是我的徒弟。” 陈炳荣大为惊愕,“原来你们还有这等渊源。” “是。”青云未与陈炳荣多说,只是看向对面捧着汤未动的七七,问道,“怎么不喝,是不是太烫了?” 七七有些恍神,听到青云的话忙摇了摇头,拿着勺子舀了一口就往嘴里倒,烫得个正着,不敢吐出来七七胡乱咽下,烫得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七七看向青云很是不解,他怎么舀了这么烫的汤给她,不像是他会做的事。 “啊——大人,你捏痛我的手了。”曲庭秋突然惨起来。 众人错愕地看过去,夏候聆握着杯子连带曲庭秋纤细的手在内一并狠狠地攥了下去,一声破碎,碎片从两人手中掉落下来,夹着一丝血色。 “大人!大人!”陈炳荣也吓到了,急忙大喊。 夏候聆冷冷地打量了他一眼,才不动声色地放开曲庭秋的手,曲庭秋痛得跳到一旁直对着玉手呼气,满脸委屈地问道,“大人你是怎么了?是庭秋侍候得不好么?” “曲姑娘又不是相府的奴才,不必侍候本官。”夏候聆冷漠地说道,眼中毫无惭愧之情,仿佛刚才抓痛曲庭秋的根本不是他。 一句话直接把曲庭秋贬为奴才一等,陈炳荣明白过来这是做给他看的,看爱女受委屈陈炳荣正要发作,却被身边的青云拦了下来,“曲姑娘是陈将军的千金,当然不是奴才,依我看不如先请大夫给曲姑娘看看手上的伤?” 陈炳荣纯粹是想找个台阶下,听青云出来打圆场便忍耐下来,自己的大军还未进京,此时和夏候聆作对于他毫无益处。 夏候聆不置可否地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一个奴才,“还不去请大夫。” ——8更—— 夏候聆的心思(1) “是。”下人立刻往外跑去。 状况急转直下,七七惶然看着青云,在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痕迹,夏候聆忽然说道,“帕子呢?” 七七一转眼就撞到夏候聆的视线,才明白他是在同自己的说话,连忙掏出了帕子递过去,愕然地发现曲庭秋递着帕子的手僵在半空,面上青白相接好不尴尬。 七七呆住了,夏候聆却一把接过她手中的帕子擦着手,见风使舵惯的陈炳荣这下还是按捺不住了,站起来作揖,“下官还是告辞了,小女的伤耽误不得。” “本官不是差人前去请大夫了么。”夏候聆跨前一步坐到七七身边,将帕子扔还给她,把受伤的手摊在她面前径自同陈炳荣说道,“再说陈将军在京城又无府邸,本官已经在府里为将军和曲姑娘安置了一处幽静雅致的院落。” 七七见他手掌间密布了一些细细的伤痕,杯子的碎屑掺着少许的鲜血在伤痕处肆虐,心中一拧,七七埋下头轻握着他的手掌一点点挑去。 被视若无人的曲庭秋站在他们后边惊愕不已,看着两人的亲密脸上顿时有些挂不住,她在他们家族里是长得最为艳丽的,连当今的皇后也比她不过,她居然就被这么冷落了? 陈炳荣迟疑地看向曲庭秋,曲庭秋冲他拼命地摇着头,陈炳荣再次作揖要开口推辞,夏候聆已经先开口,“陈将军不必担心你的大军,本官已经传了昭示一路发下,将军人马所到之处必有当地官员好好招待。” “相国大人你……”陈炳荣顿时急了,他现在还未在皇帝和相国之间选定主子跟随,现在相国让他的大军在路上被处处耽搁,岂不是要他立即选择立场…… ——今天第1更,汗—— 夏候聆的心思(2) “嗯?陈将军要说什么?”夏候聆眉轻轻一挑,笑得有些邪气。 陈炳荣深吸了一口,然后当即跪下来,“那下官就同小女在府上叨扰了。” “爹——”曲庭秋急得直剁脚,却被陈炳荣狠狠地瞪了一眼。 好汉不吃眼前亏,一切等他的大军抵京后再说。 思及此,陈炳荣尽力做出一副奴相讨好地问道,“那不懂下官何时进宫觐见皇上才妥……” “嘶。”夏候聆疼得皱眉,瞪着七七,“弄疼了。” 七七睨他一眼,不是连捏杯子都不怕么,真不知道一个文官哪来那么大力气,连杯子都捏得碎。 “相国大人,我父亲在问您话。”曲庭秋见陈炳荣卑躬屈膝看不下去了,尤其是夏候聆对兰淑夫人的处处维护,她不信夏候聆这么聪明的人会看不出来她爹的意图,想要拉拢她爹自然要娶她,有朝一日封贵妃为皇后,她爹才能远离江南那个破地方。 夏候聆斜睨曲庭秋一眼,对陈炳荣冷笑,“陈将军真是教女有方,曲姑娘孝顺得很。” “庭秋,你退下,不得无礼。” 夏候聆又道,“本官听闻曲姑娘极爱品性高傲的君子兰,已经差人特去购置了几盆放在房里,曲姑娘一回房便能看到。” “庭秋谢过大人。”曲庭秋很是意外,本以为夏候聆是目中无人,居然连这么细微的地方都能察觉,那刚才不善的言辞是为何,下马威吗? 七七的手一滞,夏候聆又是皱眉,“又弄痛了。” 低下头瞥见她有些苍白的脸色,夏候聆略一沉思,嘴角忍不住勾起,语气少了几分冷冽,“笨手笨脚的,好了没?” ——第2更—— 他想把曲姑娘嫁给夏候聆 “一会再上点药就行了。”七七放开他的手,然后道,“我有点不舒服,先下去了。” “记得替陈将军和曲姑娘的院落打点一下。”夏候聆没有为难地点点头,然后聊家常似地同陈炳荣攀谈起来,仿佛刚刚快掰掉的一幕从未发生过。 陈炳荣战战兢兢地回着话,忽然发觉才一顿饭未过半的时间,整个局势就被夏候聆扭转过来,知道他的筹码是大军,知道他最疼曲庭秋这个女儿,恩威并施,仿佛现在是他求着要投靠夏候聆一般。 七七从前厅走出来,他们的话语在耳朵边嗡嗡响着却听不真切,外面的冷意让七七清醒许多。 “本官听闻曲姑娘极爱品性高傲的君子兰,已经差人特去购置了几盆放在房里,曲姑娘一回房便能看到。” …… 什么时候她才能不被他不经意的一言一语所伤…… 青云像曾经的某一次一样在一棵四季常青的树下找到了七七,她还是蹲靠在树边,双手抱着双膝,双眼无影无景地望着前方,青云出声,“如果是不开心的,不去想便是了。” 七七惊愕地转头,从树下站起来,“公子你也出来了,午膳用过了?” “嗯。”青云笑道,“你这样很像是在自怨自艾。” “没有。”七七被说得羞赦,诧异地问道,“爷不再软禁你了吗?” 青云眼睛往后一瞥,七七顺着他的视线往后看去,就见两个侍卫远远地站着,视线不断地向这边瞄过来,青云苦笑,“他不是在防我逃跑,他是防我见你。” 真是个笑肚肠的人,七七敛下眉眼,青云说道,“你刚才也看到了,陈将军的意图很明显,他想把曲姑娘嫁给夏候聆。” ——3更—— 这喜字写得真不好看 “不娶的话陈将军就与爷为敌。”七七顺着青云的话问道,“他会娶吗?” 青云笑了出来,“你觉得呢?” 七七摇摇头,他那样一个自负的人怎么会受他人威胁,除非他自愿,他会愿意么,毕竟曲庭秋年轻貌美…… “若夏候聆是沉迷女色之人,亦或者他是肯妥协之人,现在的相府就不会只有两个夫人。”青云说道,“这也是我当初为什么要你嫁夏候聆而非皇上的原因。” “公子,倘若你喜欢的那个女子还在,你还会娶别人吗?” 多数与少数有差吗?都不可能会是唯一…… 七七觉得自己想了个很好笑的问题,她什么时候这么贪心不足了。 七七问得可笑,青云却是无比认真地回答,“不会。” “那女子真幸福……”七七由衷地羡慕。 青云风趣地道,“若她还在,她也不会嫁我后再嫁给其他的男子。” 七七被逗得笑起来,男尊女卑就是这个天下的主宰,若那个女子还在,和青云应该是世间最般配的一对,也不用害得青云为了自己不得不留下替夏候聆效命。 那日的午宴后,七七又开始见不到夏候聆,府里关于夏候聆同曲庭秋的蜚语流言多不胜数,七七即便呆在秋水苑里足不出户,有些人还是会故意透风给她听,辟如眼前的曲庭秋。 七七不懂曲庭秋是真得不懂规矩还是故作无知,没有她的应允就私自跑进秋水苑闯入她的房中。 “七七姐,你怎么一个人呆在屋里门也不开?”曲庭秋满面春风地在屋里踱来踱去,看着柜子上还贴着的大红喜字一把撕下,连连摇头,“这喜字写得真不好看,相爷和你就不该贴这个。” 七七……姐?相爷? ——4更—— 爷并不怎么喜欢花 七七默然地看着她一举一动,曲庭秋跳到七七身旁拿起桌上染满墨迹的纸,一脸讪笑,“七七姐,那喜字不会就是你写的吧?七七姐你是不是学字时日尚短?我听一些下人说你以前是在相府华清轩洗衣的奴才?” 七七拿过她手上的纸放桌上摊平,然后才道,“我学的字的确尚不成风,那喜字……是爷写的。” 这也是七七成亲后来听下人说的,新房门上、屋中摆设上的喜字都由夏候聆亲笔染朱砂所写,而后由下人剪下来贴上。 曲庭秋脸色僵了僵,听得出七七语气里的不悦,又陪笑着说道,“看来我还不够懂字,连相爷的手笔都看不出来。” 七七坐在桌前听她自圆其话,并没有接话。 曲庭秋转身背着她,暗自咬了咬牙,这兰淑夫人和相爷真是一个德行,都有把人晾在一边还自得其乐的本事。 “七七姐,你这屋怎么阴气沉沉的,连盆花都没有?”曲庭秋转过脸来时又是一副笑语嫣然,“不如我把我房里的君子兰搬两盆过来?相爷送了我好几盆呢,怎么也不替你这边布置一下。” 七七微张着嘴,只能再次让她的脸难看下来,“爷并不怎么喜欢花。” 果然,曲庭秋的脸阴了下来,“兰淑夫人,你这是在给我难堪吗?” “不是。”是你自己要问的。 七七站起来收拾着桌上的纸,臂弯忽然被曲庭秋勾住,七七惊诧于曲庭秋的变脸速度,刚才还阴云满布现下又是笑得无害,“七七姐,你陪我去街上逛逛,爷说我的首饰太少了,让我再买些。” 七七睨着她头上的各式金钗步摇,什么话都说不出来,紧接着就被曲庭秋拉了出去。 ——5更—— 我堂堂将军之女不能做小 七七以为曲庭秋只是过来示示威,却没想到曲庭秋醉翁之意不在酒,打的主意根本不在她身上。曲庭秋一边拉着她看这家逛那家,一边又左右旁敲地问着关于萧尹儿的事。 七七一直沉默相伴,曲庭秋问得多了也只含糊其词,曲庭秋受不了她这性子索性打开窗说亮话,“我听府里的下人说大夫人肚子里有相爷的骨肉了?” “嗯。”七七低下头假装看小贩摊上的翡翠珠钗。 “那怎么我来府里这么久也没见过她呢?”曲庭秋不耐烦地拍掉她手里的珠钗又追问道。 七七不是多心思的人,但萧尹儿出京既然是秘密安排就是夏候聆要保护起她,沉思片刻,七七说道,“大夫人要安心养胎。” “在府里吗?”曲庭秋紧问不放,“我听说大夫人和相爷的感情笃厚,相爷十几岁就把她接了过来,成亲后又一心一意都不曾拈花惹草,她是不是长得很美?” 七七心头有些涩,不胜其扰地往前走去。 曲庭秋追着她转弯进一条巷子,“七七姐,不瞒你说,我爹肯住下相府十之八九相爷就要迎娶我,我堂堂将军之女自然不能做小,屈于人下。七七姐,我今天叫你一声姐姐,明天可就不一定了,若是你肯听我的……” 七七从来不知道一个姑娘家可以说那么多的话,真是年岁尚小涉世未深的缘故吗? 七七望着巷子尽头的一处茶楼加快步伐走了几步,忽然才发觉听不到曲庭秋的声音,连忙转回头来,没看到曲庭秋却看到迎头一棍,眼前顿出幻影,意识被掏空,人砰地应声倒下去。 罪魁祸首啪地扔掉了手中的棍子,看看被打得倒在地上的两个女子,想起刚才街上一直远远跟在她们后面暗护的几个侍卫,当机立断地扛起七七跑出巷子。 ——6更,是6更吗—— 你打她了 七七头痛欲裂地睁开眼只看到一眼无尽的黑暗,挣扎着想要站起来才感觉到手脚都被捆绑住了,没来由得一阵心慌。 七七唤了几声曲庭秋的名字,只能听到空荡荡的回应,曲庭秋不在这里吗?七七努力回想着昏过去前看到的那个人影,是……孟力! 七七震惊地瞠大眼,忽然听到不远处传来有人的谈话声,七七认得是孟然的声音,似在训斥着什么人。 “我搜刮民脂民膏的的罪还没撇清,你还让我背负一条胁持相国夫人的罪?!你真是疯了!” 是孟然气极的声音,忽然一声破门而入的声响,慢慢有烛光在七七眼前亮起来,七七才看清楚自己被绑着丢在一个厢房里,外面已经是黑夜,桌上昏黄的烛光映着孟然错愕的年轻脸庞。 触及七七目光的一刹那,孟然怒火中烧,猛地反身一拳揍在身后的孟力身上,“你打她了!” 这一拳直揍得孟力抱着肚子吐酸水,大嚎,“妈的,我他妈掳这婆娘来是为了谁啊!还不他妈是为了给你消气!省得你天天困在将军府里借酒消愁!” 孟然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七七面前蹲下,利索地解开了她身上的绳索,手指小心翼翼地碰向她额上的伤,眼中的心疼不言而喻,还没碰到,七七已经偏过头去,“很晚了,我回相府。” 看着七七的闪避,孟然咬着牙收回手,站了起来问孟力,“有没有人看到?” 孟力愣了下,然后明白过来他是问什么,有些洋洋得意地道,“我做事当然他妈有分寸了,当时跟在他们后面的侍卫都还没进到巷子,我扛起这婆娘就走了,那边有个茶楼的掌柜是我兄弟,他给我弄的马车让我回来的。” “你给我滚出去!” ——7更—— 他居然有那样的念头 孟然上前踹了他一脚,孟力抱着肚子跌跌撞撞走出去,妈的,好心没好报。 孟然回过身来凝视着七七沿着墙壁慢慢站了起来,几年前他还是跟在她身前身后转的毛头小子,现下他已经高过她整整一个头了。 满脑海的思绪敌不过她一个清明的眼神,孟然甘败下风,坦然承认,“我不打算放你走。” “为什么?”七七问得极轻。 “我不会傻到给夏候聆铲除我的机会!”孟然大声说道。 “我不会说的。”她可以说尽一千一万个理由,她不会害他。 孟然的确是在找理由,找一个顺理成章的理由留下她,“我还是不想放你走。” “孟然——” “我去给你拿些药。”孟然有些仓惶地走出去,忽然又回过头来,“这是我的将军府,你走不掉的,知道么?” 七七刚要张口,孟然有些怕从她口中听到什么立刻跑了出去。七七抚着脑袋坐到桌上,像是被人狠狠抽打了一顿全身疼得厉害,幸许自己真是好日子过得太久,身子养娇了,一点点伤都疼成这样。 孟然很快拿着药走了回来,看七七趴在小桌上吓得连忙奔过去,“嫂子,嫂子。” 听到熟悉的嗓音,七七抬起头看着孟然满脸的惊惶失色,恍然回到了在孟家过的那一年,不由得出声安抚,“我没事,别担心。” 静谧的夜里,七七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淡淡的,柔柔的,烛火映衬得她的脸带着一分别样的柔媚。 孟然中了蛊似的,手自然而然地朝她的脸上抚过去,药罐啪啪啪地落到桌上,两人皆是一惊回过神来,孟然倏地收回手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他刚才居然有了那样的念头。 ——8更毕,没了,晚安,么大家—— 我找很久找不到你 七七感觉到了什么,心中大愕,眼神不自在地看着桌面,孟然咽了口口水,声音粗嘎地道,“这是淤敷膏,这是醒肤膏,对你额上的伤都好处,二哥他真是个混蛋,把你打得这么重,我真该多补他两脚。” 孟然拔开小药罐,搓了一点在手指上就往七七额上沾去,七七刚要偏过头孟然低喝,“别动。” 七七呆了下药膏已经被孟然涂到了额头上,孟然的指尖带着炽势慢慢抹开药膏,脸凑她极近,浑炽的呼吸喷薄到她脸上,“疼不疼?” 七七浑身不自在地甩开了他的手,“我自己涂就可以了。” “是不是我现下为你做点事都不行?”孟然自嘲地看着自己被甩掉的手。 “孟然——” 孟然突然站起来一把掀翻了小桌,药罐全都落到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烛火倒在地上应声而灭,屋子里又恢复漆黑一片,只听到孟然愤怒的吼声。 “为什么你的心非在他身上不可,他是个祸国殃民的奸臣!他杀我大哥你替他隐瞒,让我糊里糊涂地崇敬他这么多年,他被俘北国你誓死追随,让我一个人回了大淳。” “你知不知道我这两年多来怎么过的,二哥只会拿钱挥霍,五姐自我当了将军就让我四处给她张罗亲事。我什么都不懂,不懂当官不懂上朝,什么都不懂,没人教我没人陪我……” 七七的眼眶蓦然涩了,她第一次见他他还只是个十一岁的孩子,历时经年,物是人非,他平步青云成了将军,却让人忘了荣耀显赫身份背后的悲辛。 “我一直以为你死了,夏候聆回来的那一天我看不到你,我找很久找不到你……”黑暗中,孟然如孩子似地眼眶红了。 ——1更—— 我比死还难受 “你后来回来了,却和他成了亲,我恨不得找夏候聆同归于尽,夏候聆死也好,我死也罢,至少我都不用再背负大哥的仇恨了,这么多年已经够了,我受够了!” 孟然跌撞地摸索到门边,哽了嗓子,“你一定要走的话就立刻走,然后通知夏候聆是我绑的你,让他立马缉我上朝让皇上定罪。” “你知道我不会。”七七的喉咙也哽咽住了,“孟然,你别这样。” “不会什么,不会让他治我的罪还是不会让他杀了我?”孟然语气凄然,“你知不知道,你同他成了亲,我比死还难受……” 七七震惊,话卡在嗓子里再说不出来。 屋外一道光打过来,正好映在门口孟然的脸上,映在那张满脸泪痕的男子面容上,眼眶红缟得如同个稚气的孩童。 一个苍老的仆人声音响起,“六爷,您怎么在这?” 孟然用手挡在脸前遮掉灯笼投来的光,瞥了一眼屋里,然后仓惶不及地跑走,如落荒而逃。 这一夜晚无星无月,盏盏灯笼连成几排高高地悬挂在相府青帝苑的庭院里,亮得亦如白昼。 几个下人捧着一捆捆的箭,夏候聆拉着弓对远处的耙子在试箭,颀长挺直的身影投下长长的影子,白衣如雪,青丝如檀。 近处,六七个侍卫身子抖得跟芦草一样跪在地上,相爷每发出一箭发出的沉沉声响都像直刺他们的身体,魂魄早飘出体外七分。 “爷,这批箭您试很久了。”云雷站在一旁提醒到。 夏候聆冷冷地扫了他一眼,拿起一支箭继续对着耙子瞄准,两个侍卫从外面一路小跑进来跪下,“禀爷,还是没有找到兰淑夫人。” “咻——” 箭随声而发,落在耙前的地上,插入泥中埋进深深一截。 ——2更—— 你说晚了 “找了有几个时辰?”夏候聆低沉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抽起一枝箭稳稳地射了出去。 “回爷,五个多时辰了。” 曲庭秋被个丫环掺扶着走进青帝苑,后脑勺被人闷棍打了一记现在还是隐隐作痛,看到院中的夏候聆尤其悴容不堪地跟身边的丫环,“我身子虚得很,你扶我到相爷身边。” “是。”丫环乖巧地答应,“姑娘面容苍白其实不该出来的。” 曲庭秋凄苦地笑了笑,咧开干裂的唇,“没事,我很担心兰淑夫人。” 曲庭秋暗暗得意,连个丫环都看不出来她是装的,不枉她在镜前努力梳弄一番。 还没走近夏候聆曲庭秋就听到一个侍卫回禀,“奴才们在巷子那一带查过,附近有家茶楼的掌柜是个无赖,经常招揽一些地痞喝花酒召青楼姑娘,强抢良家民女、有夫之妇的事也干过,有几个都吃过牢饭。可兰淑夫人失踪后这家的掌柜就不见了,奴才是想兰淑夫人会不会……” “什么?”夏候聆紧紧拉着弓,嘴唇抿成一条线,目光幽冷地扫到那人身上。 侍卫当即晓得自己说错了话吓得面容发白,急忙磕头,“奴才多嘴,兰淑夫人吉人天相,有相爷庇佑一定会安全无虞。” “你说晚了。”夏候聆语气冷冽,妖冶无双的脸上毫无表情,手指轻轻拨下弓弦。 紧接着曲庭秋就看到那个说错话的侍卫倒在了地上,连惨叫都没来得及,脑门上插着一只深入几寸的羽箭,鲜血像迸裂开一样自箭处渗了开来,一直流到睁得硕大的眼里,死不瞑目。 “啊——”曲庭秋这下是真得吓得花容失色,抓着丫环的手急急后退,这是她第一次见到死人,还是亲眼见到那人死在面前。 ——3更—— 拖下去通通杖毙 夏候聆这才发现她,又看了一眼地上的侍卫尸体,轻描淡写地对云雷道,“这批箭可以继续生产,不得偷工减料。” “奴才明白。”云雷领命,然后看向一同前来禀报的另一个侍卫,见他已经吓得整个人瘫在地上,手挥了挥,“还不拖下去。” “是、是……”这人逃难似地拖起自己同伴的尸体往苑外走,腿肚子直打颤。 曲庭秋终于知道夏候聆暴戾嗜杀的名声是从哪来的了,这人看似气宇轩昂文质彬彬,实则却如修罗阎王。 几个下人也抱着手里的箭从曲庭秋眼前走了出去,曲庭秋虽不懂国事但也知道造兵器的事不会轮上一个文官来管,除非……他是在私造兵器。 夏候聆接过下人手中的巾帕擦着手,迈步走到那群护着曲庭秋和七七上街的侍卫们前面,“现在你们可以说说怎么会没有追上贼人?” 一群人砰咚砰咚地往地上一个劲磕头,“爷饶命,爷饶命!” “说!” “是、是那条巷子出去是四通八达,追出去又是岔路,奴才们一时也不知道往哪条路追好,曲姑娘又被人打昏在地上,爷吩咐过曲姑娘是相府重要的客人不能有差池……所以奴才们先行回相府请示了……”其实一人好一顿结巴后才勉强把话说完。 夏候聆的手一阵抽疼,低头目光一掠,是前些天捏碎杯子把手弄伤还没好透,蓦地,手指抓紧了帕子,死死地攥紧着…… “连主子和客人都分不清的奴才,本官要你们何用。”夏候聆冷笑一声,有意无意瞥了不远处的曲庭秋一眼,“把这些没脑子的奴才拖下去统统杖毙!” ——4更—— 本官要她生不如死 哭天抢地的求饶声、哀嚎声顿时四起,一批下人冲进青帝苑麻利地将侍卫们全部拖了下去。 曲庭秋被夏候聆那一眼看得冷汗顺玉肌滑落,惊魂未定,竟没由来得心虚。 曲庭秋强装镇定地走过去,“七七姐还没找到吗?” “曲姑娘刚刚不是都听到了么?”夏候聆随手把帕子一扔,没有好脸色。 “我很是担心七七姐,若不是我缠着她去街上就不会遇袭了。”曲庭秋咳了两声难过地说道。 夏候聆嗤之以鼻,“曲姑娘放心,该你承担的本官一定让你承担。” “相爷……”曲庭秋粉黛病容,玉手按着心口处,娇娇弱弱地似乎随时会被一阵风吹走,“我知道相爷为七七姐心急忙碌,所以让丫环煮了银耳羹,不如先去庭秋房里喝了暖暖身子?” 夏候聆岂会不知她打的什么主意,深冷的视线掠过她的颊边,细密的汗滑过她的脸,露出肌肤的彤色与整张脸的苍白很不协调。 夏候聆冷哼一声,“你也配叫她姐姐,嗯?” 曲庭秋顿时不忿了,娇纵的性子使了出来,“相爷是说庭秋身份低下不配吗?我爹手上有数十万大军……” 闻言,夏候聆皱了皱眉直往屋里走去,把曲庭秋一个人晾在了那儿,曲庭秋大为吃惊,她这辈子还没百般讨好过一个人,这样一个人真得要让她托付终身吗?爹,你的算计会不会太错了! 云雷连忙跟上夏候聆,就听夏候聆吩咐下来,“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爷是怀疑……万一真是把曲姑娘把兰淑夫人……”想起刚刚那个惨死在箭下的侍卫,云雷噤了声。 夏候聆目光一凛,“她要敢在本官眼皮下做这些小动作,本官要她生不如死。” ——5更—— 我死都不会放过你 云雷背上一寒,不禁回头望了一眼呆在原地的曲庭秋真不知道是不是该可怜她了。 “你还想跟进来?”夏候聆走到门口回头瞪了一眼云雷,云雷讪讪地摸着后脑勺退下了。 夏候聆反手将门关了上去,身心俱是疲惫地躺在窗前的藤椅上,打开的窗外只能看到一盏盏悬挂的灯笼,光芒皎洁似星似月。 不知怎地,夏候聆恍然想起有那么一晚,她跪在青帝苑的院里磕头磕到昏过去。 “我还要去看江南的柳絮……” “若是死了也罢了,不死我还是要去江南的。” 他就静静地站在寒风中看着蜷缩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她,没有相扶没有相救,只是看着…… 夏候聆端起藤椅旁的茶水凑到唇边才发觉自己根本不渴,一时失神,手垂下去茶杯落到地上破裂而开,夏候聆从窗外收回视线低下身去捡碎杯,锋利如刀的碎片划破手掌,看着血从掌间破涌而出,他竟感觉无比的痛快。 小奴才,你最好给我活着回来,不然我死都不会放过你。 夏候聆躺回藤椅,任由鲜血一点点滴落到地上,在静谧如死的夜里发出细微的声响。 窗外灯光洒落在他一身雪衣上,五官冶妖的脸紧紧崩着,朱砂染在眉间红如赤血…… 躺在将军府的床上,七七一夜未眠,东方日头升起七七熬不住困意阖上了眼,没过多久厢房的门被人从外踢了开来,浅眠的七七立即从床上坐了起来,看到门口高高大大一脸流里流力的孟力,尽管她是和衣睡下的,七七还是害怕地拿被子裹紧了自己。 在孟家时,孟力三番两次都想对她不轨,动手动脚,是孟然一直护着她。 ——6更—— 大白天洒酒疯 “妈的,老子进来你围那么严实做什么?”孟力火冒三丈,本来没的心思反倒被她的举动给勾了起来,色眯眯地搓着手靠近,“话说回来,老子什么货色没尝过,这堂堂相国的女人我还真没碰过……” 七七抱着被子靠到床里边,倒吸一口冷气,“孟力,你别乱来,孟然不会放过你的。” 孟力这才想起来此来的目的,狠狠往地啐了一口,“别他妈老拿孟然来压我,要不是他做了将军,我他妈用得着费那力气讨好他?!” 想起来孟然对自己拳脚相交,根本没拿自己当二哥,他还得在这装孙子处处讨好着孟然就憋气。 七七还是紧紧抱着被子,孟力又啐了一口,“妈的,你倒底下不下床,你赶紧看看那小子去,大白天在撒酒疯呢!” “孟然怎么了?”七七没松口气,又被孟力的话提到了嗓子眼。 “谁知道这臭小子,从北国回来就学会了酗酒,喝起来比我他妈还豪迈!”孟力坐到桌边重重地拍了拍桌子,“现在他被皇上禁足了,更是天天泡在酒坛子里,酗得都快得上病了!” “我啄磨着这小子是不是对你有那个意思……哎,臭婆娘……”孟力还没说完,七七已经跳下床冲了出去。 七七不难找到孟然,因为大老远就听到此起彼伏的哀求声和孟然的大嚎声,寻着声走去七七在一个院落找到了孟然,这个院形似练功场,刀剑箭架摆了满满,耙子、木桩什么都有。 “你们这群废物,这就打趴下了以后怎么跟我上阵杀敌!”孟然挥着一把大刀身形晃悠地在空中甩着,周围围了一群男子不停躲避不停求饶。 ——7更—— 孟然的心结痛苦 “孟然——” 孟然满面潮红地眯起眼朝七七看去,脑袋晃了好两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嫂子!嫂子!” 孟然一把丢开手中的大刀,对着错愕的众人大声命令,“我嫂子,我嫂子!全都给我跪下!” 众人纷纷跪倒,七七有些不敢相信眼前官威十足的人是孟然,孟然没注意到这些极勤快地跑了过来,咧着嘴傻笑,“嫂子,嫂子,嫂子……” “厨房在哪?我带你去弄醒酒汤。”七七被孟然全身喷薄而出的浓重酒味给呛到。 当年的孩子长大了,当官了,会酗酒了,怎么会变成这样,孟昭的天之灵是不是很恨她,她没有好好照顾他的弟弟妹妹…… “好!”孟然突然在她大声说道,震得七七差点另一只耳朵差点也鸣了。 孟然拉着她在府里乱七八糟地拐着弯,绕了半天也没到厨房,七七知道他是喝糊涂了,只能找了个丫环带他们过去,没想到厨房里竟随时备着醒酒汤,真如孟力所言孟然现在是天天酗酒。 孟然喝一半吐一半,最后哭丧着脸看七七,“嫂子,我不喝了,我不喝了!我不参军了,我不去征兵,我真不去了,你别去相府,你别去求夏候聆,我不去当兵了……” 厨房里的下人震惊地看着他们年轻的将军哭着朝面前陌生的女子跪了下来,嘴里不懂胡言乱语着什么。 “孟然,孟然你起来。”七七被大家盯得赧然,用尽力气把哭成一团的孟然扶起来。 “嫂子,嫂子……”孟然痛苦地大嚎,双膝跪在地上双手抱住七七的腰,眼泪鼻涕全蹭在她衣裳上。 七七眼中酸涩,原来当年当兵那件事他一直耿耿于怀,如果他当年没有去征兵他们俩都不会像现在这样了,她也许会一辈子活在孟家过着清苦却安稳的日子。 ——8更,今天应该没了,早点睡大家—— 他会找她么 在几个下人的扶持下,七七才总算把孟然弄进了他的卧房,孟然一倒头睡在床上就睡死过去,手却牢牢地抓着七七的手腕不放,她一挣扎他就开始大吼,七七只能一直坐在床沿。 凝望着孟然沉睡的脸,七七不禁想起自己离开相府一天一夜了,青云肯定急了,他呢,他会找她么…… 前一夜没有睡好,七七敌不住困意闭着眼小憩了一会儿,直到丫环端着午膳进来,七七才推醒孟然。 孟然较之之前脸色好看了很多,看到七七守在床边猛地敲自己的脑袋,眼中一片混沌,“嫂子,你怎么在这?” “起来吃饭。”七七终于成功挣开了他的手。 孟然尴尬地咧嘴一笑,下床草草地洗了把脸才走到桌前,没话找话,“还真是饿了,嫂子,你也过来吃。” 像是怕七七不适应似的,孟然拼命往她碗里夹着菜,“你看,都是你喜欢吃的,你多吃点。” 七七捧着堆成小山似的碗没咽下一粒米,孟然的故作殷勤忙碌让她很不适应,抿了抿唇,七七突然说道,“孟然,我没有怪你把我拘在将军府。” “嗯。”孟然重重地点点头,然后继续往她碗里拨菜。 “我也会把你昨晚说的话当作没听过。”七七接着说道。 昨晚的话…… 你知不知道,你同他成了亲,我比死还难受…… 孟然夹菜的手一顿,脸上的伪装彻底坚持不下去,“嫂子,我……” 孟然刚要开口,屋外就传来下人求见的声音,孟然应允,来人一身侍卫装扮,走进来就跪下,“参见六爷,奴才……” 侍卫边说边抬起头,这才看到同孟然一起用饭的七七,话音哽在喉间犹疑起来。 ——我有罪,现在才更,我自罚三杯!—— 你没脸提我大哥 七七站起来又被孟然一手按下,道,“有什么话快说。” “是!”侍卫不再犹豫,“奴才打听到六爷的罪状已被刑部落实,刑部不日便会奏呈皇上等待判决。” 七七手中的筷子悄然落到桌上。 “欲加之罪,何患无词。”孟然的拳头重重地落在桌上。 “六爷是皇上的左膀右臂,相信皇上一定会全力保住六爷。”侍卫垂首说道,孟然挥了挥手,“于忠,你先起来。从今日开始府中的人如非必要,一律不得外出。” “是,奴才这就传令下去。”于忠领命后立刻退下,一副训练有素的模样。 孟然转回头来,见七七正在发愣语气不自禁地放柔,“怎么不吃了?” 搜刮民脂民膏,贪污受贿…… “罪会判多大?”七七问道。 “放心,有皇上在我铁定死不了。”关禁闭这么久他早就从一开始的愤怒到现在的看清了,孟然往自己杯子倒着酒,“吃吧,兴许过几天我就要被扫地出门,到时想请你吃好的都没这本事。” “别喝了。”七七抢过酒壶杯子放到自己面前,“不做将军能远离是非也好。” “好个鬼!”孟然猛地抢回酒壶仰起头就往自己倒,“我取不了夏候聆的项上人头,我这辈子都不会好过!” “孟昭只希望你们能好好过日子。”七七根本无力替夏候聆累累罪状去辩解,他的恶,他的狠,她比谁都清楚。 “你没脸提我大哥!”孟然突然吼道,见七七脸色白了下来才发觉自己说错了话,心头突然堵得慌,一把将酒壶摔到了地上。 为什么偏偏是他 “为什么你就是分不清好坏,为什么你就是要跟着他!没有夏候聆,我大哥会死?靖孝皇帝会先行?你会一消失就消失了两年多吗?!”孟然大声吼道,“他就是个十恶不赦的乱臣贼子!” 七七感觉自己的心停止了跳动。 “靖孝皇帝先行和爷有关?”七七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盯着孟然,一字一顿地从喉咙中滚动而出。 “当然了!陆云是右安尚书力荐的人,右安是夏候聆的心腹,陆云区区一个相士要害德王做什么!是德王在朝政与夏候聆意见相左,夏候聆只手遮天惯了,他是在杀鸡敬猴给皇上看的!”孟然愤然指向门外,“他连皇亲王爷都敢杀,更别说死在他手里……!” 孟然再说什么七七耳朵里也听不见了。 德王是夏候聆杀的…… 江南的柳絮飘起来最好看了,像雪一样漫天飞舞…… 七七,你一定要来江南,我等你。 谁都好,为什么是德王…… 从探望皇上后,她才想过要陪着他,不管是生是死,只想再陪着他一次。 为什么偏偏是夏候聆。 怎么偏偏是他呢…… 孟然惊愕地看着七七脸色惨白一步步朝门口走去,眼中的心灰意冷是他从来没有见过,这让孟然感到害怕,轻唤出声,“嫂子。” 话音刚落,七七栽倒在门口,昏死过去…… “不知相国大属意哪位官僚呢?” 皇上在养病的日子众官上朝都是无君早朝,大小事均问过夏候聆就对了。一个年过半百的官员躬成虾状走到夏候聆面前请示。 夏候聆本一个人站着,突然见有人上前干扰,目光冷凝,不悦地道,“连这点小事都拿不定主意,越大人,你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3更—— 主子变了很多 朝堂上顿时鸦雀无声,所有官员齐刷刷地朝他们看去,相国大人这样阴着脸已经好几天了,谁上前都是碰一鼻子灰回来。 说完,夏候聆也不管别人注视的眼光,在众目睽睽下独自一人走出朝堂,留下一群人大眼瞪小眼。 宫门外马车早已等候,云雷看着夏候聆一跃而上马车,冷着脸不发一言。 “爷。” 夏候聆掀帘的手一停,转眼看向云雷,“有消息了?” “还没。”云雷自然知道主子问的是谁,已经有七八天了,兰淑夫人还是一点消息都没有,除非是死,否则以主子的势力怎么可能到现在都查不出来,可是谁又敢在主子面前说这个死字。 主子……真得变了很多。 云雷叹了口气,然后禀报道,“陈将军的大军已经驻扎在京城外了,皇后最近更是常常召见陈将军,爷认为这中间会不会有什么变数?” “本官自有主张。”很好地掩去失望,夏候聆随意说道,“回府。” “是。”云雷驾马狂奔,路过热闹的街口忽然听车里传出夏候聆的问话,“这里是不是离天牢最近的那家茶楼?” “啊?”云雷被问得莫名其妙,驾着马车停下,扭头一看果然有一茶楼,扬声答道,“是有间茶楼,不过不知道是不是离天牢最近的。” 夏候聆掀帘而出,不待云雷服侍径自跳下马车朝茶楼里走去,茶楼里很是热闹,说书人拍醒木说得津津有味,茶客们皆是拍手称好。 夏候聆仰起头斜望了一眼二楼阁楼的位置,朝楼梯迈步而上,随后跟进来的云雷疑惑地观望了下,这茶楼真是眼熟的很,以前来过么…… ——4更—— 茫然若失 店小二殷勤地迎着夏候聆,一盘盘精致的点心通通上了桌,云雷上前替他倒了杯茶,夏候聆抓起一块糕点,修长的手指无意地转着,弄得手上全是白白的糕屑。 夏候聆绝世的面庞上茫然若失…… 孟然一如既往地酗酒,七七总是被一群没辙的下人请去制止孟然的洒酒疯,斜阳西下,七七又在下人们的簇拥下走进练功的院中,石桌上、石桌下全是堆得乱七八糟的酒瓶子。 看到孟然举瓶大肆饮酒,七七除了叹息无奈也没有任何法子。 七七一走近,孟然立刻放过了那些陪他喝酒却喝到倒下的下人,兴高采烈地跑过来,“嫂子,嫂子。” “你又喝这么多做什么?”七七伸手去抢酒瓶,孟然却当宝似地紧紧抱在怀里,满身的酒气熏得赅人,“我现在是等上头的发落,在等我是被放逐边疆还是秋后问斩,嫂子你说我除了喝酒还能做什么?” “你把酒瓶给我。”七七使劲抢过酒瓶,孟然本就站得不稳,被这么一拉整个人都倒在七七身上,女子独有的馨香斥入鼻间,孟然用力闻了闻,“好闻,真好闻,嫂子你好香。” 院中一片哗然。 “孟然你清醒点。”七七被吓到,连忙推开他,求助地看向院中的下人,下人们各有默契地低下头,不敢上前。 孟然抓住她的双臂推到石桌上,酒瓶子哗啦啦地落了满地,孟然不满地低下头凑到她颈边,“香味呢,怎么又没了……” 七七吓得不知所措,她的力气根本挣不开孟然的蛮力,孟然整个人的身体都覆到了她身上,七七急道,“孟然你再不放开我死给你看。” ——5更—— 他出现了 孟然似是有些清醒,脑袋用力晃了两晃看着身下的七七,愕然,“嫂子……” “放开我!”七七恼羞,娇瘦的身子不停挣扎着,用发带随意绑系的发丝缭乱到满是彤云的脸上,一双乌黑的眼睛气愤地瞪着他,桃粉的双唇在说着什么看上去柔软得让人想一亲芳泽。 孟然直感觉全身发热了起来,视线炙热地盯着她的唇,不停吞着口水却不敢有什么动作,手仍紧紧锢着她的双臂。 “不好了,六爷——” 一道声音刺破这个如火烧般焚热的黄昏,众人只见一个下人大喊着跑进院子,话还没说完人就倒了下去,身后站着一个穿着赤黑相加袍子的人,只见他抽回流着鲜血的剑面无表情地站到旁边。 是相府侍卫的装扮。 不一会儿,一群侍卫大步冲了进来,将一干下人全部围起来刀剑全部拔出鞘,然后又是一批侍卫涌进来,训练有素地分成两列站好,让出一条路来。 院拱门处,一双白靴映入大家的视线。 孟然的酒顿时醒了一大半,慢慢放开身下的七七,七七也惊呆了,忘了从石桌上下来,不可置信地望着夏候聆一步步朝他们走来,脸上没有半点情绪却更令人害怕。 夏候聆一把抽出近处侍卫腰中的剑指向孟然,天际烧云的红光映在他的眼中,邪佞得恐怖。 眼看剑锋刺向孟然,七七惊呼,“爷——” 夏候聆邪得魅惑的眼转而凝看向她,手下一用力,剑尖直刺孟然的肩膀,孟然连连后退好几步,血立时汩汩而出,完全清醒了的孟然却说不出话来。 ——6更,好没状态中,今天就6更吧,宝贝们,早点睡—— 被碰到哪了 夏候聆解开身上雪白的狐袭袄,扬手一挥盖到七七身上,然后拦腰抱起她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孟然猛地拔出肩上的剑,呆呆地望着他们离开,顿时狼狈到了极点。 被夏候聆紧紧抱着,七七怔了怔,伸出手揽住了他的颈,侧着脸沉沉地靠向他的胸堂,有些冷意,胸腔传来的心跳声却如此清晰。 步入马车,七七被夏候聆扔到榻上,身上盖的狐袭袄被他一把掀开,七七无言地看着夏候聆在马车里转来转去,如心烦意乱般,脸上的冰冷却看不出一丝一毫。 蓦地夏候聆终于翻出一条毛巾朝她走过来,眼睛却始终没看到她一眼,七七忍不住道,“爷……” 夏候聆弯下身拼命用毛巾擦着她的身体,用力到恨不得把她碾碎,七七痛极蜷起身子往里缩了缩,双手不自觉地护到胸前,这才发现衣裳上湿了大半,是刚刚那些酒瓶…… 夏候聆瞪她一眼,一把甩开毛巾,上前用力撕扯她的衣裳,七七护都护不及,眼睁睁着看着衣裳被一件件剥落,羞辱感吞没着身体,求饶大叫,“爷,爷,你住手,求你住手……” 下颌被他狠狠锢住,夏候聆凌厉的视线直逼她的眼,“被碰到哪了?说!说啊!” “没有,没有。”七七慌乱地摇头,双手紧紧抱着紧着单衣的自己。 夏候聆重重地喘了口气,拳握得死紧,转身就往外走,“我不把他千刀万剐我夏候聆就不用活着了!” “不要,他只是喝酒了。”七七惊慌失措地从榻上滚下来,双手死死揪住了他的衣袖,苦苦哀求,“他从来没碰过我,真得没有。” ——1更,现在开始更新,今晚就一直更到我睡觉为止,能更多少就尽量更多少—— 完了就睡 夏候聆低下头瞥她一眼,单衣系着的带子早已松开透出小巧的肩胛,脸上熟悉的哀求像剑锋刺破他的眼。 夏候聆反手抓着她提起来,捧起她的脸重重地吻了下去,牙齿不断噬咬着她,七七被迫承受着他给的痛楚,夏候聆压着她双双倒在榻上,唇舌交缠着,久违的感觉涌过,看到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分别了整整七天的脸,七七情不自禁地闭上眼,张开手抱紧他。 夏候聆却突地挺进她的身体,没有前戏的,突如其来的…… “啊——” 七七痛得失声大叫,突然想起这是在马车上羞恼地咬得唇色翻白,不敢发出声来,睁大眼不敢置信地盯着夏候聆,那双深如黑潭的双眼紧迫地盯着她,隐忍的怒气几乎要破裂开来。 心骤然疼起来。 夏候聆没给她想心思的时间,低下头舌尖抵开她咬着唇的牙关,一阵压抑不住的轻喘自她口中溢出来,很快便被他堵了回去…… 缠绵过后,七七依偎在夏候聆怀里沉沉睡去,再醒来时马车已经在路上平稳地走了,肌肤相亲地贴在一起让她有些不适,刚翻了翻身子被夏候聆揽了回来,榻没有床大,其实她想转身也不能转到多远。 七七半个身子都是贴在他身上,夏候聆头往外侧着,七七半抬起身,只能看到他又长又密的睫毛,知道他是睁着眼睛,轻微出声,“爷?” “怎么?”夏候聆回过头看她,没有发脾气,眼中的怒气平覆了很多。 “你怎么没睡?”七七挑了个不危险的话问,跟着他这么久,她也学会了一点察颜观色。 夏候聆冷嗤一声,被下的手抚过她的腰线,“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完了就睡?” ——2更—— 爷我很想你 夏候聆露骨的话让七七倒吸一口冷气,通红着脸钻回被窝里,脸埋进他的臂弯里,又被他拉出来,“也不怕喘不过气。” “爷,孟然真得没碰过我。”七七说道,女儿家最注重的就是贞操名节,她不会乱来的。 “我知道。”夏候聆从榻上半坐起来,拉过一件袍子随意地披在身上,敞露出洁白如玉的胸膛,妖惑的脸微微倾斜着。 乍一眼,七七看得有些痴。 夏候聆低睨她一眼,萧尹儿说过她性子木纳痴愚,但她却晓得怎么让他心情顺一点,睨着她眼中的痴,夏候聆不露痕迹地勾了勾唇。 “爷怎么找到我的?” “是不是我不找你,你就打算在将军府住一辈子了?”夏候聆脸上冷冽,手指掐进她的肌肤,没有用力便作了罢,“我在茶楼听到将军府的人闭门不出,连一向惹事生非的将军府二爷都呆在家里,觉得事有蹊跷就找来了。” 是他没有想到,他将京城翻个底朝天天却没有搜出她,以为她不是被弄出了京就是死路一条,但他始终没有搜过两个地方,皇宫和拥有重兵把守的将军府。 将军府,他迟早端了这座府邸。 七七没注意到他脸上谋略的阴冷,问道,“爷没查清楚就闯将军府?还带那么多人?” “孟然握有京城兵权,府中把守严密,我不带人能闯进将军府?”夏候聆冷哼一声,“小奴才,你是不是巴不得我不出现?” 七七身子一颤,双手深深拥着他,夏候聆伸手作势要拨开胸前的小脑袋,七七却突然开了口,气息有些闷,“爷,我很想你。” 夏候聆的呼吸一滞,手垂在她的一头青丝上迟迟收不回来…… 小奴才我没那么窝囊 良久,夏候聆滑下身躯,扣住她的后颈薄唇立刻覆了上去,一股炽热又自两人间传了开来,夏候聆还没尽兴,云雷的声音从外面传了进来,“爷,到府了。” 夏候聆扫兴地扬声,“进府让个下人拿套小奴才的衣裳进来。” “是。”云雷听命地跳下车,步伐声渐行渐远。 七七依在夏候聆怀里一动都不敢动,脸上早已烫得不行,他这样说让她的脸往哪搁,一会儿云雷他岂不用别样的眼光去看她? 夏候聆不管她,径自起身穿衣,余光扫到她在将军府里穿的衣服随脚踢到了角落,七七缩在被窝只透出一双眼把他的一举一动收进眼里,眸光黯了黯不敢说什么。 丫环很快地递了衣服进来,夏候聆接过往床上一丢,见她还赖在被子里,言语间有些戏谑,“本官亲自侍候你起床?” “不用。”七七麻利地坐起来,被子滑落到腰际,惹得春光乍泄。 夏候聆的眼深深眯起,七七已经拿过衣裳往身上胡乱一盖,“爷,我随后来就行,你先进府。” “还轮不到你来差遣我。”夏候聆索性坐到一旁,饶有兴致地看着她穿衣,一双黑眸促狭而深。 七七只能匆匆忙忙系着一件件衣裳,穿好后立刻下了榻,刚要踩进鞋中,夏候聆踢过来脚边的一双鞋,“你再穿将军府的东西试试看?” 七七心头像被什么揪了一下,默不作声地穿进他踢过来的鞋,他真得是相信她吗? “爷,你会对孟然下手吗?”仅管彼此努力地想要没有隔阂,七七还是扯破了这一层脆弱不堪的纸。 “你想我放过他?”夏候聆冷笑,邪魅得格外妖气,“小奴才,我没那么窝囊!” 你不相信我是吗 “爷……” “下车。”夏候聆不由她再说下去,站起来往上推起一层重重的帘幕,然后再掀开纱帘示意七七下车。 七七闭上了嘴,擦过他的身安静地走出车内。 夏候聆还是看到了,她的嘴嚅动着无声地说着什么。 “爷,你不相信我是吗?” 夏候聆一字一字拼凑起来,然后浑身一震,看着七七下车的背影喉咙噎住了一般。 七七这才注意到外面的天已是漆黑,寥寥几颗星子落在天际,而月,始终藏在乌云后面。 一路走过去,四处是红得刺眼的灯笼高高悬挂,是府中的人知道她要回了么?七七有些疑惑,却听身后走来的夏候聆在发怒,“非节非庆的,谁让你们这帮子奴才挂这些乱七八糟的?” 夏候聆最是看不得奴才自作主张。 七七回过头就看到一个下人畏首畏尾地在听夏候聆训斥,结结巴巴地说不出个所以然,一道妖柔的声音传过来,“是我让他们布置的,相爷,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七七同夏候聆齐齐地看过去,正是打扮得花枝招展的曲庭秋,曲庭秋震惊地瞥到七七,随即灿烂地笑着朝她走去,缠勾过她的手臂,“七七姐,你回来了,太好了,我可是担心死了,到底是哪个贼人这么大胆子把你掳了去?” “已经没事了。”七七不露痕迹地抽离自己的手,不是她笑肚肠,对萧尹儿她尚有道不清说不明的感恩,可面对对曲庭秋她着实一点好感都没有。 夏候聆没耐心看她们闲扯家常,指着到处都有的红灯笼瞪着曲庭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曲庭秋的冷场 “过几日不是相爷的寿辰吗?我让下人们装置一下相府喜庆点。”曲庭秋完全搞不懂夏候聆怎么会这么生气,她从小到大对自己爹都没这么费心过。 寿辰…… 七七这才想起来过五日就是夏候聆的生辰了。 “曲姑娘,你安心在相府住着便着,寿辰的事我夫人会张罗的。”夏候聆没什么好语气,上前拉过七七的手就走。 “夏候聆,你这样对我你会后悔的。”面子里子都挂不住的曲庭秋气急地喊道。 夏候聆停下脚步,拉着七七转过身,语气平平地问,“曲姑娘什么意思?” “相爷心如明镜,还需用我多说吗?”曲庭秋盛气凌人地反问。 “我们走。”夏候聆转身又要走。 “我爹的意思想必你很清楚。”曲庭秋急了,冲口而出,“你想要我爹的兵就得娶我,既然是既定的姻缘,相爷何以拒我于千里之外,若非相爷不是我未来的夫君,我何苦花这么多心思来讨你欢心?” 七七被震憾,怎么都想不到一个女孩子众目睽睽之下说出这些话,仅管这些话都是没人搬上台面说开的事实。 夏候聆笑了,“原来曲姑娘一直错情本官,恕本官福薄,现下无意娶三房的意愿。” 七七自问不算了解夏候聆,但也知道他是个极尽自负的男子,硬逼他只能换来两败俱伤的下场。 “你……” 三房?! 她曲庭秋嫁进相府只能当三房?! 夏候聆牵着七七离开,这一次再没有任何停留。 曲庭秋一个人站在冷飕飕的夜风中,她恨透了这个拥有天下第一容颜的男子,她的爹还在犹豫要不要和他结盟,他却连逢场作戏都懒得应付她,她绝不能让爹和他结盟。 夏候聆,看你多我爹一个敌人,怎么轻易夺下江山。 ——就更到这吧,大家晚安—— 你倒是孝顺 相对秋水苑,夏候聆久违的时间比七七更长,两人相携跨入房中,夏候聆疲惫地坐了下来,手指按着眼角轻轻抚间。 七七点上灯,然后道,“我去让下人端热水进来,给爷入浴。” “等等。”夏候聆声音低哑,冲她招了招手,“过来给我按着肩。” 七七顺从地走过去,双手力道不轻不重地落在他的肩上慢慢揉着,“爷很累吗?” “你说呢?”夏候聆闭着眼享受,想起什么似地又道,“我寿辰的事由你张罗着去办,不用太铺张了。” “我知道了。”七七点头称是,“用请文武百官吗?” 夏候聆不禁莞尔,“那群人就是不请也会闻风而来,同往年一样,不是什么大寿,礼到人不用来了。” 往年,往年都是萧尹儿操持的,北国的那几年他的生辰也是能略过就略过,生辰对于他更像是可有可无。 “爷,你那样对曲姑娘真得没事么?”七七问出心中的疑惑。 “我自有主张。”夏候聆眼底掠过一抹狠戾,突然发问,“小奴才,你想要什么?” “爷怎么忽然问这个?” “你回答就是了。”夏候聆按着脖子扭了扭,经她揉按过已经舒服很多。 七七连想都没想就道,“我倒没什么要的,不过我记得公子生辰在爷之后没几天,我们去买把折扇送他?” 夏候聆倏地眯起眼,冷哼一声,“你倒是孝顺!” 孝顺两个字被他咬得尤其响亮。 七七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从椅上站了起来,大步往外跨走,不由得出声,“爷……” 她刚才说的是我们?我们?! 夏候聆的步子一顿,蓦然恍悟过来,脸色稍霁,道,“我去叫下人准备热水。” ——大概再明天一天,我白天就能开始更新了—— 暖意 言语间尽是别扭的语气,明显得根本不像是他。 每次提起公子,夏候聆都跟全身有刺一般,他是对青云有成见还是对她? 七七的眸光黯了黯,硬是不让自己去想,他们之间难得缓和,她又何必去想。 第二天清早,七七起床时已经不见夏候聆,品令和东仙从外面冲了进来,双双跪下请安。 “奴婢给夫人请安。” “你们的伤都好了?”七七上前扶起两人,品令和东仙眼睛刹时红了,“奴婢们前两天就好了,倒是夫人你怎么才回来?人都瘦了一圈,受了多少苦啊这是。” 看着她们,七七突然有一种真正回到家的错觉。 也许这就是她不喜欢曲庭秋的原因,那个美丽的少女并不懂真情实意为何物。 “我没事了。”七七微微笑着,问道,“你们见过爷了?” “是啊,刚被云雷叫走,听说曲姑娘出事了。”东仙语速飞快地说道,看了外面一眼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昨晚有贼人入府把曲姑娘掳走了,那院里的护卫全被迷昏,早上才发现人不见的。” 七七骇然,她才回府,曲庭秋又被人掳走?多事之秋没有太平的一天,只是曲庭秋在相府掳走,陈炳荣会善罢甘休吗? 正说间,夏候聆和云雷迈步进来,后面跟着一堆丫环捧着菜上桌,七七让品令侍候得洗漱过后才走到桌边,望着满桌的早饭餐色,七七才发觉自己饿很久了,从昨晚回来就没吃什么。 七七径自端起碗吃饭,面前忽然多了碗汤,是她平常最爱喝的一道汤。夏候聆修长的手很快抽了回去,他怎么会……是上次青云给她盛时注意到的么? 我盛的又没毒 七七意外地看了一眼夏候聆,见他侧着头自顾自和云雷说着话,心中不免暖起来。 七七刚喝两口汤,就见一下人跌跌撞撞地跑进屋,还没说上话陈炳荣一身官袍气势汹汹地走了进来,心不甘情不愿地跪在地上,“下官参见相国大人。” “陈将军太多礼了。”夏候聆斜斜地勾了勾唇,看向旁边的丫环,“多备副碗筷。” “不必了!”陈炳荣横手一挥,“下官实在没闲心去吃饭,想必相国大人知道下官是为何而来。” 夏候聆眉轻轻一挑,“陈将军最近多日流连宫中,没想到消息还是很灵通,曲姑娘才不见消息就已经传到宫里了。” 夏候聆言词之间暗贬陈炳荣三心二意摇摆不定,吃着碗里的还想到淳于宗那碗锅里捞好处。 陈炳荣语塞,但很快就恢复过来,盯着还有闲情逸致用早饭的夏候聆怒气冲冲地道,“下官只是关心小女,既然相国大人无法体恤下官一片苦心,下官只有告辞了。” “陈将军未免太过言重,本官已经派出人马在京城大肆搜寻,一有曲姑娘的消息就会通知陈将军。”夏候聆依然一副心不在焉,看向身旁安静的七七出声,“怎么不喝?” 七七不懂夏候聆谈着谈着怎么突然又转到自己这边,而且陈炳荣还在这她喝汤未免太过无礼,七七摇了摇头,夏候聆拧眉,“我盛的又没毒。” “我不是这意思……”七七脸苦成一团,夏候聆忍俊不禁,两人之间的亲密一时旁若无人。 陈炳荣同夏候聆这边正僵持不下,不一会儿一个下人跑进来在陈炳荣耳边低附两句,陈炳荣神色大变,急着朝夏候聆作揖,“下官还有事,不打扰大人用饭了。” 你是不是现在就想和我闹 说完,陈炳荣随那下人急匆匆地离开。 七七大为不解,“陈将军是怎么了?” 夏候聆眼中露出一抹得逞的神采,“一石二鸟之计。” 一石二鸟? 七七惊愕,悄声问道,“莫非曲姑娘被掳走是爷的意思?” “小奴才脑子会使很多。”夏候聆揉了揉她的发,投之一抹赞赏,“吃饭,都快冷了。” 他会把曲姑娘怎样,七七不敢问,她只知道似乎每个人到了夏候聆手中都能成为一颗棋子,一块他步往帝位的踏石。 七七没问不代表不会知道,将夏候聆要下人买的折扇送去青云后,七七才知道曲庭秋的事已经传得满城风雨。 民间传闻年轻气盛的孟然将军掳走陈炳荣之女一夜春宵,第二天早上双双被捉奸在床,陈炳荣一怒之下绑孟然上殿,直要皇上禀公办理,还他曲家一个公道。 原来这就是他所谓的一石二鸟之计,陷孟然不义不忠的境地,陷皇上和陈炳荣到关系恶化的地步。 七七步伐沉重地一步步走回秋水苑,原来她自以为和夏候聆关系缓和,其实根本没有,什么都没变…… 夏候聆黄昏回到秋水苑的时候就看到七七一个人坐到门槛上,无神地望着天,没有一点相国夫人该有的仪态。 原本在殿上看陈炳荣大闹朝堂的心情烟消云散,夏候聆走近她,“你是不是现在就想和我闹?” 七七扭头看他,“我在爷眼中是一天到晚会闹的人吗?” 她不是个话多的人,但她的沉默更让他别扭,从前到现在,她肯多话的时候永远是在为别的男人求情。 也许是到他们好好谈一次的时候了。 七七不敢强求了 夏候聆靠着她坐了下来,远处的斜阳酒落整个庭院的余晖,“我们之间一定非隔着这么多东西不可吗?” 只是浅浅的一句话,七七却觉得心疼到抽搐。 她不想隔的,她从来都不想隔的。 “爷,你答应过我不会害死孟然的。”七七扭头看他,他的话还记在心里,他却出尔反尔。 “可他把你关了八天有余!”夏候聆立即反驳,眉间朱砂鲜血。 七七失望地闭了闭眼,将酸涩一并闭去,声音不自觉地颤抖,“爷,其实从一开始你就没打算相信我是吗?” 夏候聆沉默。 “他从来没碰过我。”七七一字一句说道,泪意仿佛随时会涌出眼眶,“我出身不好,书念得不多,但我也知道女子的贞操名节何等重要。” 如果孟然真得碰了她,她就不会活着来见他了。什么都好,他为什么要怀疑这个…… 可她毕竟在那呆了那么多天,孟然有胆子对她不轨就要有胆子承担,他夏候聆从来不是任人欺凌的人。 夏候聆绷着脸,想的话始终说不出来,话一旦说出口,什么都无法挽回,而他怕不能挽回,他曾几何时也变得这般畏首畏尾。 七七站了起来,眼泪潸然落下,“爷,我求累了,不想再求你了。” 夏候聆猛地抬起眼深深地看向她,七七向前一步步走去,背影与夕阳的红光溶为一体,单薄得似乎随时会消失不见,在星、在月还没有出现之前就消失了…… 半晌,夏候聆听到她说,“爷,你若真不信我,就休了我吧,七七不敢强求了。” 我们这桩亲事从头到尾都错了 夏候聆瞠大了眼。 “我跟着爷这么久,从来都不是平等的,每次我都只能仰望你……爷,你在乎过我的感受吗?我们的这桩亲事从头到尾都错了。”七七背着他说道,声音沾上泪意痛楚难堪。 夏候聆呆呆地望着她。 夏候聆从来没这么狼狈过,狼狈到在一个女人面前夺路而逃。 七七双眼迷蒙地望着他突然跑出秋水苑,静如寒蝉的月半拱门,她以为他会像每次一样去而复返,这一次她等了很久,再没有看到他的出现。 她等什么,他不曾在意过她又等什么,等他甩一纸休书给她吗? 若能求仁得仁,这对她不是好事吗? 七七扶着头蹲了下来,眼泪掉落到地上,溶进土里。 青帝苑值夜的人在外面又听见他们的主子摔东西了,兰淑夫人失踪的那几天爷也是如此,青帝苑的东西换了一批又一批…… 天色慢慢暗下来,满地一片狼籍,夏候聆发泄够了独自一人坐在地上,白袍上被墨汁扫到的黑点斑斑,青丝错落,一张脸藏在书架的后面阴晦不明。 他不能放过孟然。 在陈炳荣同皇帝随时会掰掉的节骨眼上,他绝不能放过孟然。 她只是个女人,一个微不足道的女人,她凭什么来左右他。 轮不到,轮不到的…… 夏候聆猛地站起来冲到书桌前,提笔就在白纸上落下休书二字,眼前浮现出她瘦弱的背影。 “爷,你在乎过我的感受吗?我们的这桩亲事从头到尾都错了。” 我们的这桩亲事从头到尾都错了。 错,怎么会错,他做的决定怎么会错,夏候聆将白纸撕了个粉碎,笔不由自主地再度落下,看着纸上凛然触目的休书二字,夏候聆怔住了…… 哮喘复发 原来在他心底也和她一样,以为只有一纸休书才能解决他们之间的种种吗? 让她逃离江南。 让她回京进宫。 让她一次一次为别的男子求他。 她不止一次想逃离他的身边了,她想跟随青云离开,他看不出来么。 若是只有分开才能解决,他在江南重遇的时候就亲手结束她的性命不是更好。 夏候聆将纸再一次揉成团丢到地上,握着笔站在书桌前,这一次笔再也落不下去,黑汁凝结成滴落在一尘不染的白纸上浅浅地蕴开…… 爷,若有来生,我一定不会再爱慕于您。 小奴才,我们成亲了。 若不如意,装疯告知…… 爷,你若真不信我,就休了我吧,七七不敢强求了。 所有片断交织在一块,像碎片划过手掌疼悸到全身,一遍一遍凌迟。 夏候聆忽然大口大口地喘起气来,灯下的脸惨白一片,意识到是哮喘突发,夏候聆捂着心口踉踉跄跄跨过满地狼籍,猛地拉开门,喊声意外得虚弱。 “来人!快来人!” 一堆下人顿时慌乱忙作一团,等到想起通知秋水苑主子的时候已经是临近半夜,七七没有睡过,听到下人禀告几乎是立即冲了出来,夏候聆有很长时间没有哮喘病发过,就连在北国被折磨得生不如死时也鲜有复发,好好的怎么会突然…… 还未走近就看到一群丫环端着破花盆破椅脚走出来,七七叫住,“爷是不是被行刺而哮喘复发?” “回兰淑夫人,是爷自己打烂的。”丫环顺从地回答。 夜风拂过,一团纸从中被吹落到地上,七七顺势捡起,满院灯笼明亮光线下,一个休字力透纸背…… 非主非奴非夫非妻 七七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受,手僵硬地握着纸团良久,最后放到丫环怀里,原来她并没有勇气打开。 在冷冷的夜风中驻足了很久很久,直到手脚冰冷七七才跨进青帝苑中最亮堂的一处卧房,里边青云正坐在床前同旁边几个年迈的大夫说着什么,见七七走进来儒雅地一笑,“你来了,相国大人刚刚睡着。” 凝了床上气息平稳的夏候聆一眼,七七连靠近的努力都不敢去尝试,站得远远的若无其事地问,“公子,爷没事了吗?” “嗯,下人发现得及时,没什么大碍。”青云若有所思地看着她,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下,然后冲大夫道,“不如我们先出去吧。” “我推公子出去。”七七惯常地上前扶住椅背,青云摇摇头,“大人就交由兰淑夫人照顾了。” 说完,青云同大夫们寒喧着退出了卧房。 静谧无声的屋里只剩下七七同床上安睡的夏候聆,离那张床远远的,七七捡了一盏火盆边上席地而坐,双手怀抱住膝,下颌抵在膝盖上整个人缩成一团。 如果不是哮喘复发,那纸休书早该到她手中了是吗? 爷,你知不知道我对你的爱慕早已到了没有自我的地步,我只是太累了,仰慕不起了。爷你没有爱,那是什么呢,厌倦吗?厌倦了我这个人,厌倦了我这个和孟然不清不楚的人…… 天亮了,他清醒了,她就该被扫地出门了。 “爷,以后我们非主非奴,非夫非妻,就什么瓜葛都没有了。”七七喃喃出声,双眼凝望着床上的锦被,“爷,你多保重。” 七七站了起来,毅然朝外举步离去。 随着门砰然被关上,床上的人睁开了淡淡血红的眼,非主非奴,非夫非妻么…… 夏候聆的退让 翌日,夏候聆带病上朝,大病中的淳于宗精疲力竭地被逼坐在龙椅上,看陈炳荣一人在下面大吐苦水,养儿抚女多么多么不容易,孟然糟贱了他的女儿就该处死。 “皇上,小女天天在皇后的寝宫里寻死觅活,若那淫贼不死臣的小女还怎么有脸见人,您将孟然那淫贼关在天牢等候发落也不是事。”陈炳荣大声说着,让朝堂上的每个官员都听得清清楚楚。 淳于宗头疼地接过太监手中的茶杯抿了两口,金口未开,陈炳荣忽然转向百官最前的夏候聆,道,“相国大人您说呢?臣不该为小女讨个公道吗?” 淳于宗惊住,这话中充满了暗示的意味,分明是想近相国而远皇帝,淳于宗脸色铁青,没想到陈炳荣会大胆到把微妙的政治问题放到朝堂上堂而皇之地说破。 一直隔岸观火的夏候聆斜过眼,眼中的深邃看得陈炳荣没来得一阵心慌。 夏候聆从百官中站出,单膝跪地,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启禀皇上,陈将军所言甚是,曲姑娘受此奇耻大辱当然要讨回公道。” 夏候聆的党羽立刻附和称是,淳于宗重重地咳了一声,准备借病退朝,夏候聆却又道,“不过吾皇英明,何不将祸事变亲事?孟然将军年轻气盛难免一时不轨,想他应是仰慕曲姑娘多时,所以才会一时把持不住。孟然将军相貌堂堂,若能和曲姑娘成其亲事,不失美事一桩。” 淳于宗错愕,没有料到最乐见其成现状的夏候聆会返过头帮他一把,就算是陷阱一个淳于宗还是顺着他的话道,“夏候卿果然真知灼见,如此甚好,不如就由朕替孟卿与陈将军爱女作媒。” 本官不屑与他对弈 陈炳荣没想到自己如此投诚竟换来夏候聆反目相对,一时呆立在朝堂上不知做何。 见势,夏候聆往左边官员瞥了一眼,精明的右安收到夏候聆示意的眼神立刻站了出来,在夏候聆身后跪下,“微臣以为不妥。” 淳于宗知道夏候聆不会那么轻易帮住他,语气变得坚硬,“哦?右卿以为曲姑娘与孟卿不般配吗?” “非也,孟将军同曲姑娘是佳偶天成,微臣岂敢有异议。”右安巧妙地说着,“只是孟将军之前罢占民田搜刮民脂民膏已是罪状累累,皇上法外开恩替他做媒乃孟将军三生有幸,但孟将军此等风德不配再任将军一官职。” 原来还是想着那一块京城的兵权,只是京城兵权和陈炳荣的大军可谓不相上下,孟然成了陈炳荣的女婿,陈炳荣的兵力必然亲向自己。 夏候聆不亲陈炳荣反而相救孟然此举到底是什么意思…… “右卿说得是。”淳于宗说道,“传朕旨意,孟然欺压百姓罪状数条,但念在孟然平北乱战役中屡屡战功彪炳,贬为庶民,手中兵权……皆数交予夏候卿。” “另曲姑娘德容双全,朕特赐封为仁德郡主,与孟然择日完婚。” 圣旨一下,一切已成定局,夏候聆首先朗声喊道,“皇上英明,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紧接着,山呼万岁声如海潮般一浪浪在朝堂上涌起。只有陈炳荣一人完全呆住了,他没拉拢到夏候聆,反而让自己的女儿嫁给了一个……被贬的庶民?! 退朝后,人流涌退,陈炳荣还是一人呆立着,直到夏候聆站到自己面前他才清醒过来。 “陈将军,你知道在棋局中下棋者最忌讳什么么?”夏候聆略显苍白疲态的脸上冷讽地笑着,“是举棋不定。举棋不定的人本官不屑与他对弈。” ——————哈哈--真是打错了,哎,我太爱夏候聆了,恨不得满版都打夏候聆—— 至今未回 “你……”陈炳荣语塞。 夏候聆没有再同他拖泥带水,甩袖坦然走出朝堂。 陈炳荣恍然大悟,他带着大军抵京本以为从此富贵权利伸手可握,可到头来根本就是他输得彻底…… 回到相府,夏候聆一下马车就随手吩咐了一个看门的护卫,“把二夫人叫过来。” “二夫人昨天连夜外出了,至今未回。”护卫忙作揖回答,夏候聆顿着步,抬起眼瞥向那护卫,护卫被瞪得冷汗淋漓,不懂自己是哪说错了,不知会不会受罚,不料夏候聆紧接着就疾步走进府里。 夏候聆一路走进秋水苑里,品令、东仙两个丫环分别站在主卧房大门的一边,见到夏候聆冷着脸进来连忙下跪请安,夏候聆抬步踏入屋内,青云在屋内转过椅子冲他谦礼有佳地低了低头,“她连衣裳一件都没带走,应该不是私自出走。” “青云相士可真是了解本官的夫人。”夏候聆没有好语气,一双眼环视着四周,果然什么都没有动过。 “我只是看她昨晚情绪奇怪,担心才过来看一眼,刚刚得知她昨晚出门了。”青云淡然一笑。 云雷从外面大步走进来,直接跪下禀报,“暗卫有传过飞鸽回府,兰淑夫人是去国寺参拜了。” 自从七七被抓去将军府后,夏候聆直接拨了一支暗卫队时时护她周全。听到七七的消息,青云松了口气,夏候聆脸上阴霾,恨恨地道,“大半夜地跑寺庙做什么!备车!” “是!”云雷连忙跑出去,夏候聆随即跟上,走前掠了青云一眼,青云忍俊不禁,“我随后就离开二夫人的院子。” 夏候聆这才迈步离开。 干瞪眼 马车停在国寺外,夏候聆没有让云雷服侍就径自跳下马车,走到正殿里就看到一个人跪在蒲团上,殿中的如来佛主金光四射,庞大如山,而她的背影黯淡无色,娇弱如芦苇,渺小得如尘如泥…… 夏候聆感觉到心中像放下了什么似的,终于安心。 夏候聆上前跪在她身侧,三叩后说道,“你倒是诚心,半夜三更地来礼佛,到现在还不回府,你还准备青灯伴佛不成?” 身旁的人身子狠狠一颤,仍旧阖着眼双手合十面对佛主,对周遭的事不闻不问。 没想到她会什么反应都没有,活像他从朝堂一路奔回家中,连官服还没褪下又跑到寺里寻她是个不大不小的笑话。 夏候聆恨不得伸手掐断她执拗的脖子,冷哼一声,夏候聆从蒲团上站起来往外走,没走到正殿的门口,夏候聆又退了回来,咬了咬牙,“你想耗,本官就陪你耗到底!” 说完,夏候聆掀袍坐在她身旁的蒲团上,冷眼睨着她沉默安静的脸。 所有前来进香的香客都被相府的侍卫拦在了国寺外,夜深,几排烛架被和尚们点燃,白烛照得正殿明亮极了,看着殿中一跪一坐各安心思的二人,和尚们凑在一起窃窃私语。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烛架上的蜡烛被换过一批又一批,夏候聆瞪着这个执着到别扭的女子,他坐尚且坐得累了,她居然还纹丝不动地跪着,她还想学青云不成。 服软的话几乎要冲口而出,又硬生生地憋了回来,除了干瞪眼,夏候聆挫败得毫无他法。 一个年迈的和尚从外面走进来,走到他们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女施主,十二个时辰到了,您的诚心必能感动上苍,我佛慈悲,一定会圆你所愿。” 给我求的 七七终于睁开眼,双手合十冲和尚低头,“多谢。” 和尚回礼,然后走到佛台前将受香火供奉了整整十二个时辰的平安符拿了出来,递给她,“女施主早些回去歇着吧。” 七七欣然接过平安符,然后侧过头看着绷着脸的夏候聆,脸上露出满意的浅笑,那一抹笑笑得夏候聆心中错愕怪异,好似他们之间什么芥蒂都不曾有过。 七七握着符一手撑地想要站起来,整整跪了十二个时辰的腿早已麻痛到没有任何知觉,整个人如风中柳絮栽倒下来,夏候聆迅速扶住她,然后拦腰抱起她朝外走去。 “爷,你腿不麻么?”七七愕然。 坐了这么长时间,夏候聆的双腿早已麻痹,脸上却仍是硬撑,“哼,你给我省点事我就出入大吉了!” 七七不在意地笑笑,然后拿出平安符,以红线穿过打了个死结,挂到夏候聆脖子上,“这样随身携带就不怕会掉了。” 夏候聆停住步子,绷着的脸上想缓和却缓和不下来,不自然地看她,“给我求的?” 七七笑着点点头,双手揽过他的脖子从容地被他抱着。 回到车上,夏候聆抱着她躺到榻上,朝外面的云雷吩咐,“回府。” 随着马鞭一甩,云雷一声呼喝,马车轻晃地往前走了,车轱辘转动的声音清脆入耳,七七半坐到榻上,一手揉了揉又麻又疼的腿。 夏候聆走过去坐下,蓦地抬起她的双腿放在自己腿上,一双修长的手僵硬地替她的膝盖有一下没一下地揉着。 “不必了。”七七倾身上前盖住他的手阻止他。 “真罗嗦。”夏候聆拨开她的手,执意揉着,动作并不温柔。 爷你一定要好好的 好半晌,七七听到他闷闷低哑的声音,“我这哮喘是老毛病了,你也没必要大半夜跑去求符。” “当是我送爷的生辰礼好了,往年我也从来没送过爷什么礼。”七七又笑了,笑得温柔恬静,“那师傅说只要虔诚跪拜十二个时辰,佛主感应到我的诚心,爷以后就能无病无灾了。” 夏候聆狐疑地看着她,总觉得她今天的笑容多得是往年加起来还不止,多到让他的心慌乱不止。 “都说了是老毛病。”夏候聆斜她一眼,“我生辰还还有几天,你现在就送会不会早了点。” 七七还是笑,“那时……我也不知道怎么才能送到你手上。” 夏候聆手上一用力,七七疼得直咬唇,“爷,怎么了?” “你什么意思?”夏候聆阴冷地问道。 七七慢慢抽回了腿,用明知顾问的视线迎向他,嘴角噙着浅浅的笑,“爷那么聪明的人难道不知道我指的是什么吗?” “我不知道!”夏候聆低吼。 七七的身子一颤,眸光黯了下去,夏候聆又吼,“说啊!” “爷不是已经决定休弃我了吗?” “……”夏候聆默然盯着她,目光如炬。 “爷,那张纸我见过了。”七七努力挂着笑容,“我没想到会这么快,我不是后悔,本来就是我自己提出来的。我和爷的夫妻缘份短暂,其实成亲以来我都没有怎么侍候过爷,还处处烦你扰你,以后我不在爷就没这么多麻烦了……” “爷,你一定要好好的,动怒伤身,要照顾好自己的身体。” 七七把手藏到身后,指尖掐陷进肉里让痛觉制止鼻尖的涩意,不让自己最后的道别显得楚楚可怜。 红印如血 “我听公子说爷常闻的那种薰香虽有助眠镇静的功效,但长期吸闻会上瘾,严重的话会伤及自身,爷若是能戒就戒了。” “还有,我没被到将军府以前,给爷做过几件衣裳,都放在柜子里,爷若是不喜欢便丢了。” “另外……”七七喋喋不休地说着,她不懂自己停下来能做什么,脑子里空得厉害。 “够了!”夏候聆怒吼,一脚踹翻旁边的木椅,“你在交待后事么!不是后悔,你从未为你的话后悔过是不是?” “爷不是也这样想的吗?是七七福薄……”七七还没说完,夏候聆猛地扯出脖间的红线,拼命地撕扯,打过死结的红绳根本拉不开,七七惊惶失措地看着他硬生生把线绳给扯了下来,白皙的脖间露出一条明显的勒痕,红印如血。 七七惊愕地捂住嘴,不敢置信地看着夏候聆疯狂的举动。 夏候聆将平安符甩到地毯上,“那这算什么?莫不是你在可怜我一个哮喘的人所以去寺里求符?!” 七七被夏候聆颠倒事非的话弄得无措,“你明知道不是这样。” “那到底算什么?”夏候聆发起脾气,眼中的血丝如荼烧的火,“你就这么迫不及待要走,我夏候聆在你眼里到底算什么?我夏候聆脸上刻的不是傻子二字,我在朝上力保孟然为了谁,我保那样一个曾经陷我于生死边缘的叛徒是为了谁,你想走是么?那就把命留下来!” 他做了这么多换来就是一句不是后悔,不后悔她要他休她!夏候聆自问自己是一个自私自利到深入骨髓的人,从来只做为自己谋利的事,他不要再让她左右他的心绪了!决不! 跳下去本官就让你走 七七震惊,他刚刚说了什么…… “爷你保了孟然?”她从来没想过他会放过孟然,他哮喘不是还没好透需要卧床吗。 夏候聆根本什么都听不下去,揪起她的手臂朝外走,猛地掀开纱帘,云雷讶异地看着两个主子,夏候聆把七七推到马车的边缘,“跳下去!跳下去本官就让你走!你走到天涯海角也好,都和我再无瓜葛!” 车外不比车内安逸非常晃悠,七七站在马车边上除了手臂被夏候聆抓着没有任何扶拦物差点栽下去。 云雷驾得马跑得极快,听到夏候聆这话吓得急忙缓慢速度,这条路上都是石砖,若真跳下去死不了也是半残。 “给我赶快点!”夏候聆吼道,投向云雷怒到邪恶的眼神。 云雷听命不由得就将速度加快了,冷汗顺着脖颈留下,眼睛看着前方耳朵却焦急地听着那边的动静,这两个主子在马车上闹腾什么劲,这不是活活短他的命么。 “跳啊!” 夏候聆吼道,声音在夜风中很快消散无踪,却在七七耳中生了根,他放过陆云、放手兵权、放过青云、放过孟然……其实他并不是个自私自利的人不是吗? 七七吸了吸鼻子,转过脸对上夏候聆阴深冷冽的脸,“爷对七七的恩多过对七七的狠,是不是我跳下去就可以还清爷的恩情了?” 夏候聆呆住,抓住她手臂的手蓦然一松。 “在七七的心中,除了爷也只有爷。”七七哽着嗓子一字一字说完,算是回答他刚才问的话,然后挣脱开他的手毅然跳了下去…… 云雷扭头不敢置信看着七七真得跳下去,紧接着就看到一道白影跟着跃了下去,夏候聆的手凌空接住她的手,见到这一幕,云雷把嘴张得老大,连勒马停住都忘了。 ——————————不知不觉6更了,嘿嘿,我去找点东西吃,等不了的可以先去睡,我也不敢保证今晚还能不能更———— 爷我不走了好不好 七七感觉到自己的手被抓住的那一刻,脑中一片空白。 夏候聆用尽全身力气将她往上面提了提,自己重重地摔了下去,只听一声骨骼的清脆响声,夏候聆后脑勺重重地砸到石砖上,夜色中的脸苍白一片无色。 七七摔在他的脚边,顾不上身上的疼痛七七立刻爬了过去,碰都不敢碰他一下,害怕地呼喊,“爷,爷!你怎么样了,你摔到哪里?” “摔不死我,你别急着哭丧。”夏候聆吃力地说道,睁大眼瞪着她,七七喜极而泣,“你吓死我了,你怎么会跳下来,你是爷啊……” 你是高高在上的星月,你还有权利的大业要争,你怎么可以为卑贱的我跳下来,你不要命了么。 夏候聆躺在冰冷的地上看着哭得满面泪痕的她,刚才说离别不还是轻而易举笑着的么,这下倒哭成泪人了。 “我到底做得多失败,才会让你求着要我休你?”夏候聆冷嘲着自己,抬起左手抚过她的脸颊,泪意湿得脸暖暖的,沾过指尖的触感很温暖。 夏候聆自己也没想到生死关头自己居然能义无反顾地跳下来,夏候聆,他还是夏候聆么…… “别等我改变主意,你走!”夏候聆还是躺在地上说话,每个字都咬得极其吃力,一阵阵的痛楚不停袭卷全身,随时会痛到昏过去。 七七拼命摇头,哭得大声,“不走,我不走了,爷,我不走了好不好?” 夏候聆一双黑眸凝视着她,半晌唇角勾出倾国倾城的弧度,“好。” 七七哭着扑了上去,用力地抱住夏候聆,夏候聆痛叫出声,七七吓得抬起身子,“怎么了,爷?” “右手好像断了,叫云雷过来。”夏候聆嗤笑一声,“真是自作孽。” 夏候聆的伤 他没事让她跳车做什么,到头来害苦的竟是自己。 七七借着月光检查他的伤势,看到他脑袋底下渗出来的血时呆滞得忘了言语,云雷这时才走了过来,看到夏候聆躺在地上紧张地道,“奴才背爷上车。” “嗯。”夏候聆应道,云雷正要拉起他的手七七忙喊住,“爷的右手可能断了,轻一点。” “啊?!”云雷震惊,在七七的帮助下才总算把夏候聆背上车,七七看着地上的一滩小血渍忧心忡忡,爷到底会不会有事。 回府的途中,夏候聆躺在七七的怀里昏过去两次,断断续续同她说着什么,上句不接下句,七七害怕地不停推醒他,生怕他昏过去就醒不过来了。 夏候聆又一次倒在了床上,青云医他的伤忙活了大半夜,下人们端着一盆盆血水走出去,听到外面远远的鸡啼声,屋外的天已经翻鱼肚白,青云才停了下来。 七七像以前跟随青云游历坊间时一样,绞了块湿巾替青云擦拭掉脸上的汗,这才出声询问,“爷怎么样?” “手臂只是小伤,伤筋动骨一百天,养养就没事了。”青云松了口气,“倒是他脑后的撞击或轻或重,淤血我替他清除了,这几天别让他伤风受寒,切莫再受伤应该无大碍。” “我知道了。”七七终于放下心,“我让人送公子回屋歇息。” “嗯?”青云戏谑地看着他,“你不亲自送我回去吗?尊师重道可是最基本的。” 七七难为情地红着脸,认真地点头,“那我送公子回房。” “你还当真了,行了,我自己回去就成。”青云拍拍她细瘦的臂膀,“你以后让为师省点心为师就感激不尽了。” 七七双膝砰然跪下,“是七七让公子烦心了。” 小夏很别扭 青云走后,七七蹲在床边,拿出从车上捡回的平安符,又一次系挂上夏候聆的脖上,望着那张安睡中仍美得勾魂夺魄的脸,七七怎么都想不到他会为了自己跳下车,宁愿他受伤也要先自己跳下去。 七七有些傻气地翻着平安符,想看看是不是同上一次一样,其实是道姻缘符,不然夏候聆为什么会对自己这么好,好到让她忍不住想笑。 “爷,你要快点好起来。”七七喃喃说着,整个人趴在床沿,她就在这陪着他,哪都不去。 夏候聆醒过来的时候就看到一个傻里傻气的女子趴在床边冲他微笑,见鬼的是他竟觉得她笑靥如花,明明是张哪哪都不出色的脸。 “爷,你醒了?你饿不饿,我让人去端饭菜过来。”七七浑然未觉自己的笑容收都收不住,只一径开心地走出去。 七七回屋,夏候聆左手撑着床坐了起来,玉树临风的人头上绑着厚厚的一层棉布,右手也被屈弯着吊起,看上去有些滑稽。 七七走过去扶着他下床,语气愉悦地问道,“爷有没有感觉不适?” 夏候聆摇了摇头,皱眉看着自己被吊起的手,道,“把铜镜拿过来。” 七七端过来镜子,夏候聆一眼掠过去脸立刻绷了起来,斜过眼睨她,口气不善,“你该不会是在笑我被弄成这德行?从我睡过去一直笑到现在?!” “啊?”七七错愕,“我哪敢笑爷。” 夏候聆瞪着她半信半疑,一手将铜镜扫到地上,负气地道,“把铜镜通通砸了,别让我看到。” 七七这才明白过来夏候聆在意什么,禁不住就笑了出来,“爷又不是姑娘家,受点伤不怕的,再者公子说这伤养养就好了。” ——1更,能在白天更新的感觉真好,嗷嗷—— 不害臊的丫头 “哼。”夏候聆冷哼一声,“那你笑什么?” 七七摸了摸自己的脸,嘴角果然弯得不像话,只好供认不讳,“我是在想爷对我真好。” “哪好了?”夏候聆明知顾问。 七七摸不透夏候聆的心思,只能顺他的话说,“爷为了我从马车上跳下来,连命都不要。” 还算有点良心。 夏候聆不自觉地勾起唇,语气还是僵硬,“马车跳下来哪能死人,真是愚痴。” “是啊,既然我不会死为什么爷还要跟着跳下来?”七七大惑不解地睁着眼痴痴地看他,夏候聆语塞住了,恶狠狠瞪她一眼,“你管我!” 七七在心里想了几千遍,大着胆说道,“爷,我说的那一句是真的。” “什么?”夏候聆随口问道,一小步一小步朝桌子移去,左手不太自然地端起茶杯,果然左手不好用。 “在七七的心中,除了爷也只有爷。”七七低眉说道,几乎是用尽全身的力气,“这话,我是说真的。” “噗——”夏候聆猛咳一声,茶水全部吐了出来,溅得白衣上处处点点。 “爷,我……”七七没想到夏候聆是这个反应,闷闷地掏出帕子替他擦了擦嘴,自己是不是说了不该说的话。 夏候聆享受她指尖透过帕子的擦拭,柔柔的,软软的,等嘴边完全擦干后才道,“不害臊的丫头。” “我……”七七低下了头,“我的意思是并不是要爷跟着跳下来,我才说这话的。” 他当然知道。 他也不是凭谁说两句就会奋不顾身跳下去的人。 不过……还挺受用的,夏候聆踢了踢脚边的圆凳坐了下去,语气凌然,“你要时时记着才行。” 赌赌气 记着什么?记着自己是个不害臊的丫头,还是记着心里有他? 七七愕然不解,下人们陆续把饭菜端上来,七七抛却心头的疑虑,叮嘱着他一些吃菜的忌讳,夏候聆嫌她唠叨,“你跟厨房的奴才说一声就行了,我脑子不是用来记这些的。” 七七没有噤口,反而更加义正辞严,“那碰到官场的饭局,府里厨房的人又不能跟着。” “那就跟云雷说。”夏候聆不屑一顾,见七七低下头去,嘴上不由自主地妥协,“知道了,我都听着了。” 七七转过头,意外地看着他,“爷?” “你那什么眼神?”见着鬼了?! “没有。”七七忙摇头,脸上又多了笑颜,端过一碗汤舀起来就往他嘴边送,被夏候聆瞪了回去,“你做什么?” “我喂爷啊。” 夏候聆发怒得理所当然,“我缺胳膊断腿了么?” 七七看向他被吊起的右手,难道……没缺么? 夏候聆反应过来,面露窘色,碰上这个呆呆傻傻的丫头,他居然连脑子都不够用了。他现在这伤上早朝看公文都成问题,夏候聆生闷气左手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朝床上走过去,手臂被七七抓住。 “爷,你不吃了?” “不吃。”夏候聆冷着脸挣开她,右手断了,连吃饭都要别人喂的话,他和废人有什么两样。 七七看着他良久,没有强求,走出房喊了几个丫环进来把饭菜端走,夏候聆坐在床上莫名地看着桌上的饭菜齐刷刷地被撤走,刹时明了她的鬼心思,她不吃就不吃,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奴才,还以为他真会着她的道么。 没一会儿,桌上的饭菜没了影踪,两人一个床边坐着,一个原地站着,互相僵持不下。七七越发觉得自己这样做不对,他才刚受伤,她赌什么气,公子说要好好休养的。 爷别再弄掉 七七算着说些什么好话哄夏候聆吃饭,突然见夏候聆从床上坐了起来,绷着一张好看的脸,“我饿了!吃饭!” 反复无常……大概说的就是爷吧。 七七微微张着嘴,不甘心先服软的夏候聆瞪她,“愣什么。” 七七笑了,他对她是真得关心,他是怕她真得跟他一样不吃饭,若说以前还有不确定的,现下也懂了,哪怕他对她的情意只有一分一毫,也足够她遐想满足。 用过饭后,七七被夏候聆逼迫着坐在他怀里看公文,代替他的右手批示。 老管家走进来跪下轻咳一声,七七立刻从夏候聆怀里惊跳起来,窘迫极了,只见老管家将一本册子举过头上去递过来,“禀爷,这是各个官员送来的寿礼贺单,请爷过目。” 待七七上前接过单子,老管家识时务地退了下去,夏候聆这才想起发问,“那道符还落在马车上?” 七七将单子放到桌案上,走到他身侧弯下腰,从他脖间牵出那条红绳,拈着末端的符道,“我捡回来了,爷别再弄掉。” 总是要随身携带着才安心,要是他没有把红绳扯掉,或许手也不会断了。 七七想着,身子被夏候聆揽了回去,坐在他的腿上周遭都是他身上清冽的气息,沁人心脾也乱人心扉,夏候聆故作不知,下巴抵在她的肩上,左手把弄着她的发丝,“把那本折子翻给我看。” “哦。”七七乖乖地翻开,是某个地方官呈上来的,说是年关过去大雪绵连消除不尽,对开春的播种有很大影响。 七七微微侧过眼,夏候聆眸光深邃地睨着她手按着的折子,沉思片刻,薄薄的双唇一张一翕说着什么,鼻梁笔挺廓线完美,眼上的睫毛长长地覆着狭长的眼。 可怜的相国大人 她甚少见他办公事的样子,原来比平日更魅惑风雅上几分。 “怎么不写?” 夏候聆的声音唤回了她的思绪,七七内疚地咬着唇,“爷刚才说了什么?” “你没听,你在想什么?”夏候聆愠怒,但碍在公事上面还是又说了一遍对大雪连连的处理办法,七七惊呆地听着,每写下一个字都为其惊叹,他说得有条不紊且密到每一个细节,知晓天下事一般…… 待写完夏候聆说的,七七看着折子上的办法深深折服,钦佩地转过头,夏候聆的脸倏地低下,唇舌倾刻纠缠上她。 “唔……” 七七的声音全湮没了下去,屋里的气氛骤转直下,温度在两人亲密的触碰间升温,七七被他一手推坐到桌案上,手碰到墨砚沾到墨汁,七七迷离的眼清醒过来,“爷,别……” “闭嘴。”夏候聆沉迷于此,吻沿着她的唇一路蔓延到脖颈,伸手去扯她前襟的衣裳,左手使不上劲,扯了几次都扯不下来,气得夏候聆一把甩开她,气闷地喘着。 七七坐在桌上小心翼翼看着他,讷讷出声,“爷?” 夏候聆坐回椅子上,目光阴沉,七七下了桌子,小心地斟酌着字眼,“公子说爷现在应该是要好好静养的,杂事能抛一边就抛一边。” 杂事…… 这在她嘴里成了杂事。 “不解风情。”夏候聆更觉气闷,伸出左手胡乱在她沾有墨汁的手上擦了一番,结果弄得两人手上都黑乎乎的,“继续看折子。” “嗯。”这一回七七没敢再迟疑,很自然地坐回他的怀里,刚翻开一本折子就被夏候聆推开,七七莫名其妙地看着他,“又怎么了?” “不看了。”夏候聆隐忍着满脸尴尬难言之色,疾步走出房,留下七七一个人在原地很是不解。 新郎官有这么好看么 夏候聆的生辰转眼而过,春暖花开的时际,京城的郡主府建造好了,仁德郡主曲庭秋与孟然的婚期也定了下来,夏候聆自然在受邀之列。 夏候聆仍是一袭雪缎白衣,七七挑了件素净的长裙才随夏候聆出门,马车停在郡主府外夏候聆并没有马上下去,只掀起侧面的纱帘往外看去。 由于这段时间皇帝在朝上有意无意夸赞宠幸陈炳荣,使陈炳荣的声望一时在百官之中无人能出其右,官僚们纷纷拍马迎合,郡主府外人流川息,络绎不绝。 七七顺着夏候聆的视线向外望去,郡主府门口陈炳荣笑得一脸灿烂和道贺的人寒喧,鬓角间较之前多了好几缕白发,面容略显憔悴。 “陈将军看上去憔悴了很多。”七七说道。 夏候聆右手的吊绑还没被解下,左手习惯地搂着七七依在自己身侧,眼中尽是了然,“几乎全京城的人都知道仁德郡主是因为一夜春度后才得了这个封号,怎么说陈炳荣都面上无光。” 陈炳荣从酬志满满上京到现在别无选择的地步自然是心力交瘁。 “我们不下去吗?”七七又问,忽然看见一个穿着大红袍子的年轻男子从府里走到门口,同陈炳荣站在一起欢迎宾客,红得刺眼的喜服也没让他的脸色显得红润喜气一点,昔日一双明眸大眼微微凹陷进去,整个人瘦了很多。 被拉下将军的位置,孟然又成了郡马,陈炳荣的女婿,也许他注定逃不脱这场你争我夺的权利之争。 “我在等一个人。”夏候聆眼底有着深深的谋略,撇过头到七七双目定住的模样,手指狠狠揪了她衣裳一把,脸沉下来,“新郎官有这么好看么?” 只一眼人事全非 从夏候聆受伤以来,七七已经习惯了他时不时的阴阳怪气,讨巧地道,“爷是天下第一美男子,谁能及您出彩?” 夏候聆受用地扬起眉,果然不在这话题上继续打转,继续关注着郡马府门口的一举一动,只是相府的马车太过招人注目,不一会儿就看陈炳荣同孟然窃窃私语,孟然惊呆地望过来,眼中的情绪凝结了好一会儿,才同陈炳荣朝这边走过来。 “下官给相国大人请安。”两人在马车外跪下。 云雷在外掀开纱帘,七七半扶着夏候聆走出去,陈炳荣立刻又一叩首,“下官给兰淑夫人请安,大人和夫人能来喝小女的一杯喜酒,下官真是三生有幸。” 孟然跪在地上的姿势僵住,如磐石一般。 夏候聆冷笑一声,“郡马爷好大的排场。” 陈炳荣不懂这女婿是怎么了,连忙推他一把,“还不给大人和夫人请安。” “草民参见相国大人、兰淑……夫人。”孟然几乎是咬着牙才把话说完,垂着脑袋始终不曾抬起。 七七忧心地看了一眼夏候聆,夏候聆故作无视地偏过头,冷冷地嘲讽,“本官倒是忘了,郡马爷如今不是往日区区将军,而是贵为皇亲国戚,本官可受不得这礼。” “相国大人言重。”孟然一字一字卡着喉咙说出口。 前来道贺的官员霎时闻风而来,通通过来谄媚地向夏候聆请安问候,一时间,七七被一堆笑得虚假的人团团围着,而身旁的夏候聆早已久经官场从容应对。 孟然从地上站了起来,穿过一张张官腔的面孔毫不避讳地直视七七,只一眼,眼中的痛便全然倾出。 ——去看了赵薇版的花木兰,嗯,很好看—— 一缕难解的惆怅 七七默默不语地凝望着他削瘦的脸,手上忽然一疼,低下头一看却是夏候聆紧握着自己的手,指尖掐入她的掌心里刺痛着她。 七七抬起眼,夏候聆还是在同其他人谈笑风生,仿佛根本没有注意到她。 在孟然的眼中,视线交汇不过弹指挥间,她就别过脸去…… 夏候聆忽然朝大路上望去,大家都纷纷跟着看去,只见一顶平常商胄的轿子缓缓悠悠而来,而走到轿前的恰恰是如今天子身边贴身的太监林公公,轿中人是谁已是不言而喻, 人群里自动让出一条路,轿子停下,夏候聆牵着七七走到最前面屈膝而跪,“吾皇万岁。” 身后的官员一排排跪下,扛轿人压低轿子,林公公上前掀开轿帘,淳于宗低头一身常服走出来,负手而立睿智的气质凛然,双目一扫则不怒自威。 “众位爱卿请起。”淳于宗扬声说道,走前几步亲自扶起夏候聆,“夏候卿也这么早来了。” “能看到皇上龙体安然无恙,臣心甚慰。”夏候聆毫无身为臣子的卑迫感,言语间并不掩饰自己的虚情假意,让后面的官员不禁倒吸冷气。 淳于宗轻咳一声,脸色较之前并没有红润多少,“朕这身子一时也好不透彻,仁德郡主的亲事是朕说媒的,按民间习俗,媒人是要到场的。” 七七惑然,夏候聆要等的就是皇上么?淳于宗年后一直抱恙在龙榻,常常连早朝都会缺,现在却能出宫参加孟然的婚宴。 夏候聆又说了一些称皇帝贤德的话,陈炳荣走了出来,激动地作揖,“微臣惶恐,皇上要保重龙体才是。” 淳于宗随意一笑,目光掠到紧靠夏候聆身边的七七身上,一缕难解的惆怅覆上眉眼间。 失了太多的朝气 夏候聆捕捉到淳于宗的变化,眸光一黯,侧过头看着身边始终低眉的七七,没来由的,夏候聆觉得淳于宗同七七间有什么微妙的光系。 若说当年在北国两人之间发生……包子,夏候聆蓦然想起她被袭一晚躺在淳于宗怀里痴痴念念着什么包子,一串的事件套在一起,夏候聆心中不禁狐疑。 淳于宗同夏候聆在最前端迈入郡主府,七七,陈炳荣还有孟然紧随其后,后面跟着一众官员。 “兰淑夫人也来了?”淳于宗回头,目光炯炯看向她。 七七没想到会问到自己,诧异地抬起头声音不大地应道,“是。” “近来可好?”淳于宗语气似闲话家常,夏候聆不作声响脸色却异常阴沉。 七七道,“多谢皇上关心,有皇上和爷的庇佑,我很好。” 皇上和爷的庇佑…… 淳于宗冷然转回头,把夏候聆一个文官同他九五至尊相提并论,早在北国她追随夏候聆始,他就知道在她心中并没有很深的善恶是非观念,现在估计更被夏候聆荼毒入髓。 七七不安地投向夏候聆背影一影,不料夏候聆正巧回过头四目相接,夏候聆勾唇邪气地冲她笑,这个痴傻的小奴才看穿了自己的猜疑想安抚他,却不知道自己恰恰触碰了皇帝最犯忌的地方,不过甚得他心。 仁德郡主的婚宴可谓热闹空前,府中金碧辉煌足以看出皇帝对陈炳荣的器重,新娘子被扶进前堂时鞭炮声噼里啪啦地响起,道贺声不停响起,满堂的人看起来轰轰闹闹的,却让人找不到一点踏实。 君在上侧,孟然携新娘子朝淳于宗跪拜下去,明明是自己的喜事,孟然却严肃庄严得如事外人,那张年轻却已世故的脸上失了太多的朝气。 他真得以为是她 七七去想孟然曾经欢颜展露的样子,该是不羁的,该是开怀大笑的,这下却怎么都想不起来,堂上众人竭力营造的喜气氛围让她压抑,压抑到心酸。 七七站在女眷中远远望了一眼坐在君侧的夏候聆,两人在上面说着什么,不时相视而笑,比起淳于宗,他有着更胜一筹凌然而上的气势。 七七嗅到了一股战争的味道,一如北国战场上铁锈的腐朽味和浓烈的血腥味…… 从堂上走出来,七七在郡主府里闲逛,一直到斜阳落过枝头,天色渐渐暗下来,七七估摸着宾客们要散了才准备回去。 刚转身,孟然站在墙头凝望着她,不远的距离却隔了太多迈不开步子的东西。 七七错愕,想说几句恭喜的话,但在看了一天官员处处虚假恭维后噤声,最后只轻声问道,“孟然,你怎么在这?” “我看你在这出神很久了。”孟然坦言不讳,背抵在墙上扯下挂在身上的红绸缎扔在地上,声音有些闷,“我没有想要对曲庭秋不轨。” 他酒喝多了,突然看到一个女人躺在自己的床上,他以为是她,他真得以为是她……这种念头比罪恶更是不堪,不堪到他恨不得杀了自己。 孟然的话音落下,七七没有搭话,冷冷的暮色下一时无言。 忽然两个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七七听得出其中一个人是夏候聆,正疑惑间忽然见孟然严肃地将食指放到嘴前,冲她比了个嘘的姿势,然后从墙头稍稍探出一点头往外面看去。 七七不明白孟然为什么要这么做,轻步走过去正待询问,却听到淳于宗的声音传过来,“我们俩真是好多年不曾像这样不分君臣坐在一起了。” 是淳于宗和夏候聆,七七大愕。 ——这就5更了,哈哈—— 从今往后君臣恩断义绝 七七站在孟然旁边探了一点头,院中百花盛开香气一路飘逸,淳于宗和夏候聆相对坐于石桌前,一蛊酒两盏杯仅此而已,四周围连侍卫和下人都没有一个。 “朕还记得当年你奉先皇圣旨到江南来接朕和德王。”淳于宗端起酒壶倾身向夏候聆的杯中倒上酒,“你告诉朕想要君临天下就要忘却玩乐、忘却江南,时至今日,朕没有一日忘记过你说的。” 夏候聆轻笑一声,任淳于宗纡尊降贵替自己倒茶,“若皇上无心,大淳也不会出你这一代天子,夏候聆多说什么都是无益。” “不管怎么说,朕有今时今日都是依仗夏候聆你,这杯酒我淳于宗敬你!”淳于宗举起杯子向夏候聆,没有说朕,只是淳于宗。 夏候聆举起杯子在手中拈转,“仰赖皇上登上龙位后,我夏候聆才有今天的地位,这杯酒可称得上是互敬。” 淳于宗跟着笑起来,“夏候聆,你身怀谋略韬晦无双,朕曾经很崇敬你。现在想起来,朕还是很怀念和你一起并肩作战的时候。” 是夏候聆伴着他一路扫清障碍,出谋划策拉下前太子,辅佐他登上从没想过的帝位。 “其实我到江南的时候,就知道皇上会成为一个有主意的君王。”夏候聆回忆起从前不禁为自己感到好笑,那时毕竟还太年少轻狂,尽管孤注一掷压在淳于宗身上,却忘了太过有主意的不会成为傀儡,迟早会反噬自己。 没有更多的言语,彼此都知晓这酒是什么含义,夏候聆举杯与淳于宗相碰,酒渍漾出,两人仰头一饮而尽,潇洒肆意,茫茫暮色中多了几抹苍凉。 饮下此酒,从今往后,君臣恩断义绝。 ——6更—— 但愿她不会成为你的弱点 七七站在墙头远远看着,孟然在她耳边低声道,“听闻皇上在登位以前,和夏候聆是至交好友。” 曾经的至交好友不得不步上你死我活的结局,七七仿佛又嗅到了那一股血雨腥风的味道。 “砰——” 那边两只酒杯通通被反扣在石桌上,夏候聆恢复一派闲然自得,问道,“皇上和七七似是故识?” 淳于宗敏睿的脸不动声色,夏候聆见他并不愿说便拍拍沾在雪衣上的灰尘站了起来欲离去。 “夏候聆。”淳于宗站了起来好整以暇地对上他的视线,“朕知道她的心思都在你身上,但夏候聆你记着,只要朕愿意,朕不费一兵一卒就能让她离开你。” “是么?”夏候聆冷冷地勾起一抹阴戾的笑,“臣……拭目以待。” 淳于宗别有意味地道,“但愿她不会成为你的弱点。” 夏候聆甩头就走,淳于宗略占上风的脸立刻黯然无色,她最好别为成夏候聆的弱点,不要让他再泥足深陷算计争斗,不要让他离江南那个淳于宗越来越远…… 孟然看着,回头身边已经不见七七,放眼寻去,长长的墙下哪还有半个踪影,只剩下刚才被他扔在地上的红绸缎,孟然这才想起今天是他的大喜日子,真是讽刺,大喜日子呵…… 宾客悉数辞去,郡主府门外白玉马车前,夏候聆站在人群里扭头寻找的时候,七七就出现在了自己的视线里,不知怎地,夏候聆松了口气。 回到马车里,七七抱着夏候聆的左手依偎在他身旁,气氛凝得只剩下熏香烟气在袅袅飘散着,马车离郡主府越来越远,那股嘈杂终于安静下来。 夏候聆问道,“你去哪了?” ——7更—— 小奴才我不会再抛下你 “只是随便走走。”七七靠着他说道,抿着唇凝思好久又轻声道,“爷,你和皇上的话我都听见了。” 夏候聆并不在意,只嗯了一声以示知晓。 “我并不是和皇上故识。”七七手指断断续续地点在夏候聆的掌心上,这样的亲溺让她舍不得放开,“爷还记得我说过那个让我去江南的人吗?” 夏候聆拧眉,“六岁时的小情郎?” 七七笑不出来,说道,“他是德王。” 夏候聆身子猛地一怔,凝视向她的眼,“先行的靖孝皇帝?” 七七静静地点了点头,“我没想过当年小镇一别居然成了天人永隔,他那么温柔的人却落得英年早逝的下场,我现在想起江南并不好过。” 夏候聆震惊,她怎么会和淳于羿有关系,七七不解地侧过脸看他,“怎么了,爷?” “没什么。”夏候聆的眸光有些慌乱不及地别过去,七七目光深深地看着他,这一次他听她赞美别的男子居然没有闹脾气。 忽然夏候聆愤然地转过眼瞪她,“怎么不早告诉我?” “我也是在北国爷被俘后才算真正知晓。”七七低下头把玩着他修长白皙的手,“我只想跟爷说,我不会背弃爷的,除非到死那一刻。” 夏候聆冷峻的面庞动容,抽出左手揽入怀中,“小奴才,我不会再抛下你。” 马车晃晃悠悠地向行,载着两个单薄的承诺誓言渐行渐远。 自仁德郡主婚后,京城开始风雨飘摇不太平的日子,朝堂上淳于宗和夏候聆意见次次相左,势力分化日趋明显。 陈炳荣现为帝党一派的将军,大军在夏候聆的阻止下始终停在城外,但却日日操练,将士高昂的吼声时时传到城内,令人闻风而怕。 ——8更—— 本官终于有后了 夏候聆手下党羽则一口气抓了十来个帝党官僚丢进天牢,以收受贿赂的罪名在牢中严刑拷打,不顺从者、不反帝者则通通被虐打至死,杀戮开始在天牢中天天上演,染红京城的半片天空。 金秋时节,七七在府中收到一封家信,是萧尹儿寄来的,上面写着半月前她顺利产下一子,待休养生息后想携子回京,请夏候聆恩准。 七七拿着信踏入青帝苑的书房,夏候聆同青云在商谈着什么,只听青云道,“眼下还不到逼宫的时候,皇上缺一个名目禅位,只靠帝星下落、天下大改这样的相士之言还不足以稳定民心,这事不可操之过急。” 七七闻言不是不内疚的,青云一介布衣闲云野鹤,一向处在朝堂、江湖之外,现在却为了她跟着夏候聆……谋朝篡位。 “逼宫的确不急于一时,本官现下想的是到时和陈炳荣大军的恶战,本官并无十全的把握。”夏候聆右手撑着下颌思索着,见七七走进来坐正了身体,“怎么这个时候过来?” 七七扬起手中的信走近,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夏候聆拉过去坐到他的怀中,青云见状不禁笑起来,端起一旁的茶杯装作品茗。 夏候聆将她抱了个满怀,眼中噙着淡淡的笑意,“什么信?” “是大夫人的信。”七七把信给他,然后道,“大夫人为爷添了个儿子。” 夏候聆一脸错愕,急忙打开了信函,一张妖冶到毫无瑕疵的脸大笑起来,“本官终于有后了!果然是个喜讯,青云相士,这算不算是个好兆头?” 青云正担忧地看向七七,听到夏候聆问话连忙回答,“相爷如今兵权在握大势所趋,又逢添子之喜,当然是极好的兆头。青云先向相爷贺喜了。” ——9更,今天就到此为止,么大家,晚安—— 那也生 夏候聆注意到青云的视线,看着怀中的七七,乍喜的感觉慢慢冷了下来,道,“你先出去。” 青云识趣地退下,夏候聆把信放到桌上,搂紧了七七,“不开心了?” “没有。”七七淡然摇头,“爷不是一直想要个儿子,现在得偿所愿,七七有什么不开心的。” 夏候聆扶正她的脸,在她唇上细细地舔吻着,清冷的声音放柔,“我们会有孩子的。” 七七有些逃避地侧过脸,夏候聆的吻蓦地落在她的耳畔,英宇的眉间皱起,七七勉强撑起笑容,“爷已经有儿子,我有没有都一样。” “口是心非。”夏候聆启开洁白的牙齿咬着她的唇示作惩罚,“我二娘就是因为怀不上孩子才变得尖酸刻薄,天天折磨虐待我和尹儿。” 七七低下眼,睫毛覆住了所有的情绪,“我不会。” 看着她的模样,夏候聆心中忽然一惊,有些害怕地拥紧她羸瘦的身子,薄薄的唇贴在她耳廓上,“可我想要。” “那要是我和大夫人一样不宜有身孕呢?”七七转过眸认真地看他。 夏候聆怔住,肃穆地道,“你身体不舒服?是不是在北国时留下的伤,不止失聪么?那些北国兵还怎么打你了?” 七七没想到他会这么紧张,连问了一串,忙摇头,“我没有身体不适,我只是假设。” 骗他的啊。 “那也生。”夏候聆冷哼一声,堵气地道。 七七眼睫一颤,抿起嘴,“可爷已经有儿子了。” “子嗣多一两个能怎样,我夏候聆养不起么?”夏候聆自负地道,扫了一眼桌上的信道,“回信给尹儿,让她暂时别回京。” 多加小心 不让萧尹儿回来?为了她们的安全,夏候聆可以不见自己的亲生儿子么? “好,我知道了。”七七收回桌上的信件准备站起来,身子却被夏候聆箍得紧紧的,七七挣了几次没挣开,夏候聆道,“这几天京城不太安宁,我可能也不会天天回府,你自己多加小心。” “嗯。”七七淡淡地应道,又一次要站起来。 这一次夏候聆没有再抱紧,任由她站起离去,怀里空荡荡的,冰凉到不真实,夏候聆忽然伸出手把她抓了回来,不顾她意愿地紧紧抱在怀里,脸自后埋在她颈窝处,声音沉沉的,“再让我抱会。” “爷……”他这是怎么了。 “多加小心。”夏候聆的语气有些闷,他贪恋她身上温暖的温度,贪恋到不想放手。 “你说过了。”七七无奈,“爷自己也要多加小心。” “哦。” 夏候聆浅浅的呼吸喷薄在她颈窝处,仍是不肯抬起头来,好久好久。 给萧尹儿回完信后的一段时间里,夏候聆为了独霸政权几乎没有一刻停歇,视察兵力武器,探视天牢帝党众犯。相府里也发生过大大小小的刺杀事件,虽然每次夏候聆都能逃过劫难,只是不安宁的氛围越来越笼罩整个相府。 这天七七在账房同老管家算府中开支事节时,青云同一群侍卫进来,青云的表情是七七从未见过的凝重,“无暇,跟他们走,暂时避一避。” “怎么了?”七七心中不安起来,事实上夏候聆如他自己所言这段时间并不经常回府,现在更是已经有四天之久了。 “皇帝把相爷扣押天牢了。”青云说道。 七七手中的账簿砰然落地。 ——————————— 所以说,以后上人家喝喜酒千万不能和新郎新娘一桌,因为除了喝酒还是喝酒,可怜我昨天一粒米没进去吃晚饭,把红酒给喝饱了,半夜饿醒,好不容易今早吃了点粥,中午又是喝酒喝到饱,我感觉我现在整个人晕陶陶的…… 和记忆中拼凑不起来 “相爷近日巧立名目残害朝臣让皇帝慌了,相爷的势力现下已不容小觑,皇上也不敢真正拿他怎么样,你放心,皇帝只是借机警告相爷而已。”青云盯着地上的账簿安慰七七,“相爷派人传话回来,他担心那一边会耍小动作,所以你最好不要在相府,府内人心叵测,奸细是谁都无从可知。” 什么话都给青云说圆满了,七七知道自己已无从辩驳,只能点头。 又是牢狱,夏候聆十三岁为官三番两次受牢狱之灾酿成了他从此唯权必争的性子,第二次被俘北国让他起了复仇争帝的念头,这一次……又会发生什么变化,七七不敢去想象。 七七以为青云会安排她同萧尹儿一样离京出走,没想到只是带她到一处简简单单的宅子前面,看着宅子匾额上刻的云宅二字,七七意识到了些什么。 一个女子领着两个孩童从宅中走出来,梳着妇人的发髻,一身鹅黄裙衫蹭了些菜渍一样的痕迹,岁月在她脸上刻下浅浅的几道痕,眉眼间的呼呼呵呵更胜当前,却有着温柔慈善的世故。 见到她的第一眼,七七失声叫出来,“采儿姐。” 女子闻言脸红了红,然后跪下去,“民妇参见兰淑夫人。” 一左一右两个孩童睁着酷似云雷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七七和她身后一群跨着大刀的护卫,采儿立刻拍着两个孩子的头往地上按,“看什么看,快给相国夫人磕头。” 年纪小的那个才1岁多,走路还站不稳,被采儿这么一按小小的身体趴倒在地上,小脸磨蹭到地上的沙石立刻嚎吻大哭起来,采儿不管不顾,却向七七道起歉来。 七七恍然,怎么都不能将她和记忆中那个大大咧咧的采儿拼凑起来。 纯粹得一如初衷 呆住半晌,采儿还是埋着头不停道歉,七七上前抱起小点的那个孩子,也不让采儿起来,径自抱着走进屋中,采儿这才抬起来,眼中闪着欣喜的泪光。 七七,七七…… 还是那么个破性子,想说的时候就说,不想说的时候连敷衍都懒得,做了高高在上的相国夫人也没什么改变。 在屋中同采儿聊了一段时间,多数是采儿在说云雷和孩子的是非,而七七就在静静地听,听到最后采儿说漏嘴,七七才知道采儿是故意在试探她。 “怎么说你都是相国夫人了,今非昔比,万一你盛气凌人,我还顾念着同为奴才时的那一点交情,被你呼呵一句我该多丢人呐。”采儿给两个孩子一人丢了一个方方的糕点,眉飞色舞地同七七说起来,哪还见半点刚刚屈膝卑贱的模样。 知道采儿只是在试探自己,七七轻松了很多。 “云雷不常回来吗?”难道云雷不会说她的事么? “那王八蛋十天里要能在家里停上半个时辰,我就得烧高香酬谢观音菩萨了。”采儿还是一样口没遮拦,“不过你刚回京那会儿我听他说了,我还想着去相府看你,但实在被两个小兔崽子缠得脱不开身。” “小的那个是女儿吗?”小个子攥着小小个子满屋子乱跑,糕点屑粘了一脸。 采儿满脸都是笑意地把糕点推向七七面前,“可不是嘛,皮得跟个猴子一样,亏你还看得出是个女儿。” “儿女双全,真好。” 七七是由衷得羡慕云雷和采儿,从始至终不曾改变过的一双人,纯粹得一如初衷…… 暂时不宜与她相见 “好个屁,我带这俩小祖宗累都累死我了,我要是男人该多好,把家里丢得一干二净去侍候爷,让那王八蛋蹲窝里生孩子去。”采儿继续口没遮拦地唠唠叨叨,忽然看着屋外严阵以待的护卫问道,“我是早上才知道爷安排你们在这住上一段时间,听说爷被皇上扣押了,现在怎么样?没套到点什么消息吗?” 七七好不容易多出来的笑容又褪了下去,摇了摇头无奈地道,“我不知道,公子……是我师父青云相士他说爷会没事。” 采儿查觉自己问错了话,连忙推一把她,“你别愁了,爷也不是随随便便爬到今天这个位置上的,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爷没那么容易被拉下。” 采儿还不知道夏候聆准备起兵造反的事,云雷不告诉她定是怕她忧心,看着采儿无忧无虑只念两个孩子的样子真得很美好。 七七静静凝视着她,然后低下了头,将手中的糕点艰难地咽了下去。 民间皇帝病入膏肓的流言才刚刚散去,又有人在四处为夏候聆建碑立亭,扬扬洒洒写着夏候聆的传记,称其为民做过多少事,是位千古难一遇的仁官。 青云每日每日地派人送来信函告知七七夏候聆的近况,早饭前的一封信送过来中写着夏候聆已被人劫救出天牢,他此次身陷囫囵是故意激怒皇帝抓他,好让他有趁机反帝的借口,现在出了天牢就要开始谋划逼宫大计,暂时不宜与她相见。 看完信,七七悬着的心没有放下来,没有其它的感觉,只是放不下来……。 采儿从外端着早饭走了进来,揶揄着她,“又是爷给你来的信呀,信中是不是情意绵绵呀?” 采儿姐我想他 采儿猜不出是谁会给七七这么频繁地来信件,只能猜是夏候聆。 七七沉默地将信纸折了又折,折到只剩下一小块,采儿还是取笑她,七七道,“云雷常和你情意绵绵?” “怎么可能,那王八蛋每次难得回家就想着那档子事,还谈什么情意绵绵。”采儿一提云雷就呸个不停。 七七窘迫得看着她,采儿意识到自己又口无遮拦忙打自己的嘴,“哎,我这张嘴就是管不住,什么词儿都往外冒,不过七七你也是嫁了人的人了,说这些没事没事。” 采儿安慰着自己,小个子拉着小小个子的手跨着门槛进来,大声嚷嚷,“娘,说什么没事没事?” 采儿直抽自己的嘴。 七七禁不住笑起来,笑得肚子疼,扶着桌子大笑,采儿也跟着乐起来。 小个子走到七七面前,踮起脚脏兮兮的小手擦她的脸,稚嫩的声音天真地问道,“夫人,您怎么哭了?” 采儿这才正眼打量着七七,见她笑到眼泪都淌了一脸,哭得无声却笑得大声,一点都不像她。 采儿走过去抱住她,手安抚地拍着她的背,“七七,怎么了?” 七七收起了笑,扶着头从采儿怀里蹲下来,在地上缩成一团,娇弱单薄得令人不忍去看,泪水在眼眶中噙了好久又掉下来。 好久,采儿听到她说话。 “我想爷,采儿姐,我想他。” 采儿突然就觉得鼻子酸了,尖牙利嘴的声音比七七还哽咽,“成了成了,男人不都这样,在外面奔波起来哪还顾得上家里的,况且爷是被捕入狱,又不是不肯回来见你。” 七七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贪心了 说对了,他就是不来见她,她到现在才知道他是故意被扣押,他有自己的大业,他有自己的计量,他说过他不会抛下她,这已经是对她最大的承诺了不是么? 七七,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贪心了…… 七七和采儿一个哭得无声,一个哭得大声,剩下两个小孩子只能呆呆地看看她们,又看看桌上的饭菜,肚子饿很久了,但好像现在不能要求吃饭……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七七每天起得越来越晚,然后听着采儿的叨叨咕咕过完一天。 当云宅里响起厮杀声时,七七还睡在床上,竟有种终于来了的感觉,她知道爷和公子预见的事一定会发生,帝党一派的人会来挟私报复,夏候聆逃出天牢,萧尹儿所在地隐密至极,剩下的只有她一个人而已。 采儿踢开门冲了进来,一脸惊慌,“你怎么还睡在床上,赶紧走,爷在我们家地下挖过一条通道,可以暂避一难。” 采儿一边说一边将她的被子卷了卷了丢在一旁,“我想这就是爷为什么要让你住我们家的原因了。” 七七被采儿强拉着跑出房,院中的护卫和暗卫和黑衣人已经厮杀成一片,刀光剑影中血肉横飞,采儿吓得面无血色,强忍着呕吐感踩过一个护卫的尸体拉着七七往后院走去,忽然两个稚嫩的哭喊声传来,“娘……娘……” 七七同采儿回过头,只见小个子抱着小小个子蜷缩成一团坐在井边,身旁绕着几个人在打斗,黑衣人砍飞一个护卫的手臂,正好落到他们面前,血溅一身,两个小孩子哭得更大声了。 “娘……娘……” 我是必死的人 采儿眼眶立刻湿了,七七正要同她一起回去救孩子时采儿却突然攥紧她往后院跑,“我先送你走!” “大北小北会没命的!”七七对采儿的做法简直震惊,一旦那个护卫倒下,黑衣人烦孩童哭闹难保不会一并杀掉。 七七执意要往回走,采儿手指扣得她死紧,“七七你别折腾我了,你是相国夫人,要是你有个三长两短,你要我和云雷怎么向爷交待。” 七七没想到采儿现在居然计较的是这个,急得抬起一脚踢开她,“你不救我救!” 采儿被踢倒在地哭嚎起来,“七七,你到底懂不懂,护卫都死一半了,都是为你死的,这么多人的命如果换不回你的,那他们到底为什么而死。我求你快走,七七,我求你走……” “采儿姐,我是必死的人,死对我来说只是迟早的事啊。” 七七一边留下话一边在刀剑中向井边跑,大北小北相拥着惊喜地望向她,小手一点点向她招着,“夫人,夫人……” 一个护卫的身体在她面前倒下,满院的血在大片大片地流着,鲜红得慎人。七七的步子刹时软了下来,大北突然大叫起来,七七的眼瞠大,眼见黑衣人的大刀朝他们挥去,七七想都没想扑了过去。 世界忽然安静了。 静极了,静到七七只能听到刀剑划破衣裳直入肉骨的声音…… 见她被困,立刻有护卫拼死护上来同黑衣人厮打,大颗的汗从七七脸上滑落,七七撑着大北矮小的身体站起来一手抱起小北,一手牵着大北从尸横满地的院中朝瘫软在那儿的采儿一步步走去。 “娘……娘……” 她怎么再站起来的 似是有了七七的保护,大北朝采儿奔跑过去,采儿似是才惊醒一把推开大北,朝七七奔过去扶住她,“七七……” “我们一起走。”七七挣开采儿的扶持,抱着吓坏的小北往后院的方向走,她不是不要采儿扶,她怕采儿一扶她就撑不住了,再也撑不住了。 黑衣人们见状立刻闪着刀光冲向七七,护卫和暗卫飞快地追上去拼命缠住,没有更多的言语,只是以命缠住。 采儿拉着大北连忙跟上七七的步伐,大北指了指七七的后背,惊吓地扯着采儿的手,“娘,你看夫人的背……” 采儿差点吓晕过去,七七背上的衣裳被割出一道长长的大口子,鲜血染透了整个背,采儿感觉自己的气息都在发抖,她刚才究竟是怎么再站起来的…… 好不容易走到地下通道中,七七一脚踩在往下的石阶下,眼前一黑整个人滚了下去,采儿吹起火折子看到的时候,七七的血染了所有的石阶昏倒在最下面,小北被她紧紧护在怀中大声大声地哭…… 采儿上前把小北抱住塞给大北,“把你妹妹的嘴给堵住,闷死了也罢,别让她出声!” “娘……”大北懵懂未知地用手把妹妹的小嘴严严实实盖住,看着她上前把夫人背上肩,喃喃自语,“七七,哪怕你就剩一口气也给我挺着,你要是死了我们娘仨个立刻去陪你。” 然后,四个人静悄悄地在狭窄的通道中走着,长长得让大北看不到尽头…… 七七没想到自己还有醒过来的一天,看着屋顶上的横梁,床上的雕纹陌生极了,一个儒雅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你醒了?” 可以拿掉孩子么 七七一扭头背上的疼剧烈地扩散到全身,疼得脸上直冒汗,青云俊逸的脸映入视线中,七七知道自己和采儿他们逃出来了,也知道自己为什么生生挨上一刀都死不掉了…… “为什么不和我说?”青云凝重地看着她,绞干净巾帕替她一点点拭去汗。 “公子……”七七虚弱地开口,“采儿她们母子呢?” “她们在外边,都很好,特别是两个孩子。”青云有些不忍去看她苍白的脸色,抵在巾帕上的指尖微微颤粟,“你知不知道你有身孕了,若不是时日很短,这一刀下去早保不住了。” 七七瞠大了眼,干裂的唇张翕着,“我有孩子了?时日尚短……那可以拿掉?” 青云错愕地看她,愣了半晌才恍过神来,“你别意气用事,你连人家的孩子都可以舍命相救,对你好不容易能有的孩子这么不珍惜么?” “公子,你看出来了是吗?”青云的反应让七七了然,七七凄然,“我在山上治失聪的时候,玄山老人也说过那个病人是遗传之症,无解。” “你只是症状相似而已,而且以前我替你把过那么多次脉都是好好的。”青云撇过脸去,“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将军府,我昏倒了,我那时候才知道自己脑子里长了东西,在越长越大。”七七说得很缓慢,身子痛得连头都不能动一下,双眼只能斜斜地看着青云,“公子,我爹娘肯定不是故意不要我的……爹或娘脑袋里也长了东西,她们顾不了我……” 她看过玄山老人对这种病人的无能为力,这种病能长能短,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死,可她不要生个孩子出来再被自己遗弃。 青云听得说不出话来,眼眶中被什么挤得酸涩。 我也自私一次行吗 沉默了半晌,青云道,“无论怎样,孩子不要拿掉,我找法子去治你,这又不是绝症,不是得了立刻会死,总能给我找到法子的。” “可我不想要。”七七静静地说道。 “你不想要什么?!”一个清冷的声音传进来,透着一股狠戾和阴沉。 七七心惊,艰难地扭动脖子往旁边看去,忘了有多久未见的夏候聆站在门口,一双黑眸直逼七七苍白的脸。 “青云见过相爷。”青云低了低头示礼。 夏候聆板着脸走进来坐到她床边,隐隐有些发脾气,“两个小孩子你也要救,你是嫌自己命太长还是料定青云相士的医术高明,铁有法子救你回来?” 青云并未离去,上前向夏候聆伸出手,夏候聆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你下去。” 青云怪异地看一眼夏候聆,然后退了出去。 七七躺在床上沉默地看着夏候聆,夏候聆本欲再数落她几句,话卡在喉咙里,最后只是一句轻轻淡淡,“怪不怪我?” “爷要我回答什么?”七七反问。 夏候聆沉沉地呼了口气,“淳于宗的人在追踪我,我不能出面见你,也不能派人接你。” “爷早料到他们会派人来吗?”七七又问,夏候聆默然地注视了她半晌终是点点头,七七嘴边扯出勉强的笑意,“爷还记得答应过我什么吗?你不会再抛弃我的,你这么快食言。” 夏候聆语塞,忽然往外走去,七七又道,“爷,那我也自私一次行吗?” “你说什么?”夏候聆顿着步。 七七累极得闭上眼,不再说话。 夏候聆转身朝外面走去,这里是一个极其普通的农家小院,也是地下通道通到的地方,见青云在院中茗茶,夏候聆把手放到桌上,青云心领神会地上前为他把脉。 ——10更,今天完毕,各位晚安—— 他什么都隐藏了 “相爷脉象平稳身体应该无碍了,一会儿我再看下您身上的伤。”青云边说边拿过一个杯子倒上茶推给夏候聆。 夏候聆默不作声地看着他,目光凌利。 青云岂会不明白他的意思,说道,“她背上的刀伤虽重但所幸没到心房,养一段时日会好。” 夏候聆仍未作声,青云继续道,“她的脑袋里长了东西,不是什么绝症,只是等到有一天她的眼睛看不见了,也就离死不远了。还有,怀孩子会加快虚耗她的身体,这是遗传之症,你们的孩子将来有可能也会有这病症。” 青云说得简短,他知道无暇不是不要孩子,她太在乎了,她太在乎夏候聆,一并在乎他们之间的孩子,她怕孩子步她被遗弃的后尘,其实一直以来……她对夏候聆都是没有信心的吧。 “孩……孩子?”夏候聆难得错愕。 青云点点头,夏候聆拍桌站起,胸口抑郁难明,这就是她说的自私一次么,她要拿掉孩子?她要自作主张拿掉孩子?! “看来相爷一早知道她的病了?”青云叫住正欲离去的夏候聆,夏候聆只在意孩子的事,这让他感到意外。 夏候聆斜他一眼,并未说明,只一径往屋里走去。 他是一早就知道了,她在将军府的事他能打听的都打听得清楚了,包括她每日照顾酗酒的孟然,包括她昏倒,包括找到了替她看病的大夫,包括知道了她的不治之症…… 青云低头茗茶,然后抬眼望了一眼夏候聆的背影,寂寥不尽。 他什么都知道,又什么都隐藏了。 你要敢说出来我绝对敢答应 他在牢里被那一边的人多番鞭打,伤还没养好又风尘仆仆赶到这边,其中情愫谁又说得清,夏候聆不是不在意,只是他们之间实在多桀。 这一刻,青云觉得自己或许有些懂了一直高深莫测的夏候聆。 夏候聆又走了进来,一张脸上的怒气几乎难以自持,七七躺在床上无力地看着他,连开口唤他都懒了。 “你有身孕了。” 公子果然告诉他了,那连病症的事都一起说了么,他就只在意孩子?七七嘲讽自己在这个时候居然想得是这个。 夏候聆坐到床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逼得七七不得不开口,“我不想让他将来被娘抛弃,这种滋味我这辈子已经受够,不想让他以后受苦,这孩子我不想……” “七七!” 成亲以来,夏候聆第一次叫她的名,用一股咬牙切齿的劲,双眼逼迫地盯着她,语气却是清冷决绝的,眉间朱砂鲜红得能滴下血来,“你最好想清楚,你要敢说出来我绝对敢答应!” 他在赌,赌这个孩子在她的心间要比在他心间更重,赌分别数日彼此深受重伤后他在她心里仍是最重要的,赌她还不会背弃他…… 果然,七七噤声了。 从一开始就是他在操纵着他们之间的微妙关系,若这孩子没了,他们之间的一切就会不复存在,他是这意思么,她怕了,因着他为她受的手伤开始的温情,她还留恋,不争气地留恋…… 七七没查觉到夏候聆紧绷着的呼吸因她的沉默才慢慢平复下来,夏候聆一字一字道,“这个孩子,我——要!” 不容置喙的口吻。 那就让他将来来恨我 “他将来会有病,如果我爹娘可以问我,我一定会告诉他们不要生我下来。”顿了顿,七七说道。 不要只是生下来受苦,她只是设身处地得为自己的孩子着想,他就非要这个孩子不可吗?他已经有儿子了不是么,她肚子里的真那么重要么?就如他说的,多一两个子嗣他夏候聆养得起,仅此而已。 “那就让他将来来恨我。”夏候聆不假思索地回答,她清明如许的眼底实在隐藏不了太多东西,她明明比谁都想要这个孩子…… 七七放弃了抵抗,跟他斗她从来一败涂地,连孩子的事也是。 夏候聆怔怔地看着她的眼睛,这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最后会瞎掉是么。 除了孩子的事,他们之间能谈的已所剩无己,七七闭上了眼,她以为他会走,忽然感觉被子被掀开,肚上一阵冰凉,七七蓦地睁开眼,是夏候聆伸进被子摸她的肚子,像是发觉她冷得瑟缩,夏候聆倏地抽回手,“很冷么?” 七七别过头去不看他,夏候聆悄然握起拳,再没有话语地走了出去,一出屋就看见青云在外面,夏候聆皱起眉,青云举起手上的药,“给她喝的。” 夏候聆低眉看了一眼药,不发一言地离开,忽然听青云问道,“我说过,怀这个孩子会加快消耗她的身体,她的身体会更加虚弱。” 夏候聆的背影一滞,然后仍是坚定决然的声音,“我还是要这个孩子。” 青云了然地笑出声,无暇,你的爱慕太过自卑,以至于都不敢去看清夏候聆的心。 不知道还回不回得去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什么时候开始她变得这么自卑茫然无从,在北国被夏候聆抛弃那一刻吗…… 那两年后的重遇是好还是坏,让纤细敏感的她但凡碰到一点风吹草动便草木皆兵,她受不了一次次被丢下抛弃…… 青云一边翻着医书一边陪着七七说话,采儿在门外不停探着头,直到青云好笑地出声,“你进来吧。” 采儿这才领着两个孩子走进来,一进来就拍着一大一小的脑袋按跪下来,“还不快叩谢兰淑夫人,不是她,你们两条小命早就没了!” “草民叩谢夫人再生之恩,草民做牛做马无以为报。”大北明显被教过一本正经地磕头说话,而小北依呀依呀说着,没人听得清楚。 “你们起来。”七七自觉受不起这大礼。 大北听话地站起来,又被采儿一巴掌按着脑袋跪了下去,“让你起就起,平时怎么没见你这兔崽子这么听话,磕头,磕到夫人好起来为止。” 大北一脸惊恐地望看青云,这个会医术的相士不是说夫人不是小伤,磕到好起来那得多久啊…… “采儿姐你别这样。”七七都替大北不忍,身体微动就疼入全身,不敢乱动身子七七道,“大北你过来。” 大北战战兢兢地看了看采儿,然后抹了一把脸上灰灰的泥,走到七七身边,他个子还不高,一双眼睛勉强在床沿上方一点点,骨碌碌地看着七七很是稚气,“夫人,你脸色不好看,你好起来我带你和小北一起玩,我家里还有很多好玩的,连小北都不给她玩……不过,不知道还回不回得去。” 他身上的伤还未痊愈 大北竟愁了起来,说者无意,听者有心,七七望向采儿,果然见她泪眼朦胧,“采儿姐,其实是我连累你们一家才对。” 采儿忙抹了抹眼泪,“说什么混账话,又不是真回不去,晚点回去便是了。” 采儿和云雷辛辛苦苦建立的家就因为她毁于一旦,现在那里肯定是重兵把守,有家归不得,还要东躲西藏过日子。 小北看大北一直依在七七的床边,晃着小脑袋也要过来,含糊不清地喊着,“吃、吃,吃吃。” 没人听得懂她在说什么,采儿一巴掌拍过去,又把她攥了过来,叽哩呱啦就是一顿,“吃吃吃,你吃什么吃!你过去瞎凑什么热闹。” “哇……”小北立刻大哭起来,求救地看向大北,“大哥……哇,大哥……娘、娘,哇……” 大北立马冲了过去护住小北,英勇地对抗采儿,“娘,你别老打小妹,小妹长大了要嫁人的。” 采儿如放出去的鞭炮又是噼哩啪啦一阵,青云转过眸,见七七望着她们母子眼底有着明显的羡慕。 他和夏候聆都清楚,这个偏执的女子其实很想要这个孩子。 “啊,对了!”采儿一拍大腿突然想起来什么似地看向青云,“相士啊,我看爷一身风尘地赶到这里,怎么是独自一个人,云雷也没跟着?太不像话了,他怎么侍候爷的啊” 七七愕然,夏候聆是今天才到的么? “快了吧,云雷应该会跟着来,只是相爷的马比较快。”青云轻笑着说道,不期然地遇上七七疑惑的眸子,坦白说道,“相爷隐避的地点不在这里,他身上的伤还未痊愈,先让我带一批人过来,若你们逃脱出来的时候我们好有照应。” ————————————————————————————————————————————————————— 一口气先补上昨天的5更。 转身可触及的纸鸢(1) 七七更加惊愕,嘴巴微张了半晌,“他……受伤了?” 青云挑眉,她果然是不知道么。 七七终于明白刚刚夏候聆的举止为什么那么怪异,原来是不想在她面前让青云给他把脉,这事瞒着她做什么。 “好像是陈炳荣动的手脚,陈炳荣大概知道自己落入今天进退两难的地步是拜谁所赐,他们父女现在可能恨相爷入骨。”青云轻轻淡淡地说道,“他刚被救出天牢的时候差点瘫了,他们给鞭子喂毒火炭……相爷为了大业已经不惜一切。” 采儿听他们讲的事情似乎已经超出她所能知晓的范围,很有眼力把两个孩子带了下去。 不惜一切…… 不惜一切到拿自己的生命做赌注吗?因为站在了山顶还是被一片天空压着,只有登天而上才不会有任何人欺他,所以他宁愿置之死地而后生…… 七七的胸口团团紧缩,眼前一片眩晕,“他可以告诉我的,这是秘密的事……吗?” 青云擦掉她额上的汗,“也许……他只是怕你担心。” 也许他只是怕她担心他,也许只是这么简单。 他会吗…… “无暇,你还记不记得在江南时,有一次我们去放纸鸢?” 七七不懂青云怎么突然跳到这个话上,只静静地听他说了下去,“那时候你很怕抓不紧手里的线就拼命攥着,攥得很用力,后来纸鸢落到树上,树枝划断线纸鸢飞走了,你就丢下自己手中残余的线同我回家了。” 转身可触及的纸鸢(2) 七七还是不明白,青云目光澄澈得看着她,“无暇,我一直没有告诉你,那断了线的纸鸢没有飞远,飞到你身后的一棵树上就掉下来了,就在你背后转身可触及,可惜你连抬头去看纸鸢飞到哪里去的勇气都没有。” “无暇,你好好想清楚。”青云说完便转着椅子走了出去。 一天之内,两个男子都要她好好想清楚。 她同夏候聆之间的关系彻底僵冷下来,她能感觉到他还在这里,但他不来见她,只留下那日狠绝的话,如果她敢遗弃孩子,他就敢遗弃她,他是这意思吧…… 只能从采儿和青云那边知道他伤势的只字片语,这个农舍里有着深深的冷寂,除了大北和小北两个小孩子天真的欢声笑语。 门轻动,七七就知道是大北牵着小北走进来,笑容还没在嘴角绽开,大北已经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她的被子,轻言轻语地唤道,“夫人,我是大北。” 小北跟着依呀依呀学话,七七微微弯动过身子,那道横贯背脊的伤立刻扯得她撕心裂肺,鼻间沁出汗意,七七勉强稳住心志,“怎么不去玩?” “是小北啦,小北好想夫人的,一个劲缠着我带她来。”大北推挤着身边的小不点,不好意思地摸摸头,这一点活脱脱是云雷的模子出来的。 七七淡笑,她不懂尚不会说话的小北怎么告知大北她想自己,这个孩子是看自己只能一天到晚躺床上所以想陪她吗? “谢谢你。”七七艰难地从被中伸出手摸着大北的脸,小小的一张脸只有眼睛大大的,她的孩子也会长成这样么,也会有一颗玲珑剔透的心吗…… 转身可触及的纸鸢(3) 大北羞赧地任她抚摸着,忽然甜甜地说道,“夫人,你比我娘好多了,如果小北是你的孩子肯定就不用被每天打了。” 他想起那天看她从石阶上滚下死都要护着小北的场景就好怕,连娘都不管他们,只有夫人跑了过来。 “那你不想当我的孩子?”七七问道,背上实在疼得受不了只好撤回自己的手。 “我有娘了啊,不管娘管不管我们,娘就是娘。”大北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很是诚实,稚气的脸上有股故作成熟的懂事,“我听娘说夫人您要拿掉孩子,小北给你好了。” 七七淡笑不语,大北缠着她说了会话才依依不舍地牵着小北离去,刚走出门口就被眼前的庞然大物吓到,想到娘的话立刻抓着小北跪下去,童声童声,“草民给相国大人请安。” 七七放在被下的手蓦地一紧。 他的脚步声接近,七七从来不曾像现在这样,害怕却又期望他的相见,连呼吸都变得慢起来,却听到大北气直直地道,“大人,夫人要睡了,她很困,你别去。” 然后便听到他带着一股浓重阴霾的恶声恶气,“滚开。” 接着就听到什么东西倒在地上的声音,小北又大声地哭了起来,他推倒了大北,七七几乎就要出声,夏候聆的步子声停住了,传来刻意压低的吼声,“她都睡了你还哭,你找死是不是?” 七七错愕,他是在同……连喊人都没怎么学会的小北说话吗? 夏候聆的步子渐渐远去,连着小北的哭声一并远去,他把两个孩子带走了,他不想去让他们闹到她…… 公子,这就是你说的转身便可触及的纸鸢? ——原谅我的没状态==,今天只能写到这,明天好好加油吧,大家晚安—— 白发(1) 只是这一转身,七七没想过是几天以后的事了,云雷带着一批人马秘密赶到的时候,七七勉强可以从床上坐起来吃东西,考虑那一边的人迟早查出云宅地下通道的秘密,七七稍好点就被扶上马车,一众人等速度离开了农舍。 七七不懂这一去又是到哪里,又要呆多久,从夏候聆被扣押后她便像是飘泊一样。七七想着,夏候聆走上马车,这是他撂下狠话后的第一次见面。 除了沉默还是沉默,什么时候他们连开口的话都没了。 马车向前行去,夏候聆扫了她一眼,径自坐到一旁看起堆积得高高的折子。 仅管榻上垫了几层被子,马车的波动还是让她经历了一番痛苦,七七挣扎着从榻上坐起来,还没坐稳就听到一声责难的呼喝,“你做什么?” 七七愣在那儿,一时都恍不神来,他不是在看子么,七七讷讷地道,“我想坐着,吵到你了?” “自作自受。”夏候聆冷哼,指的是她不要命地去救两个乳臭未干的小孩子,然后走到榻边卷了一层被子塞在她背后做靠垫,按着她的肩慢慢让她向后靠去,指尖的小心翼翼让七七几乎有错觉他在捧着珍宝。 夏候聆替她掖好被子,七七傻傻地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忽然瞥见他那头如绸缎般的青丝,惊愕冲斥心头,“爷,你有白头发了。” 夏候聆跟她一样错愕,看着她眼中眸子黑魅不明,喉咙滚动了两下说道,“是么,给我拔掉。” 七七伸出手,夏候聆将脸靠近她,一双黑眸定定地注视着她,温热的呼吸都能拂到她脸上,七七拨开他的青丝将一根白发用力一拔拔了出来,夏候聆连眉头都不曾皱一下,接过七七拔下的白发,嘴角勾起自嘲的笑意,“人未老而发已白。” ——开始更新,1更—— 白发(2) “爷要想的事情太多了。”七七接话说道,眸子还定在他那一头乌黑的发上,忽觉有些心酸。 “的确很多。”夏候聆将白发随手一扔,微微低下头,“再找找还有没有白发。” “嗯。” 七七带着暖意的手揉在他的发间,好久不曾有过的亲溺让两人心底都滑过一丝异样的感觉。 “爷,你不是故意把我丢在云家的是么?” 七七的话让夏候聆的身体一滞,这个什么都憋在心里的丫头终于肯跟他敞开心扉了么?夏候聆低着头,清冷的声音柔和,“小奴才,很多事并不一定要得到保证才能确定,很多事也不是得到保证就可以确定的。” 他低着头,七七看不到他脸上的表情,却因为他的话心头一窒,眼眶忽而湿了,公子说得是,她连抬头去看和转身去找的勇气都没有,是夏候聆辜负她,还是她辜负夏候聆…… “爷身上的伤还好吗?”七七终究问出自己一直想问的,低头的夏候聆又是一记嘲讽的笑意,“和你相配了,都是伤痕累累。” 和你相配了…… 七七一呆,不经意间将一根黑发扯了下来,夏候聆嘶了一声,云雷的声音在外响起,“爷,是右安尚书送来的加急公文。” 得到允可后,一下人走进来递上公文,然后停在一边等回复,夏候聆揉揉发心打开那本折子,七七见他眉心越拢越紧,还没开口夏候聆就将公文一把摔在地上,面上恼怒至极,“这些墙头草,本官在朝中时就逢迎拍马、誓死效忠,不过是听到一些风声就以为本官在牢中不治而亡,纷纷倒向淳于宗!” ——2更—— 一定要生下来 夏候聆走到一旁草草写下数字,一把扔给那人,“去回右安,让他清点那些官员的名单,告之想日后加官进爵的都给我守好本分,想叛我夏候聆的让他们三思!” “是!”来人领着折子又匆匆退了出去。 “朝中的局势很糟吗?”七七开口问道,夏候聆睨她一眼,语气有些苦笑,“白头发就是这么来的。” 七七哑然,他是在耍幽默么,在这种时候? 再看一眼堆积如山的折子,夏候聆失了去批阅的心,脚踩上被他摔在地上的折子,眼里有着果断坚忍,“云雷,马车让别人赶,你进来。” 云雷很快走了进来行礼,夏候聆下达命令,“传下去要我们的大军严阵以待,随时准备进宫侍候皇帝退位!” 云雷脸上的震惊一闪而逝,随即领命忠诚地退了下去。 终于还是到这一天了。 七七想起了淳于宗,那个在北国扮演着德王的淳于宗,那个在敌贼手上救下她的淳于宗,那个在病重期间还会吃包子的淳于宗…… “你在想什么?”夏候聆垂眸凝视着她,七七回过神摇摇头,然后往里挪了挪,空出身侧的一点位置,夏候聆领会地坐过来,以为她已经妥协,心头的怒气莫明地舒缓,斜睨着她,“以后也别同我闹了。” “呃?”七七没想到夏候聆突然说这个,怔怔地抬着头。 “别再想孩子的事,你好好养身体,待我成了大业,网罗天下名医为你医治。”夏候聆伸长手臂将她揽进怀中,动作很轻避免去碰到她背上的伤口。 七七靠在他胸膛上,半晌才道,“我会好好想清楚。” “有什么好想的,孩子的事我做主,一定要生下来。” 她无从体会 真是个霸道专制的人,前些天是他让她好好想清楚,现在又跟她说没什么好想的。 七七没有回嘴,静静地聆听着从他胸腔传出的心跳,掷地有声。 “爷。” “嗯?”夏候聆拥着她,难得的亲密任谁都不愿去破坏,可偏偏怀里的小奴才就是会大煞风景,细细软软的声音从她嘴中发出,“爷,若大业成不了呢?” “成不了,呵。”夏候聆冷笑一声,“大业成不了,不止我夏候聆尸骨无存、遗臭万年,连你,你肚中孩子都活不了。” “那爷还心心念念想要孩子。” 夏候聆低头凝视着她的发心,她什么都不懂,不懂也好,这个节骨眼上他和她说再多其实都是枉然。 夏候聆的轻叹淹灭在喉咙,“我抱的是大业必成的信念。” 大业必成…… 七七没有去想若大业败后的事,反过来拥紧了夏候聆。 七七在夏候聆睡去,自和夏候聆争吵后她第一次睡得如此沉,醒过来时发觉肚子饿了,不想靠别人,七七辛苦地从榻上一个人走下来,掀开纱帘外面已是天黑,寥寥星子悬于天上,明月……看不见。 七七望着眼前陌生的地方,周围没有一处房子,像是一块良田,种的菜被践踏如洗,几棵树上挂着灯笼,昏黄的光芒下常服打扮的人在四处走动,视线如鹰般观察着周围,在他们的包围下夏候聆同青云在谈论着什么事。 青云捧着一本书比手划脚地说,夏候聆专注地听着,不时插话打断他,都没有发现她的视线一刻未停地注目在他清冽的身上。 即使近看也不太会发觉,夏候聆眉目间的确憔悴很多,好像又瘦了,侧影看起来比青云都要来得单薄,他所经历过的、正在经历的一直是她无法想象和体会的。 这个时代挤不下她的情绪和顾虑 即使近看也不太会发觉,夏候聆眉目间的确憔悴很多,好像又瘦了,侧影看起来比青云都要来得单薄,他所经历过的、正在经历的一直是她无法想象和体会的。 这一刻,七七犹豫了,如果他真这么希望有这个孩子…… “七七,你起啦!”采儿响亮的嗓子隔几里外就能听得清清楚楚。 七七转过头,大北拉着小北跟在采儿后面,睁着一双大眼睛望着她,“夫人,你饿了不,你晚饭都没吃,今天的晚饭很好吃。” “是啊是啊,睡这么久早该饿了,我这就给你弄去。”七七还没应,采儿就风风火火地跑开了。 七七转回头又凝向夏候聆的方向,灯笼的光凝在他身上将他镀上一层淡淡茸茸的光,他仍是专注地同青云商讨,未曾向这边转过眼,周围巡卫的人脸上透露出来的紧张仿佛在昭示一场殊死搏斗的来临。 阴谋与战乱并存的时代,实在挤不下七七太多的情绪与顾虑。 又换了一个地方安顿下来,夏候聆开始早出晚归,常常她一觉醒来,他还伏在桌案对着折子思索着什么。 这一天,青云来给七七把脉,告诉她,“相爷要开始行动了。” 次日清晨,刚把铺子开好、摊子摆好的大街上被一群兵袭卷而过,一瞬间,京城的大街萧条若无,纸伞、包子笼掉了一地,不见半个百姓的人影只剩下毫不松懈的兵,五步一兵将京城各大要口全部驻守。 七七在屋里拿着相命书教大北边认掌相边识字,外面不停传来士兵踢踏踢踏跑过的整齐声音,偶尔还会传来打更人嘹亮的喊声,但他却不是在正确的时间打更,更像在向谁禀报着什么讯息,一切显得有条不紊却令人觉得慌乱。 七七的心神不宁 “夫人,你是不是也觉得很吵?”大北坐在书桌前歪着脑袋一本正经地问她,“那些人在外面跑一天了,怎么都不累啊。” 七七无从解释,外面又远远地传来打更的声音,一个时辰里打了三次更,大北又扯扯她的衣裳,“夫人这个字念什么?” 七七心神不宁地转过身把注意力转到大北身上,然后指着上面的字说道,“是涌字,你写写看。” 大北听话地拿着长长的毛笔一笔一划写着,忽而又仰起小脑袋,“夫人,我爹从早上出去了还没回来,要是他晚上被娘骂,我来找夫人,夫人替我爹说说话好不好?” 七七点点头,“好。” 不止云雷,夏候聆和青云也从早上去到现在都没有回来过,也听不到任何人禀报消息,七七频频往门外看去,看着天色一点点暗下来。 一个全身武装的士兵一路跑进来,在门口就跪下,“参见夫人,这是相爷给您的信函,要奴才务必交到您的手上。” 七七急切地接过信函撕信封的手都有些颤粟,上面只有寥寥数语。 城门已夺,大局定半,勿念。 他们夺下京城城门了,这样将陈炳荣的大军阻隔在外等于掌握了京城的局势,那宫中呢,他们何时会杀入宫中…… 大北捧着书到七七身边,肉嘟嘟的手指指在上面,“夫人,这个字又念什么。” 七七正要回答,眼中忽然一惊,猛地夺过书怔怔地看着上面画的掌相,这条掌纹…… 书从她手里掉落下去,脸孔一片煞白。 七七又一次遇袭,这一次她连逃的机会都没有,大北陪着她吃饭的时候,耳边刚听到厮杀声,一柄刀锋被磨得雪亮的刀就横在了她的脖子上,大北惊恐地看着她脖子上的刀,手中的碗砰一声落地,立即有刀刺向他。 ————————今天6更,完毕,大家晚安,么么—————— 为什么你要离开我(1) “别碰他!”七七惊叫,听到她的声音,那刀咻地回收来,在大北脸上划过一道血印,然后横在他的脖子上,大北完全吓懵,连哭都忘了。 “不许出声,不然我立刻杀了这个孩子。”有人威胁。 七七这才看清楚屋里站了足足有十多个人,而站在大北身后的恰是和她有过一面之缘的将军府下人,好像是孟然的心腹。 她又一次被孟然的人抓了?七七苦笑。 屋外的下人倒了一地,没有太多的血,似是全被迷药所迷倒,连保护她的暗卫也没有看见,可见做得有多干净利落,根本没想让她逃脱。 七七和小北被绑了个结结实实扔上马车,马车行到仁德郡主府的时候,七七一点都不讶异,明亮宽敞的大厅里,孟然同曲庭秋坐在上侧,陈炳荣坐于旁侧。 见七七被推跪在地,孟然身子一颤,双眼别了过去不再去看,陈炳荣摸着胡须笑出了声,一双精明的眼赞赏地看向曲庭秋,“还是郡主有办法,能将夏候聆家眷所在的地方摸得一清二楚。” 曲庭秋穿得富贵华丽,头上繁复的步茵灿灿得直晃人眼,一手端着茶杯咯咯地笑着,“爹,女儿对夏候聆恨之入骨,当日他弃我不顾,我也要他尝尽种种痛苦!” 曲庭秋毫不掩饰自己曾相许过夏候聆,完全不顾旁边孟然的心情。 “现下抓不到夏候聆,抓他的夫人也好,一旦夏候聆逼宫,我们也好有筹码!”陈炳荣才不顾她小女儿的心思,朝押着七七的人挥了挥手,“把她们都关起来,严加看管。” 七七立即被蛮力拉起来,背上尚未完全复原的伤口立刻喧嚣着疼痛,面色一白,孟然当即站起来,却被曲庭秋冷眼一扫。 为什么你要离开我(2) “郡马,你怎么还在这里,皇上不是说要你领一支御林军吗?” 孟然的视线追随着那个娇弱如芦苇的身影被推攘着离开大厅,垂在身侧的手握紧,口气听不出任何情绪,“我知道。” “那还不去?”曲庭秋瞪他一眼,“就你这散漫的劲,皇帝大行了你还在睡大觉呢!” “郡主,不要乱说话!”陈炳荣面容严厉,曲庭秋殷红的唇一噘,“本来就是,不是靠着我们他还能在京城立足?逢人还称他一声郡马爷?他二哥还能有银子出去逛花楼?” 充满讥笑的口吻让孟然额上青筋凸显,僵硬着步子一步步走出去,曲庭秋还在后面冷笑,低声道,“真是没用的东西,夏候聆在他这个年纪的时候早就只手遮天、拥揽大权了!” 说起来,他真是连夏候聆一半的能力都没有,可惜夏候聆目中无人根本不把她放在心上,不然她早就助夏候聆打江山了。 “行了行了,他到底是你的丈夫,话别太难听了。” …… 狭小的杂物房里,乱七八糟的东西摆放得满满,两盏火盆跳跃着炽热的火苗,火芯子如蛇般蹿跳着,纸窗上映着几个守夜人的强壮身影,两碗稀饭搅着烂菜叶摆在七七和大北的脚边,隐隐约约传来不远处茅房的恶臭味。 七七靠在一堆杂物上,全身被麻绳绑着,双眼怔怔地看着脚边的饭碗。 大北自认是男子汉,却经不过时间的推移,从被抓到现在憋太久终究抽抽嗒嗒地哭起来,“夫人,呜……呜,我想我娘……” 七七一点点挪坐过去,让大北依偎在她身旁,“别怕,会没事的,你娘会来救你的。” 这样的话连她自己都难以说服,大北却睁着一双大眼吸着鼻子,“真的么?我爹比较能干,他肯定比娘更快救我,呜,也救夫人。” 为什么你要离开我(3) 七七点点头,她还在想着陈炳荣说的那句话,以她为筹码去面对夏候聆,如果真成这样,她岂不成了d夏候聆的绊脚石。 七七凝看大北一眼,如果真到了万不得已,她会以死来断掉陈炳荣的计谋,可大北怎么办,怎么才能让大北安全无虞。 吱嘎一声,门被人从外推进来,一身红艳艳的裙袍映入她的视线里,曲庭秋一边捂着鼻子一边走进来,眉头皱成一团,“怎么臭成这样。” 视线瞥到七七的一瞬眉头又立刻缓展开来,堆起满脸娇笑,“七七姐,看来郡主府你呆得不怎么舒服呀。” 七七更加靠近一点大北,半低着头冷凝着脸不去看她,曲庭秋一脚踢开两个饭碗在她面前蹲下来,娇艳的脸庞凑近她,“我知道你不想见到我,可惜啊,你成了我的阶下囚,夏候聆杀进宫之时说不定就是你魂归黄泉之日。” 七七仍是不理她,曲庭秋气从中来,一巴掌扇了过去,打得她偏过头去,尖长的指甲硬是刮出几道血印来,大北吓得大哭起来。 脸上火辣辣得疼,七七能感觉到血渗出皮肤的凉意,没有委屈没有发怒,七七就淡淡地看着她,像看一个胡闹无知的小孩。 “你以为你还是相府养尊处优的二夫人?你现在是在我的郡主府里!你以为你还可以对我说摆死人脸就摆死人脸?”曲庭秋掐住她的脸,指甲往死里掐进,恨意布满扭曲了整张脸,“你和夏候聆一样,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也注定不会有好下场!” 接着又是一巴掌,七七被反手捆绑着只能任由她甩巴掌,头发散了一肩,几缕盖在血色通红的脸上,狼狈极了,双唇始终紧抿着不跟她说一句话, 为什么你要离开我(4) 曲庭秋笑得格外美艳,“二夫人!你现在真像在路边乞讨的乞丐,啊……我忘了,你本来就是流浪乞儿。” 七七眸光黯下去,曲庭秋以为被她说到了痛处,笑声格外清脆,“看来我让你想起你的本分啊,你以为你凭什么,你不过是在路边像狗一样的乞丐,你凭什么能成为相国夫人,你什么都没有……” 曲庭秋对七七的嫉妒从见她第一天起就在心里生了根,她曲庭秋有家世有家世,要容姿可谓艳丽无双,但夏候聆就是会这个低贱的女子碎杯、杀人,她没有忘记他说那句她比不上七七时厌恶的神情,仿佛她才是那个低贱的人…… 七七能感觉到曲庭秋强烈的恨意,在大北的哭泣声中,曲庭秋指了指身上的裙袍,“你知不知道这件衣裳是什么,是我自己亲手做的喜服,我爹说我会嫁给夏候聆,说我可以当上皇后……可到头来呢,我嫁了个什么都没有的庶民,你还是相府夫人!” 说到这桩婚姻,曲庭秋想到皇帝调查清楚原委,是夏候聆派人迷晕她扔在孟然的床上,她恨……恨夏候聆,恨孟然,更恨眼前这个得尽上天宠悯的低贱女人…… 想到这里,曲庭秋一巴掌又要扇下去,一只手突如其来抓住了她,孟然青筋突出的脸庞出现在她的视线里,一字一字咬着牙从他嘴里说出来,“你给我放手!” “郡马?你怎么还没进宫?”曲庭秋疑惑这时出现在这里的孟然,却见孟然攥着她的手,眼睛则看向七七狼狈不堪的脸上,更加疑惑了,“郡马你把我的手抓疼了,还不放手!” 为什么你要离开我(5) 曲庭秋立刻尖叫起来,连名道姓地喊道,“孟然,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孟然充耳不闻,走到另一边又把大北身上的麻绳切断,抽抽嗒嗒的大北显然被眼前的情况弄懵了,孟然将七七扶起来,大北立刻抱住七七的大腿紧缩成一团。 曲庭秋气得直跺脚,忽然发觉孟然眼中明显的情意恍然大悟过来,不敢置信地指着他们,“你们……你们……孟然!你真是不挑,这种下作的女人也要,她可是从夏候聆床上滚下来的!”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露骨的话让孟然再也忍不下去,拳头握得喀嚓喀嚓作响,自成婚以来,他一直隐忍着曲庭秋的脾气,什么都能忍,唯独她不能扯上七七,绝对不能。 七七查觉到孟然的怒气,不安地看了他一眼,但孟然眼中除了愤怒还是愤怒。 曲庭秋向来视孟然如无物,如果不是他,她就算嫁不了夏候聆也可以嫁给皇帝。 “我回头就去状告皇上,孟然,我要你们这对乱男淫女死无葬身之地!” 曲庭秋大吼,七七来不及反应过来,身旁的孟然已经冲了出去,一拳挥出去,曲庭秋被打得连连后退,一下子倒在身后的火盆上,连带着火盆一起摔了下去,一头黑发首先着了起来…… “啊——”曲庭秋凄厉地大叫。 曲庭秋猛拍着头上的火苗,尖叫连连。 孟然怔了下,随即拎过一捆柴火朝她身上扔去,又扔过去一捆铁制的废料,压着她的身体完完全全地倒下去。 刹那间,火苗顺势蹿起,曲庭秋身上大喜的红色与跳跃的火苗凝成一团。 为什么你要离开我(6) 这一幕,让七七惊恐地忘了作何反应,孟然的手蒙上她的眼睛,七七只能感到大北更加抱紧了自己的腿,曲庭秋的尖叫随着呼哧呼哧的火声不停地响起。 “孟然,你不得好死!” “来人啊!救命啊!” “孟然,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救命啊……” “来人啊……” …… 曲庭秋的声音渐渐微弱下去,七七全身不停打着寒战,怎么都想不到孟然他会……杀了自己的妻子。 门外持续响着打斗声,不一会儿屋里屋外都安静下来,只剩下熊熊燃烧的火声,即使眼睛被孟然蒙着,七七还是能感觉到那强烈的光芒。 门被推开,孟然看向自己的心腹于忠,只见他脸上身上到处溅着鲜血,手里拿着的刀已经被鲜血染透,望着屋里越来越大的火势,于忠恭敬地低头禀报,“这些看守的人已经解决了,六爷,快走吧,事不宜迟,被陈炳荣发现就晚了。” 孟然凝了一眼快蹿上屋梁的火苗,点了点头扶着七七转身走出去,外面夜色正浓孟然这才放开蒙住七七眼睛,七七甚至没有勇气回头再看一眼,只能愣愣地牵着大北随孟然走。 “嫂子,我们离开这儿。”孟然紧抓着七七的手急迫地说道,“我目前还有办法离开京城,等离开京城后我们就再也不回来了,我不报仇了,你也不用被他们当成权利争斗的筹码!” “你说什么?”七七还没恍过神来。 孟然改拉着她一边走一边说,构划着自己以为的宏图,“我们离开这里重新生活,没有仇恨,没有阴谋,我们一定可以过上好日子。” 为什么你要离开我(7) 没有仇恨,没有阴谋…… 七七张了张口,看着孟然兴致勃勃的样子却说不出来,拐过好几个回廊后,七七终于开口,“孟然,我想去找爷,我不想出京。” 孟然的步子当即顿住,不可置信地看着她,话未来得及出口,迎面走来一个丫环,杀得浑身是血的于忠往旁边挪了挪,让自己更隐于夜色中。 “奴婢给郡马请安。”丫环是只扫了一眼孟然也并未多加留意,孟然嗯了一声,丫环端着药罐又向前走去,然后像想到什么似地又回过来头来,“奴婢给郡马爷贺喜。” “贺喜什么?”孟然被她的没头没尾弄得莫名其妙。 “就是郡主有喜了啊,奴婢这就是给郡主送安胎药的,是今早大夫把出的喜脉。”丫环说完又伶俐地走开。 七七心中被深深震憾着,孟然一如石像呆在原地,好久好久,孟然双膝跪了下去,年轻的脸庞灰败得一塌糊涂,“有喜……嫂子,你听见了么,我有孩子了。” “孟然……”七七轻轻地出声,孟然猛地攥紧她的衣裳,“我杀了自己的孩子,嫂子,我杀了我的孩子!嫂子,我杀了他,我亲手把他杀死了,他是我的孩子!!” “嫂子,怎么办,我孩子没了……” 孟然的声音悲戚得如哭如诉,歇斯底里,每一个字都像石击过她的心,如感同身受,七七不由自主地抚上自己的肚子,她差点也杀了自己的孩子,她和夏候聆的孩子。 “六爷,快走吧,这个时候不能耽搁。”于忠不由得出声。 “不出京了,再也不出京了。”孟然呐呐地说出口,抬起头来,月色映衬着他年轻而绝望的脸庞,鲜明的红缟布满双眼,“反正你也不会跟我出京不是吗?” 为什么你要离开我(8) 七七语塞,弯下腰缓缓伸出手抚过他的头,指尖传递着暖意想要安抚他。 孟然跪在地上,将脸埋进她的怀里,如迷失的孩子终于找到依赖一般,孟然放下了自成婚以来所有的压抑,哭了出来,“如果我知道她有了身子,我不会杀她,我不会……” “我知道。”七七的声音软软地响起,于忠和大北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她们。 “为什么你要离开我,为什么那时候你要跟他走,你要是留下什么事都不会发生了。”她要是留在他身边,他会听她的话,他会为她生为她死,他的生命里不会出现曲庭秋,他不会亲手杀掉自己的孩子,什么都不会发生的…… 七七酸涩地闭上眼,她知道他说的是夏候聆在北国被俘虏的事,她从来不知道自己那时义无反顾的追随会带给孟然这么大的阴影。 “孟然,一切都回不去的。”七七说不了谎,就算给她再一次重来的机会,她还是会义无反顾,她的生命里无法不顾及到夏候聆,这就是她的宿命。 “嫂子,你知不知道你对夏候聆的情不止毁了我大哥,也毁了我!” 七七动容,闻言眼泪自眼眶中垂落下,孟然放肆地哭着,在这个夜里宣泄着自己的压抑…… 天蒙蒙亮的时候,青云进入房中恰巧看到夏候聆在用白缎子包裹住自己的手掌,一地的碎杯夹着水血看起来触目惊心。 见青云进来,夏候聆云淡风轻地将受伤的手掩到身后,清冷地问道,“怎么样了?” 青云叹了口气,将手中的信函交到他手上,“和郡主府的兵马打了大半夜总算将郡主府夺下来,不过陈炳荣、孟然都不见了,应该是已经入宫做筹谋。” ——8更,今天更完,大家晚安—— 绝情(1) 夏候聆颌首,转身走到铺着京城版图的长桌前,“皇宫的令德门、玄英门、成贵门一定要通通拿下……” “她的确是被郡主府的人劫持了。”青云打断他的话,夏候聆执着小旗帜的手一顿,青云见状继续说道,“郡主府的杂物房里发现烧死的女尸一具,据府中下人所说陈炳荣是将她和大北关在那里。” 夏候聆冷漠的脸上没有什么变化,转过身冷嗤一声,“如果是你,你会杀了她么?” 陈炳荣不可能把人劫持到郡主府才杀掉,要杀早杀了,他是要拿小奴才威胁她,怎么可能会杀她,绝对不可能,绝对不会…… 青云点点头,“的确,但如若是这样,皇帝会拿她来威胁相爷,相爷想好应对策子了么?” 夏候聆将手中的旗深深定在版图上令德门处,声音冰冷如寒霜,“为这个名正言顺,本官消磨了多少光阴,不牺身陷牢狱夺天下美名,眼看大业即成,本官不会看着它功败垂成。” 他从来不是拘泥儿女情长的人。 “我明白了。”青云凝了他被白缎子裹住的手一眼,苦笑一声,不知为七七还是为夏候聆。 “天要亮了……” 定天下,或生或死,在此一举。 “既然如此,我去邀几个将领前来商讨闯宫事宜。”青云转椅而出,蓦地回头一眼,夏候聆倚在桌边的颀长身影竟雪白得模糊不清,寥寥成影…… 看着桌上宏大的版图,夏候聆扯开了手上的白缎子,鲜血一点一滴掉在图上,糊了图上的淳字,也糊了他的眼。 “在七七的心中,除了爷也只有爷。” …… 掌上的疼撕力牵扯着,夏候聆深深地闭上了眼。 绝情(2) 烽火台燃起,远远的天空翻起鱼肚白,太监轻轻推开厚重的门,然后七七听到有人在说。 “天亮了。” 道不尽的苍桑,她甚至没有胆量去想这三个字背后代表着什么。孟然将她带到宫中后就不见了,随即便有太监传皇帝的圣旨召见她。 正广殿里连太监宫女也显得焦躁难安,领路的太监又关上门,立刻隔绝了外边不绝于耳的号角声,一股淳淳的钟乐伴着清扬的歌声响起,七七往前面看去,金碧辉煌的宫殿里,身着颜色不一的舞姬带着眉间忧虑欢歌载舞,乐班子轻弹着,硬是将一曲欢乐调唱出些许压抑的伤悲。 “皇上,兰淑夫人到了。”领路太监穿过舞姬停在一旁躬着腰回禀。 七七牵着大北走向前在乐声中跪下,大北显得拘谨不安,好久听不到淳于宗的回应,七七才慢慢抬起来,只见淳于宗着一身玄色的冕袍,黑袍上以金线针针绘绣出繁琐威严的章纹,他坐于金玉互嵌的桌案前,执酒杯饮尽,才看向地上跪着的七七,英俊而憔悴的脸庞露出一丝笑意,“你来了。” “皇上……” “朕还记得在夏候聆寿宴上初次见到你,你为朕斟酒还差点洒了。”淳于宗推推桌上的酒壶,轻笑着说道,“过来给朕斟上一杯酒。” 七七放开大北的手,缓步上前执壶替他斟上酒,不亏不盈一分,淳于宗又笑起来,“比那时好多了,现在想起来,竟一晃那么多年过去了。” “皇上,酒能伤身,还是少饮一点。”七七低眸凝视着他说道,她其实不明白淳于宗,外边夏候聆的人马已经杀进来,他却在这独自赏舞饮酒,看起来好似与外面隔绝一般。 绝情(3) “孟然他有自己的事要做,他求朕无论想尽什么方法都要把你送出京。”淳于宗微微侧着头,俊气肆意的面庞带些几许认真几许不羁,睿眸里清晰地映着她的脸,“可朕不会放过你,不会。” 七七无言,半晌才轻轻地问出,“既然皇上有办法出京,自己为什么……” “为什么朕自己不逃出去?”淳于宗哈哈大笑,笑声更比歌姬歌声凄凉,“七七,这是淳于家的江山,朕是淳于家的子孙。你明白吗?你明白么……” 你明白压在我肩上的是什么吗,我快守不住祖宗用血打下来的江山了,这如画江山就要拱手让人…… 淳于宗像是已有几分醉意,拉着七七的手不停地问她明白么,眼眶慢慢红了,七七忽然心疼起来。 在淳于宗的痴缠下,底下的舞姬已经换了舞姿,曲子也比刚才大气…… 燕儿东逝流水, 战士吹梅一别。 南国正芬芳, 病玉阶瑶殿香冷。 暮雨晴, 落花相思翻飞…… 七七呆呆地看着歌姬幽转而唱,嗓音柔和而幽雅。 “南国正芬芳,病玉阶瑶殿香冷……” 七七惊愕地转回头,淳于宗执银箸轻敲着杯沿,念念有词地随歌姬一起哼唱,那样专注的神情,那样抑扬的调子混淆了七七的视线,思绪飞回六岁那年的金水镇,有个男孩在她耳边用这世间最温柔的声音唱着…… 一个皇字还没吐出口,正广殿的大门又被从外推了开来,一个雍容华贵的年迈妇人由宫女两边扶着走进来,老人家一进来就把一个舞姬推开,大怒,“唱什么唱,不知国恨的贱女子,都下去!” 曲调倾刻停止,震慑于妇人的威严,一众人通通退出去,也打消了七七的思绪。 绝情(4) 殿内一清净下来外面的号角声又开始通彻响着,老妇人这才晃晃悠悠走到金玉阶下,“参见皇上。” 淳于宗扔掉手中的银箸,苦笑道,“翠云姑姑,你这又是何苦,外面的声音难听得很。” 她是当年带皇上和德王逃出宫并照料到大的宫女翠云,七七总算明白为何她会在皇帝面前也敢呼喝一群舞姬。 “闭目塞耳难道就能解决了吗?”老妇气得直喘,“这夏候奸贼都打进宫里来了,皇上还在让这些个乌烟瘴气的东西在这边污辱圣听,。” 淳于宗扯了扯七七的衣袖,“你去替朕扶着翠云姑姑,让她消消气。” 七七听从地走到老妇面前,却被她一把推开,年迈归年迈,她的手劲不小,七七差点摔倒,刚站稳就听老妇骂道,“这又是哪个舞姬,把她给拖出去!” 淳于宗无话,一个年轻的士兵不等通传便闯了进来,刚跨进门槛就重重地摔了一跤,情急地直接趴伏在地上回话,“奴才参见皇上,令德门、成贵门已经失守,夏候军步步紧逼,孟郡马、陈将军们他们快顶不住了,城外陈将军的大军至今未能破城而入。” 这就代表着宫里的人顶不住,援兵进不来,一切成了死局。 不懂是谁先尖叫一声,接着惊慌声在正广殿顿时四起,宫女太监们乱作一团,哪还有心情值守,也没人管老妇的厉喝,交头接耳后通通就着正广殿的大门逃蹿地冲出去,大北见状吓得跑到七七身边抱紧她的腿。 “成何体统!成何体统!”老妇急得大喊,皱纹深深的脸上怒不可遏。 “真快啊……”淳于宗仿佛没看到眼前的一切,从唇间慵懒地逸出一声,视线看向外面,“还没到正午呢。” 绝情(5) 淳于宗饮下最后一口酒站了起来,目光凝向七七,“你过来。” 大北只能放开抱着七七的手,七七一步步拾阶而上,在淳于宗的吩咐下端起摆放在桌案一旁的九旒冕,淳于宗微低头,七七郑重地将冕冠替他戴了上去,看着冕冠前后的十二道旒轻轻晃动,淳于宗挺直起背,面色庄重,“走吧。” 淳于宗着双底厚鞋走下阶,敲击出厚重的声响,一步一声,如绝望的声响。 七七凝视着淳于宗越行越远的背影,旒上玉珠晃响,她忽然明白这是皇帝最后庄严的象征。 正乾殿,历来帝王同臣子议事的地方,淳于宗安坐于龙位之上,听着那刀剑嘶喊声越来越接近,越来越接近…… 曲千秋扶着老妇携年幼太子站在淳于宗右下方,一群嫔妃或抱着自己的皇子公主嘤嘤哭泣,或惊慌失措地张望着外边,不时传着翠云姑姑的责骂声。 七七站在淳于宗的左下侧,旁边还有一群帝党的文官在窃窃私语,大北始终抱着她的大腿,忽然抬起头来咽咽地说道,“夫人,我饿了。” 七七这才想起她们已是一天未进食,这会儿太阳该落山了。 七七蹲下身来小声安抚着他,大北委屈地把脸嘟成一团,一声刀剑滚地的声音清清脆脆地传来,所有人都把目光聚到殿门,浑身是血的兵一步一爬地迈进门,哀嚎地喊道,“皇上移驾吧,杀进来了,各个重要宫门皆已失守,他们一路杀进,直逼正乾殿,求皇上移驾……” 又失守了,杀了一天也没能守下来,真成死局了么。 淳于宗正襟坐在上,看不清什么表情,只听他问,“陈将军的大军呢,还没破城而入?” “是!”士兵绝望地说出口。 绝情(6) 闻言,一个文官走出来说道,“即便大军此刻能破城而入也无法立刻入宫救驾,依微臣之见,皇上同皇后、各位娘娘、皇子、公主由御林军杀出一条血路出宫,他日再做打算。” 在这个时候要他逃跑么…… 见淳于宗不动声色,官员们纷纷跪下来,连带着嫔妃们也通通跪下。 “请皇上移驾!” “请皇上移驾!” “请皇上移驾!” …… 这朗朗的声音在告诉他他已穷途陌路,没有路好选了。 淳于宗似是累极,随手挥了挥,“王卿,就照你说的安排,保护好翠云姑姑和太子她们。” “遵旨。”文官立刻应允,突然又发觉这话说得不对劲,才想着淳于宗已从龙座上走下来,众人这才想到皇帝做什么,他想一个人留下,焦急地大喊出声,“皇上不可!” 淳于宗还没开口,曲千秋已经走过来打断众人的话,“按皇上说的去做,别再耽搁了。” “这……”这皇后似乎也想…… 淳于宗偏头深深看向曲千秋,曲千秋温婉地笑着,没有一点即将亡国的害怕,“皇上,我是淳于家的媳妇。” 所以她会陪着他直到最后一刻的死亡,她的笑是在竭力安抚他。 从头至尾,只有她才真正懂他。 淳于宗会心地一笑,其实从来他都没有真正花过心思在皇后身上,对他来说后宫只是延续子孙的地方,他曾动过情的就只有…… 淳于宗转过头,七七蹲着正竭力安抚着怀中的孩子,感觉到他的视线她默然地抬起眼,下意识地抱紧大北,像是预知他即将做什么,她认命地低下眼去。 “你跟朕走。”淳于宗淡薄地出声,曲千秋凝看她一眼,只听她带着一丝请求低声道,“放过这个孩子。” ——今天就6更了,好饿好饿,吃东西去,大家晚安,天冷多穿衣服嗷嗷—— 绝情(7) “好。”淳于宗欣然答应,立刻有人将大北抱着站到那一群嫔妃中间,大北完全不懂发生什么事大哭起来,他的哭声像是带动了殿内的人,小皇子小公主立刻哭成一团。 两个女子跟在淳于宗后边亦步亦趋走向殿外,底下最后守卫的士兵严阵以待,三柱香的时间后,夏候聆的大军逼到了殿前,每个人都拿紧了属于自己的兵器争锋相对,两军相对肃杀之气油然升出。 对面的军队高举着夏候字样的旗帜,不一会儿军队让出一条道,一个年轻的男子坐在椅子被人推了出来,望向她们这边,远远的,只掠过三道影…… 曲千秋突然咳了一声,淳于宗显露难得的关心,“怎么了?” “没什么,可能这边风大了些。那是?”曲千秋牵强地笑着问道,淳于宗不由得凝看身边的七七一眼,然后说道,“夏候聆谋反的肱骨之人,相士青云。” 七七没有对上他的视线,站在高高的风口处望向对面,只见一人坐于白马之上缓步走到阵前,那一身雪衣与黄昏的颜色相映,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清楚,他一定为她站在这儿而失望,但犹豫一定没有,他从来都是果决的人,她从来都清楚地知道。 夏候聆从马上翻身而下,将马鞭交给旁边的人,然后单膝跪了下来,阵营立刻响起响亮的号角声,稍息,场上寂静无声,只听到他自信的声音充满冷漠。 “请皇上退位!” 七七看到对面阵营的人通通跪下去,如一层层汹涌的波浪一个个跪了下去。 “恭请皇上退位!” “恭请皇上退位!” …… 声势浩大,喊声冲天。 ——哇,突然上来就看到好几篇长评,大家等得辛苦了,么么。—— 有个事,就是我朋友的小说《烟花碎》,请看到这里的同学去收藏一下,举手之劳,不看也没关系,只要收藏一下。下面是地址,谢谢大家了。 bookapp.book.qq/origin/workintro/127/work_2121855.shtml 绝情(8) 曲千秋首先迈出步来,“夏候聆!你谋逆窃国,即便今日你得到天下又如何,史书会将你的累累罪行公告于后人,你不过是一个窃国的贼子,永远也不可能会是真龙天子!” 坐在椅上的青云身形一晃,慢慢注目向夏候聆,只见他嘴角始终勾着冰冷嘲讽的笑意,须臾站了起来抬起头来。 阵营的士兵通通跟着他站起来,那一瞬间他的衣袂轻飘,凝望向高耸的正乾殿,如睥睨天下。 “请皇上退位!不要再多造杀戮!” “夏候聆,妄造杀孽是你这乱臣贼子,你说这等话岂不是让天下人耻笑!”孟然一身威武盔甲站在这边御林军阵营的最前方,对着夏候聆大骂。 淳于宗终于开了口,斜阳洒落到他玄色的冕服上如同洒上一层金光,“身为大淳的皇帝,身为大淳的兵,即使是死都要守护住大淳!” 字字铿锵,御林军被激起了浓烈的爱国之心,纷纷大喊起来,“誓死护驾!誓死护驾!” 两军开始叫嚣起来,请皇上退位和誓死护驾两种声音在正乾殿外的天空久久响彻。 已经没什么好谈的了。 夏候聆扬起手要下杀令,淳于宗一个眼神示意过去,守候在旁的士兵立即上前抓住七七的双手,将刀横到她的脖子上令她动弹不得,即便早知会这样七七仍是倒吸一口冷气,夕阳反射着刀锋的锋芒一直映到夏候聆的眼底,刹那间,那个杀字哽在了他的喉咙口。 两军对阵之下,他扬起的手慢慢收拢,七七的眼泪立刻滑落到脸上,嘴角渐渐凝出一抹笑,够了,从京城街上那惊鸿一瞥到现在他终于会为她犹豫,对她来说已经远远够了,够到她此生足矣。 绝情(9) 七七闭上眼,仰起头往刀上撞去,一只手忽然揪住她的手往后扯着,不让她靠近刀锋,七七睁开眼,却是淳于宗用力攥紧她的手,他的双眸有替她深深的不值,“你操之过急了。” 说完,淳于宗往前面望去,七七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只见夏候聆从身旁云雷手中接过一把弓,青云在他旁边略显急燥地说着什么,但那白皙的手指还是往弓弦之上架上箭,然后举起来直向她们这边, “护驾!护驾!皇上皇后往后啊!” 围在淳于宗三人身边的士兵立刻慌成一团,淳于宗却站在原处纹丝不动,眉目间有着君王临危不变的从容。 其实那只是他和她同样清楚,那枝箭不是弑君,而是要杀她…… 她以为她会心凉,可出乎意料地什么感觉都没有,是因为她早料到这一刻的缘故吗,还是他给她的已经足够足够多了…… 然而,似乎所有的事都发生在那一瞬间。 她清晰地望见孟然跨马从御林军中挥刀冲出,大喊着直冲向对面的军队,夏候聆的箭也同时射出,没有改变方向绝情地射出……淳于宗猛地挡到她身前,架在她脖子上的刀慌张地退回,擦过她的肩割出一道伤口,淳于宗的身子倏地一震,整个人伏在了她的身上。 “七七,若我不是淳于后人,我比谁都想你要好,你明白么……” 一刹那间,七七的耳中听不到任何声音,眼里只有面容瞬间苍白的淳于宗。一群人慌乱地把淳于宗自她身上扶下,随君侍候的御医一把拔下他背上的箭,草草给他止血,再没有人去再意旁边那个震惊僵硬的她…… 最后的选择(1) 好久好久,七七的世界终于恢复清明,然后听到于忠那粗嘎的嗓子嘶声力竭地在喊,“六爷!六爷!” 七七全身涌起一股又一股凉意,僵直着身体不敢置信地往下面看去,只见一匹棕色的马在两军对垒中间闲暇踱步,马上一个年轻的人倒在血泊之中,胸膛上被一把枪深深刺进,那威武铠甲在霞光中泛起微红的光,血自他身下弥漫了正乾殿外白色的地…… 似自他的血开始,两军呼喊着冲向对方,厮杀声遍地响起,刀光剑影让他们杀红了眼。 “我家里还有、有一家弟妹……你,你记得……帮我、帮我照顾。” “嫂嫂,你别理五姐那个乌鸭嘴,我们孟家真缺个当家人,你可千万别走。” “我十一岁了!我也只比你小五岁而已!” “我都担心死了,万一你有什么不测,我也不知道该指望什么了。” “嫂子,你知不知道你对夏候聆的情不止毁了我大哥,也毁了我!” …… 所有种种交织在一起,胸腔里被什么堵住了,堵得严严实实得不到出路,七七突然大叫起来。 “啊——” 在场的所有人都被震慑住了,坐在地上让御医医治的淳于宗同曲千秋不约而同朝她看去,她脸上的悲伤似乎随时会掉下眼泪,但她掉不出眼泪,完全掉不下来。 她的叫声也很快淹灭在厮杀声中,可那种悲戚凄厉莫名让每个人都惊骇住了,就仿佛他们在面对即将亡国的事实,从身体里涌出剧烈的悲恸,一时间所有人都沉默了。 于忠浑身是血地背着了无生气的孟然走了上来,孟然胸膛上的枪已经被他截断,血一滴滴掉落在玉石阶上。 最后的选择(2) 于忠将他放倒在七七面前,孟然双目紧闭,脸早已被鲜血涂抹染透,七七跪坐下来,手颤抖地抚向他依然俊朗的脸想替他抹掉血,可是抹不掉,越抹越多,直接到她的双手也全部沾满血,她还是抹不掉,他的脸就是干净不了,怎么都干净不了…… 于忠扯开孟然胸膛上的铠甲,从他怀中掏出一样东西递给七七,“六爷说他死后一定要交给您保管的东西。” 他那只布满鲜血的手摊开,一枚小小的玉环就躺在上面,看不出本来的玉色,只有红色还是红色…… 七七接过玉环,这是孟家的家传之物,他为什么要交给她,她根本没有一心一意为孟家过。 “我当年陷冤案入狱,是六爷还我清白,大恩大德没齿难忘。”于忠边说边又提起孟然的手将他背起来,耿直的汉子话语哽咽,“夫人,六爷从北国回来后没有一天快乐过,他说他最快乐的时候就是在老房子里,如果今天死了,那就是他解脱了,他永远认您是孟家的人。” 他永远认您是孟家的人…… 七七捧着玉环喑哑地哭着,于忠又背着孟然一步步往下走去,背上那个身影被鲜血染透,她永远也不会忘记,在那样一个黄昏,一个少年踩着地上的大蒜仰着头跟她说话…… 在这样你死我活的杀戳下,谁都不能为一个死人多加感伤。七七被人拉到曲千秋身边,一群士兵簇拥着她们往殿内走,曲千秋竭力喊着,“皇上,皇上……” 淳于宗仍是坐在地上,略显苍白的脸庞冲她笑了笑,然后深深地望向她身旁的七七,她的念旧曾经让他自惭形愧,可原来当他放下一切的时候,他也可以念旧,哪怕她永远会不知道…… ——果然发错了,我哭—— 最后的选择(3) 淳于宗回头凝望一眼远处退居于后白马上的人影,他终究是输在夏候聆的手里,他怎么可能斗得过一个教他如何登上天子之位的人…… 七七直到被扶坐到马车的时候才明白淳于宗是想让她逃离,曲千秋惊愕地看着马车上的老妇,“翠云姑姑,你一直等在这里?怎么还没走?” “奴婢没见到皇上怎么走得开。”老妇自称奴婢,见七七坐进来后再没人上来不禁老泪纵横,“皇帝不肯来吗?” 曲千秋扶住老妇,眼中泪光闪烁,“姑姑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他把淳于这个姓氏看得比天还重,要他离开他怎么肯。” “这个傻孩子。奴婢从小照料皇帝和德王到大,皇帝就不像德王心眼摆在外面,他啊心思太重,什么都不肯跟人说。”老妇就着手中的帕子哭泣。 七七攥着玉环坐在马车的角落,马车伴着外边护她们的士兵的脚步声行驶起来。 “想当年他被前太子毒哑的时候就这样,整天阴着个脸,好不容易治好了,那口他引以为傲的嗓音却变了,他还闷闷不乐好一阵子,憋着一口气硬是天天练嗓子,后来自己都忘了以前是什么样的嗓音,只能照着德王的嗓音练。”老妇同曲千秋念念诉说着,好像这样说话皇帝就会跟她们一起离开一样,说着说着又哭起来,“你说这德王已经去了,皇上再有个三长两短,奴婢还活不活了……” “姑姑,你别这样。”曲千秋自己心中悲伤还硬撑起来安慰老妇。 坐在角落的人却突然开口了。 “皇上小时候是不是到过金水镇?” 曲千秋错愕地看向满手鲜血的她,她这个时候怎么问起这个,皇帝为她以身挡箭,她和皇帝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最后的选择(4) 老妇被她这么一问愣了下,没想究竟就顺着她的话说道,“皇上是离开过江南那么一次,是不是金……金水镇我也不记太得了,那是先皇派人来接皇帝和德王的前两三年吧,前太子派人来斩草除根,皇帝搭在一条船上才逃出生天,辗转也不懂到了什么地方,后来找好久才找着的,德王为了护兄逃走引开那群人,后来躲在阴沟整整两天两夜才活了下来,可那张脸却……哎,皇后,这兄弟俩怎么会这么多灾多难呢。” 原来当年到过金水镇的不是德王。 原来那个有着世上最温柔声音的男孩还没有死,他还记得江南。 难怪他这么清楚在女娲娘娘庙里发生的一切。 难怪他说她让他想起一个朋友,后来却又强词说成那朋友是德王。 难怪他会说…… “若朕哪一天死了,你也能这样相送,朕此生足矣。” 在德王的大行礼上,他到底是用什么心情这样和她说的。 七七掀开马车上窗幕,望中外面高高的宫墙渐渐倒退,为什么在这个时候让她知道真相,到了这个时候,还要让她来选择吗? 曲千秋安慰着老妇,却见七七突然从角落站起来,往外走去,曲千秋喝止住她,“你想做什么?皇上让你走就走,你还去找那个把箭直射你的负心郎吗?” “他不是负心郎。”七七停着步,沉沉地看着曲千秋,那样坚定的目光让曲千秋一愣,几乎不敢直迎她纯粹的眼睛。 “我去找皇上。我有办法劝皇上离开。”七七一字一句说到。 曲千沉思片刻,说道,“我和你一起回去。” 七七看看曲千秋,然后点了点头,这就是她最后的选择,也许冥冥中发生的一切就是逼她这样去做,所谓选择,其实她根本没有第二个选择。 ——7更,今天就更到这儿,晚安—— 你还记得我吗(1) 正乾殿外厮杀不可开交,遍地狼籍尸体传遍令人作恶的血腥味,刀枪刺透人体的声音,鲜艳的颜色迷了每一个人的眼睛。 其实谁都知道这是无用的争斗…… 御林军只是在做最后的挣扎,以他们数千条命来换各宫和皇族血脉逃离的时间,淳于宗再看一眼在浴血奋战的的御林军,缓缓拿下了头上的冕冠,去而复返的曲千秋连忙抓住了他的的手,十指相扣再不愿分开。 “皇上,走吧……”曲千秋凝看一眼旁侧静默的七七,难以相象她仅仅和皇帝说不到半柱香的时间,他便答应不再死守这座冰冷的正乾殿。 淳于宗从登上皇位的那天伊始,整个人就只为淳于先祖打下来的基业而活而累,他对皇宫的执拗是所有人都劝不听的,曲千秋实在不解那个女子是怎么办到的。 淳于宗任曲千秋拉着他离开,忽然像想到什么似的猛地回头,望向那个挺着背脊看殿下杀戮的纤细身影,“七七!” 七七回头,淳于宗伸出了手,“跟我走,他不会好好待你的,你知不知道放掉我对夏候聆意味着什么?” 他不死,永远会是哽在夏候聆喉间的一根刺…… “我不会后悔,我只能这么做。”七七低下眸去,内心的不安不是没有,她从来都没想到是她来主导两个男人在权利之间最后的争斗,她只是平凡的人,她实在想不到更好的。 “七七……”淳于宗始终不肯撤回手,曲千秋在一旁干着急。 “我不会离开他。”至少,在他真正无虞登上龙座或离开龙座以前,她都不会离开。 七七微微转过身子又看向外面,那一抹纤弱他似乎都没有机会紧握住,只能越行越远,淳于宗扭过头,不再迟疑地,毅然地离开。 你还记得我吗(2) 上了离宫的马车,淳于宗还是显得心不在焉,窗幕外的天空红霞布满,赤得恐怖。 曲千秋坐在淳于宗身边忍不住问道,“她……兰淑夫人究竟和皇上说了什么?” 淳于宗不去看她也不发一言,曲千秋温婉大气的脸有些微垮,摆正姿势端坐在一旁,不再让自己去问不该问的话。 隔了半晌,随行的御医递上来一个长方锦盒,淳于宗握在手中,在曲千秋以为再也听不到声响的时候,他开了口,“她说我怀有抱负万千是空有,命中重事皆是由旁人所扶持才有今天。” “她果然看过皇上的帝命之相了。”曲千秋错愕,皆由旁人扶持说的不正是夏候聆么,普天下谁不知夏候聆扶帝登上皇位,一步登天成了历史上最年轻的相国。 “她说她翻阅过书,我的确命中历经数次劫难,然,我帝命未尽。” 帝命未尽…… 淳于宗一出口就让曲千秋震惊地瞠大眼,直觉地说道,“那她为什么要告诉皇上?” 她不懂这代表着什么吗,皇帝有着自己的执拗,以必死的心来守着宫里最后一寸土地,七七却在这个时候说出帝命之相,她难道不懂这其中到底会扯出多少纠扯,她是夏候聆的妻不是吗? 曲千秋更加好奇她和皇上的关系,皇上为她不惜以龙体挡箭,到底为了什么,他们两个相敌的人会有这种契合。 “皇上是不是同兰淑夫人是旧识?”曲千秋想到先前七七在车上的异状,“她提到皇上可曾去过金水镇,皇上去过吗?” 淳于宗脸色一片惨白。 她还是知道了。 怪不得…… 他怎么会误以为她是对他有那么一点情愫才会不顾一切地要他离开去,他怎么会这样以为…… 你还记得我吗(3) 难怪她不要跟他走,她知晓了一切又怎会跟他走,处处算计无情的他才是她记忆中的那个人,她该寒心了吧。 “停一下。”淳于宗出声,马车停了下来,他将中的锦盒递到外面,“把这个交给兰淑夫人。” 然后,他听到自己的心口犹如万箭而破迸裂开来,在她面前,他连最后的自私都做不到。 淳于宗,你自作自受,从来就是你自作自受…… 淳于宗垂首,沉沉地闭上眼,曲千秋的角度看去,恰好发现他的眼睫湿了,是什么样的原因让一个面临权臣逼宫都默然承受的男子落泪,曲千秋不懂,她也不曾体会过,从来她就是皇后,他是皇上而已…… 马车骤然停下,忽然响起一声厉喝,“什么人?!” 变数来了,曲千秋看了一眼淳于宗,走到马车前掀起帘幕,然而这一眼让她呆住了。 马车两旁的士兵均已兵戎出手,肃目以对,那个儒雅的男子就坐在一道宫门的转角处,黄昏的风徐徐吹动他身上一尘不染的青袍,青丝梳得飘逸只以木钗绾住,足下的椅子没有椅脚,只有一双木轮,但是完全没有折损他从身上散发出来的气质,干净得如沐春风。 见他只有一个人,士兵们也有了些胜算,叫嚣地要他滚开,没有人发现站在马上的曲千秋变了脸色。 缓缓,青云笑了开来,视线凝在她脸上不肯退却半分,眉眼之间尽是儒雅的温柔,“我一直以为你死了。” 曲千秋昔日能伪装的温婉轰然褪去,还搭在帘幕上的纤纤玉手不住地颤抖。 得不到她的回应,青云脸色有些僵硬,问得小心翼翼。 “你……还记得我吗?” 你还记得我吗(4) 曲千秋想说话,却发现连自己的唇都在颤抖,目光落在他的双腿上,隔了那么多年,曲千秋已经忘了心紧张地跳出喉咙是什么样一番感觉…… “到底怎么了?”淳于宗从里走出来,靠在曲千秋身边,刚刚还湿润的眼睛此刻已是凌厉威严,看到青云淳于宗微微惊讶,镇定地道,“青云相士是算准了朕会在这出现?不带一兵一卒这是何意?难不成以你一人之力就能挡住朕?” 青云嘴角维持着微微笑意,手扶在椅柄上往后退了退,然后再没有力气抬起头,注视着自己废掉的双腿,他第一次为自己的残缺而自惭形愧。 “你们走吧。”青云用尽力气修饰着云淡风轻。 淳于宗莫名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向士兵挥挥手,径自坐回车里。 马车继续向前行驶,一点点将他淡淡的身影抛到后面,直到再也看不到,眼泪就这么落了下来,曲千秋呆了好久,忽然踉踉跄跄跑到边缘身子向后探出马车哭喊起来,“你那时候为什么要跟你师父走!走了为什么不回来找我!为什么啊……” 这是她一辈子的心结,到死都化不开的心结…… 青云的身形一震,坐在宫门的转角处望着她探出马车的身影越来越远,远到她的声音传过来时已经被风吹得支离破碎。 对不住…… 对不住…… 这三个字噎在青云喉咙中说不出来,这一辈子,都不可能有机会再说了。 夏候聆终于控制了皇宫的局势,大军踏着御林军的尸体杀进正乾殿,大家涌起一阵兴奋的尖叫,不顾脸上、身上的鲜血举着刀枪高喊着相国万岁,喊声震耳欲聋。 七七,不要吓我(1) 七七站在一根廊柱后面,许久,一个穿着相国一党铠甲的士兵从人群中低头走到她身边,往她怀里扔下一个锦盒就走。 七七愕然看着那人消失在人群中央,莫名地打开手中的锦盒,一截箭安安静静地躺在里边,箭头还染了一丝血色,看过一天活生生的杀戳,这一抹血简直淡得微乎其微。 手指触碰向箭头,感觉不到的锋利让她错愕地定住了眼,又用力地摸了摸……打过蜡的箭头…… 七七恍然清醒过来,这是皇上交给她的箭头,也是夏候聆射向她的……箭。 比不上心中的惊骇,正乾殿里忽然安静下来,夏候聆被人簇拥而进,七七靠着廊柱隔着层层的人群望着他,白衣胜雪不染尘埃,白靴一步步走向最上面的龙椅,嘴角勾起的笑傲慢得轻蔑,那胜利者的傲气无人能与之相比。 顺玉阶而上,众人见状纷纷下跪,夏候聆却没有坐上龙位,他还没有被眼前的龙位而冲昏头脑,他负手而立,转过身来,居高临下地将人头攒动的殿内一阅览尽,目光停在那抹仰头的瘦弱身影时,眼里露出释怀与满意。 “皇上呢?”夏候聆正襟厉声问道。 众人诧异,他不是要现在立刻称帝么? 一兵卒上前屈膝下跪,“回相国大人,奴才们在周围寻了,不见皇上踪影。” “去找!”夏候聆勃然大怒,“把皇宫翻个底朝天也要把皇上给本官找出来!” 刚松懈的士兵们闻言不得不又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面面相觑地向着殿外走,一道儒雅轻淡的声音传来,不轻不重,却足以让所有人都听到。 “不用找了。” ——只有5更,呃,写不下去了,今天到此为止,写了青云的桥段我咋这么压抑捏==—— 有没有细心的同学发现今天顶的三篇长篇皆是为淳于宗而生。 七七,不要吓我(2) 七七错愕地转身往后望去,青云从人群中央转着椅子慢慢走到中央,抬头望向殿堂之上的夏候聆,七七瞬间觉得他身上那股出尘的气质不复存在,只剩下单薄到难以言说的淡然。 “你想说什么?”夏候聆冰冷地注视着他,一步一阶往下走去。 “皇上逃出宫了,我想拦阻,但我只有孤身一人。”青云说道,非夏候聆多疑,是谁都不会信,夏候聆冷笑,“他逃出宫了,你却安然无事?” 青云其实也想不明白淳于宗为什么会放他走,是因为皇后的缘故么…… 青云苦笑,“那就当是我放走了皇帝,青云甘愿受罚。” “不是——”七七大喊。 众人齐齐地转移视线,七七冲了出来,放走皇帝的罪责有多重她也清楚,夏候聆绷着脸看她满脸惊慌地走到自己身边,焦急地出口,“不关公子的事……” “青云死不足惜,但请相爷看到青云还愿为您效力的份上网开一面。”青云截断了她的话从容说道。 他不是那种会怕死求饶的人,但这一天实在发生太多事了,夏候聆断情射箭,孟然死于两军对阵之下,如果自己再死在夏候聆手里,这对无暇的伤害实在太大。 他不忍心,真得不忍心。 七七不自觉地缠上夏候聆的手臂,“爷……” 夏候聆看着眼中尽是乞求的她,刚要开口她就抓着他的手跪了下来,“求爷开恩,公子不可能背叛爷的,皇上是……” 夏候聆没让她说下去,他甚至有预感她会说出什么,如果是那样他……会失措。 “断他一臂!”夏候聆字字如冰地下令。 七七,不要吓我(3) “不要——” 七七惊恐地看着边上立刻走出一个举刀的兵卒,整个人都朝青云扑了过去,夏候聆发狠地把她攥了回来,一把拉起将她揽入怀中,一手拦在腰上死死锢着,不由得她动弹,也让她背对着不去看。 七七拼命在夏候聆怀中挣扎,奈何他的力气比她大上太多太多。 “啊——” 刀剑破肉的声音伴着一声抑制不住的惨叫让七七满心的恐惧全部涌了出来,殿内突然安静了下来,重物生生落地的声响令夏候聆的手不觉一松。 七七趁机地挣脱开来,一扭头便看到青云从椅上翻滚到地上,整个人痛苦不堪地扭成一团,苍白如纸的脸毫无生气,只有大颗大颗的汗掉下来,短得只剩一截的左臂处已经看不出什么,只有血,汩汩不止的血…… “公子,公子……”七七腿软爬过去不停呐喊,手碰都不敢碰他。 “无暇……”青云侧躺在地上看着她,嘴角用力地挤出一抹笑,说话大口喘着气,“她没死,她没死,上天还是没待薄我的……” 青云用尽全身力气说完,眼睛不堪沉重地闭上了,昏厥过去。 “公子——” “刑言,黄翎,你们两人迅速分配队伍去追皇帝,切记绝不能让他出京!必要时先斩后奏,本官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夏候聆做着安排,言词中的冷漠处之大有不管不顾青云之意,令众人疑惑。 七七猛地夺过执行断臂兵卒手中淌血的刀往自己脖子横去,面对夏候聆不动声色的脸,七七的心如被什么狠狠揪过,转而将刀刺向自己的肚子,嘶声力竭,“救公子!救他,他还没死啊!” 七七,不要吓我(4) 夏候聆看着她的动作,妖异的脸上更是冷漠,深邃幽深的眼紧紧盯着她刀横在的位置,“我早说过,这个孩子没了,我们就完了。” 她威胁不到他的,她比他更在乎孩子…… 时至今日,他依然可以冷淡自私如从前,刀更逼近自己的肚子几分,袖中的锦盒滚落出来,上了蜡的箭头掉出来,眼泪滑落她的眼眶,他心里有她,她知道,但她已经承受不起了。 他听到她用从未有过的绝望在说。 “那就完了,我不在乎了……” 夏候聆忽然感觉身体里消失了什么,就连朝她射箭的时候他都不曾这样过,眼睁睁地看着她举起刀,他急迫地冲口而出,“来人!把青云带下去医治!” 他看到了她眼中的惊愕,夏候聆大步跨去一下子夺下她手中的刀扔到一旁,手指恨恨地扣住她的肩拉近自己,薄薄的唇凑在她左耳一字一字道,“你得逞了!” 得逞了……在众目睽睽之下将他的尊严扫于一地。 她得逞了什么?她不懂,该断臂的是她,不会是公子,不会是在她快被折磨至死救她而出的公子…… 静静地看了一会儿夏候聆,七七转过身绝然地往殿外走去,外面的天暗了下去,云霞的艳红消褪下去,七七沿着青云一路滴下的血走,石阶步步往下,心口宛如被刀凌迟。 是报应,所以曲庭秋会死、孟昭会死、孟然会死、青云会被断臂……都是她对夏候聆那份爱慕的报应。 如果她不曾去找江南该多好,如果她不曾遇见一个叫夏候聆的男子该多好…… 眼前天昏地暗,七七失足掉落玉石阶,在这样一个黄昏与夜晚相替的交点,明月……尚未升起之时。 七七不要吓我(5) 胜利了,夏候聆的心情没有意料中的好,几个追随他的官员围着询问着关于新帝登位的事宜,夏候聆冷着脸挥了挥手,“淳于宗一日不除,本官便无心称帝。有这个心思不如……” 话到这就止住了,一股剧痛突然滋入夏候聆身体延展全身,像是感应到什么,夏候聆不可思议地抬起眸望着宽阔的正乾殿大门,然后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下冲了出去。 夏候聆震惊地跑出门口,黄昏消失掉最后一缕光芒之前,他见到了躺在最后一阶的残影…… 用尽这一世的慌张,夏候聆没有表情地冲下玉石阶,她整个人已经昏过去,紧接着他看到了她下身裙袍上的血,浓烈到刺目,心口骤然被剜去一块。 夏候聆跪倒在地,不顾血污地把她横抱起来,大喊道,“来人!来人啊!” 正乾殿外宽阔无垠,死去的兵卒尸体还没有清理干净,听到这一个喊声,众人不禁停下纷纷侧目,远远看去,那一道白影几乎跌跌撞撞往殿上走去,慌乱到令人看不出他是那个野心勃勃的当朝相国。 夏候聆冰冷的唇紧紧贴在她的右耳寻求温暖,声音第一次害怕到颤抖,“七七,不要吓我。没事,不会有事,你别吓我……” 反复的喃喃,他忘了她就算是醒着也不可能听到。 这一晚皇宫里的人没有一个能安歇,七七被安置在离安乾殿最近的寝宫正广殿里,百无禁忌地让她睡在昔日,也是未来新帝的龙榻上。 夏候聆望着那一层隔着龙榻的薄纱,里边大夫和稳婆的身影影影绰绰在忙碌,水端进一盆又一盆,然后又一盆接着一盆的血水端出来,夏候聆坐在桌案前,要喝的茶水又打翻一杯。 七七,不要吓我(6) “相国大人。”旁边的宫女见状拈着缎子上前想擦拭被夏候聆一掌扫开,“滚!” 宫女吓得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夏候聆收回手,连手指都在战粟,这种颤抖让他感觉到前所未有过的冷,冷到了骨子里。 夏候聆的脑子里想了很多很多,每一种可能,稳婆掀起纱幔的时候,那一刻,他的脑袋只剩下一种,她就这样去了,那他以后怎么过,要怎么才能过到死那一天…… 大夫和稳婆双双跪到夏候聆面前,夏候聆连镇定都忘了假装,焦急问出,“她怎么样,身子有没有大碍?” “回相国大人,敢问兰淑夫人身上可是有旧疾?”大夫问道,夏候聆耐着性子说道,“她是遗传疾症,莫非这一摔病发了?” 大夫面露尴尬,犹豫地看向旁侧的稳婆,稳婆往地上磕完头才说道,“孩子没保住,夫人的身体元气大伤,身体又比常人虚弱,若不加以上好的调理,恐怕……” “说!”稳婆的支支吾吾让夏候聆气极败坏。 稳婆吓了一跳,“若不加以上好的调理和静养,以夫人的身子骨恐怕捱不过这个年关。” 没有人出声,静到整个殿里只能听到端着血水而出的宫女的脚步声…… 年关…… 捱不过这个年关…… 夏候聆猛地一拳敲在桌案上,怒气肆意而狂,“本官有天下可以为她调理!” “这个……”大夫看稳婆撑不住,只能硬着头皮道,“除非世上华佗再世,否则即便用尽天下灵药,夫人也过不去三年。” “滚!”夏候聆上前一脚将他踹翻在地,大吼,“通通给我拖下去,再找能治的大夫来!” 他不信,他夺了天下,这天下还不够治回她区区一命! 我们完了(1) 夜上初灯,经过几番没日没夜的激战,京城这一个夜晚显得格外宁静,谁都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事,是不是当朝权国会登位称帝…… 品令和东仙被接进宫侍候七七,听说青云相士晚上不断发烧,再看龙床上躺得病怏怏的人,两个丫环你看我看你怎么都闹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不是说相爷斗赢了吗?”怎么夫人反倒伤了,品令不解地拧着手中的热毛巾,东仙撇撇嘴,“是啊,我听说都在拟新朝国号了,大概就差个良辰吉日登基。” 东仙又推了推品令,极小心地说道,“听说夫人怀过孩子,现下又没了?” 品令看了空荡荡的大殿一眼点点头,东仙连连发出嘘声,“若有个孩子,夫人说不定能母凭子贵封为贵妃,现在连妃都很难封到吧?护国夫人又是前面那个皇上封的,夫人出身低微……我们俩的日子可有得熬了。” “别乱说话。”品令展开毛巾利落地替床上的人拭面,东仙吐吐舌头,“夫人也的确挺可怜的,嫁进相府后都没过上几天好日子,你知道么,原来大夫人是被爷特意送出京的,就是为了避免战祸,可惜我们夫人福薄,都没让出去。” “让你们进宫不是来嚼舌根的。”一道冷厉的声音传来,品令、东仙当下吓得满头大汗,惊慌跪地,“给爷请安。” 夏候聆冷冷地注视着二人,然后手指指了指东仙,对身后的云雷轻描淡写地道,“拖这****下去掌嘴,还会说话不要带回来。” 言下之意就是掌到嘴哑,这种折腾半条命绝对没了,云雷大惊,在主子的刑罚里从来没有过这么阴狠的,不禁出口,“爷,是不……” “拖下去。”夏候聆妖冶的脸冷得没有丝毫感情。 我们完了(2) 两个丫环浑身发着抖。 云雷无奈,向跪着的东仙投去同情而无奈的一瞥,往后挥了挥手,立刻有两个兵卒上前攥起她往外拖。 “不要啊!”东仙这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拼尽全力挣开,整个人扑到夏候聆面前,双手死死抓住他的白袍,吓得直求饶,“求爷饶命!求爷饶命!爷饶命啊,奴婢再也不敢了,爷饶命,奴婢有罪不敢了……” 夏候聆低下眼看着眼泪鼻涕流了一脸的她,在云雷以为事有转机的时候,却听到夏候聆不冷不淡的声音,“拖下去杖毙。” 东仙脸如死灰,云雷惊愕,品令闻言往地上拼命磕头,“东仙她不是故意的,求爷网开一面,求爷开恩!求爷开恩啊!” 夏候聆视若无睹,冰如寒霜的眼瞥向那两个兵卒,兵卒会意地上前不由分说拖起东仙就走,品令看着被拖掉的同伴完全吓傻了眼,呆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本官留着你是她身边缺个有经验的丫头。”夏候聆踱步走到品令面前,脸上的冷在品令看去犹如鬼魅,他启唇不容置喙地一字一字开口,“你记着,谁都不许在她面前哭!” 哭,那只有宅门死了人才会做的事。 品令伏跪及地,整个人抖抖擞擞地应道,“奴婢知道了。” “谁敢在正广殿里哭,有多少****本官杀多少。”夏候聆这话是对旁边站着的云雷说的,然后径自走到龙床前居高临下凝视床上昏迷的人。 云雷朝品令点头示意了下,品令腿肚子打着颤地随他离开,一出寝宫,品令再也撑不住地瘫坐在地,“东仙她就再也回不来了?” 我们完了(3) 这两天已经见了太多的生生死死,东仙的事反而不值一提,只是……云雷望了寝宫的灯火一眼。 几年前,爷带兵踏平北国,在莫战的军中疯狂地到处找那个瘦弱的身影,那时候云雷才知道原来爷后悔了把七七丢在北国……似乎每次七七出事,爷都会更加变本加厉,变得更狠,这一次爷又会变成什么样,他都不敢去想了。 寝宫内,白皙如初的大掌紧握住被下纤细的手,那一股淡淡的温暖是他能感觉到她存在的唯一证据。 “礼部上来奏折,再过两个多月就过年了,在年前登基势在必行。”夏候聆坐在床沿说道,手指互相分开与她相缠,十指相扣让夏候聆莫名地踏实了,“登基过后还有封妃典礼,早点醒过来。” 细看之下,她又瘦了一些,一张脸都赶不上他的巴掌大,他为自己赢了天下最至高荣耀的位置,却少了一个倔强木讷的人在旁安静以爱慕的目光注视着。 “我们的儿子追封为太子,赐名夏候襄康的昭书我已经拟好了,待登基之日会公示于天下。”夏候聆一个人对着空气说着,另一只手抚上她的面庞,带着颤粟的怕意,“我老早就知道你有疾症。小奴才,我没这么在乎这个孩子,可他是你怀的,要是你不在了,我还可以抚养他到大。你有没有替我想过,连个孩子都没有,我要靠什么……” 话音止了。 因为夏候聆知道自己想说他要靠什么……活下去。 从来,他只是想怎么活下去,什么时候,他会去想活不活得下去的事…… 夏候聆说不下去了,无声地和她一起溺毙在正广殿静谧的沉默里。 寝宫外,一个窈窕身影扶着门慢慢跪了下来,纤手死死地抓住了衣袖。 ——哎哟,这是咋了,集体反弹么,我内牛满面奔走—— 我们完了(4) 恍惚从噩梦中辗转醒来,夏候聆抽出被枕边人睡得麻木的手臂,她还是没什么起色,不过脸色比昨晚好看了点,夏候聆从床上坐起来,看龙床前跪了一地的太监宫女,眉不易察觉地皱了皱,问道,“什么时辰了。” 品令细如蚊声回答,“回爷,快晌午了。” 睡了这么久,夏候聆头痛欲裂地下床,由宫女替自己更衣漱洗,视线忽然瞥到旁边一个太监手里捧着碗,黑糊糊的,是药。 “那是什么?”夏候聆问道,太监谄媚地把碗端过头顶,“回相国大人,是给二夫人的药。” 夏候聆推开移来漱口的杯子,走到太监身前伸手触了触碗,太监忙道,“天凉,可能有些褪热了,奴才再去热一遍。” “这药该是什么时候进的?”夏候聆冷冷地问道。 “早上,不过奴才看大人睡得那么沉,中途跑出去热了好几遍。”太监笑眯眯地回答,以为自己说得天衣无缝,说不定还能讨一顿赏。 夏候聆目光瞬间冰至谷底,扫了品令一眼,经历过昨晚的品令怎么看不懂主子眼里那浓烈的杀意,弓着身子上前从太监手上接过药碗默默地退出去去热,不一会儿就听到主子冷到骨子里的声音。 “杖毙。” 然后整个殿里响起太监的鬼哭狼嚎,吓得所有奴才通通跪下,不敢吱声,或许这个太监到死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死。 强喂下七七服下药后,品令退站到一侧,待几个大夫为她连番把脉诊治后,品令才走到夏候聆身边开口,“爷,大夫人和大公子回来了。” 品令现在算是摸清主子的脾气,只要什么事都为二夫人尽心尽力,主子就不会乱发脾气,这算是……有情吗? ——今天更到这儿吧,大家晚安,我去角落自我检讨大家集体反弹的原因。—— 我们完了(5) 长阳殿,历代皇后居住的寝宫,夏候聆踏入长阳殿时萧尹儿正在和礼部的人讨论封后大典该穿的衣服,是不是要改些花式,毕竟皇帝换了个姓就是个改朝换代,不能同之前相提并论。 萧尹儿一袭艳红花底淡色裙袍,头上插着玉饰蝴蝶珠钗,通透的绿色衬得一张娇颜明亮,捧着礼部递上来的册子说道,“你们看看什么花样经较庄重大气。” 一扭头,萧尹儿看到夏候聆立刻将册子交给礼部,弯腰施礼,“妾身见过爷。” 礼部官员通通跪下相迎,夏候聆略点点头,打量了她一眼,较之前在相府的丰腴瘦了很多,脸上的轮廓都凸显出来,看样子生孩子吃了不少苦。 夏候聆上前扶起萧尹儿,萧尹儿顺势依偎向他,礼部的人识相地退了下去,夏尹儿双手揽过他的手臂往里走去,温柔地说道,“聆哥,我很想你。” “你怎么这个时候回来?这仗到昨晚才打完。”夏候聆言词之间隐隐透着责怪,她住的地方不可能一天半天就能到京城。 萧尹儿苦苦一笑,“我只想陪在聆哥身边,我听京城出来的人说你被皇上关了起来,就怎么都呆不住了,幸好你没事。” 夏候聆只点点头,萧尹儿又道,“还记得小时候我们玩土皇帝的游戏,隔壁家的喜丫头要做你的皇后,聆哥说你的皇后只有尹儿……没想到聆哥说的不是玩笑话。” 夏候聆看她,萧尹儿渐渐有些无力,如同自己在演独角戏一般,面上仍撑着笑容,“我昨晚回来,才知道聆哥已经让礼部缝制皇后的凤袍,礼部上了折子询问我着衣的尺寸……聆哥,我真得好开心。” 我们完了(6) “嗯。”夏候聆不着痕迹地推开她缠着的手,手指按压着太阳穴疲累地就近坐到一张椅上。 萧尹儿不甘心地向前,满眼尽是爱意和期盼地凝视着日思夜想的脸,“聆哥,我真得成了你的皇后么?” 夏候聆点头后,萧尹儿一下子扑到了他的怀里,“聆哥,我真得很想你。” “既然回来了就好好歇息。”夏候聆疲累地推开她,婴孩的哭泣自远而近,一个女子抱着襁褓而进,看到夏候聆似是有些奇怪,萧尹儿忙道,“快给相爷请安。” 女子立刻跪下来,怀中熟睡的婴孩受到惊动立即扯着嗓子哭起来,夏候聆疑惑地瞥了一眼她怀中,萧尹儿忙上前抱过孩子,“这是我给襄未找的奶娘,说起来,聆哥都没见过襄未呢。” 孩子哭闹不止,萧尹儿只一径把孩子抱到夏候聆面前,被层层包裹的孩子哭得一张小脸都皱拧成一团,红彤彤的,都看不出五官。 夏候襄未,他的儿子。 没有乍闻有儿子时的那份欣喜,本来,他可以有两个孩子…… “别让他哭了。”夏候聆没有表情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萧尹儿惊愕地呆在原地。 夏候聆往外走,忽然听到身后萧尹儿的声音,“聆哥,不如把襄未过给七七?” “你说什么?”夏候聆震惊地回过头,不敢相信这话是从萧尹儿嘴里说出来的。 “我听说七七肚里的孩子没了。”萧尹儿轻摇着哭闹的孩子继续道,“让襄未弥补她的丧子之痛,我是襄未的亲娘,想来他长大了也不会不待见我的。” 一趟出门,萧尹儿变了很多,仿佛回到从前的善良和娴淑。 夏候聆注视着她,为她眼里太过明显的情愫而有些惭愧,良久,夏候聆决然说道,“不必了。” 我们完了(7) “为什么?”这回换萧尹儿愣在原地。 “你的孩子也变不成她的孩子。”夏候聆淡默地往外走去。 萧尹儿眼睁睁地看着他离去,抱着孩子踉跄地往后倒退几步,奶娘连忙上前扶住她,萧尹儿不可置信地看向她,“奶娘,你听到了吗?” “夫人是指什么?”奶娘接过她怀中的孩子哄着。 “他是不是嫌我的儿子配不上那个低贱的乞丐?”她委曲求全成这样,他竟然不屑一顾,他变了,变得荒唐,变得她越来越不认识…… 他让她感觉自己在……摇尾乞怜。 “夫人,您醒了?太好了,我让人去请爷。” “……嗯,大夫说孩子怎么都保不住,能保住大人都不容易。” “夫人你别难过,现在养好身子紧要……” “夫人别下床啊,外面冷着呢。” “夫人,你别动啊,奴婢去给你拿个暖炉……” 品令激动地跑了出去,七七只着一件单衣披着雪白的狐袭赤脚走到窗前,伸开手推窗一股寒风趁势而入,吹得一头黑发凌乱,冷得心都凉透了。 纤薄的手抚向自己平坦的腹部,七七想起了孟然那天晚上的发狂,声声喊着他杀了自己的孩子,原来孩子没了是这样一种痛苦,从身上一刀一刀剜肉的痛…… 她谁都保不住,孟然死了,青云断了一臂,现在孩子也没了……怎么只有她好好的,凭什么她能好好的。 “你在做什么?”一个发怒的声音传来。 七七侧过头就见夏候聆脸色发青地朝自己跑过来,一把横抱起她往床上走去,重重地将她扔到床上,“你疯了?你现在的身子骨还禁得起吹风?!” 我们完了(8) 七七咳嗽起来,整个人倒在被上蜷缩成一团,夏候聆乱了,急忙把她扶起来,掀开被子裹在她身上,紧紧地裹住,“摔疼了?” 七七抬起头,呆呆地凝看着他绝美的脸,夏候聆慌乱地以唇印上她的额头探拭温度,“怎么了?哪不舒服?” 她无法忽视他突来的关怀与情愫,明明孩子没了,他为什么倒比以前更在意她了,是害怕到紧张的在意。 “孩子没了……” 七七说出醒过来后的第一句话,没有哀怨没有悲伤只有如最初的认命。 “我知道。”夏候聆并不在意。 “爷说过,孩子没了,我们就完了。”七七讷讷地说出口,眼睛盯着黄得刺目的被缎,没有去看他。 …… “你最好想清楚,你要敢说出来我绝对敢答应!” “我早说过,这个孩子没了,我们就完了。” …… 他的话她还全部记得,她是以为两人走上陌路才会不顾身子去吹风么?夏候聆心里居然该死得舒坦,连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别记着那个了,好好养身子。”夏候聆放柔了语气,近似温柔地慰抚着她,丝毫不为自己的出尔反尔感到有什么难堪的地方。 七七还是看着被面,一字一字出口,“可我走不下去了。” 夏候聆呆住,像是没听明白似的,愣神好久忽然说道,“你是不是在意那枝箭的事?那箭我亲自上了蜡,被射中也只会是皮肉之伤,我的大军都杀到正乾殿外了,我只有这个办法才能让淳于宗觉得你威胁不到我……” 他从来没有着急地说过这么多话,只为了澄清自己,从来没有过的着急。 我们完了(9) 七七低着头静静听着,看在夏候聆眼里如无动于衷。 “你是不是不信?但我没有抛弃过你!我对得起自己的承诺!”夏候聆记得自己的承诺,他没有问为什么淳于宗会替她挡箭,她现在情绪不定,他愿意给她时间。 “可我背弃了爷。”七七终于抬起头来,黑白分明的眼看向他,残忍地说出口,“是我放走了皇上,不是公子,所以该断臂的是我,该受死的也是我。” 夏候聆的脸冷一寸一寸冷冽下来。 印象中,她根本没有背叛过他,他不信,“原因?” “皇上就是那个和我约定去江南的人。”七七说出了真相,决绝得令人不得不信,“所以,反悔我们誓言的,不是爷,是我……” 拼凑起以前的点点滴滴,夏候聆终于明白了淳于宗和她之间莫名的关系,一切不合理的事都得到了解释。 谁都好,偏偏是她放走淳于宗,她在帝位之争上选择了淳于宗,那他算什么?他在她心底远远没有一个六岁孩童间的约定来得重要! 夏候聆深到谷潭的眼定定地看着她,她的脸上没有后悔,没有眼泪,平静得什么都没有,仿佛在说别人的事一样…… “小奴才,你够狠!” 连他都自叹不如。 夏候聆转过身子一步一顿背她而走,颀长的身影有些歪斜,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栽在一个女子的身上,在他动情之后栽得彻彻底底。 身后她的声音还在响。 “我知道和爷的大业相比,七七实在不值一提。现下爷最想要的孩子也没了,爷,我们……真得走到陌路了。” 不用她提醒他也知道,这一次,他们真得完了,什么都没了…… 夏候聆背着她冷讽地一笑,笑容倾城,拐弯走出,床上的七七泪流满面。 他还在顾念着她(1) 二日后。 “相国手谕,二夫人七七嫁与为夫已有多年,今已不和,反目生怨。解怨释结,更莫相憎。一别两宽,各生欢喜。故谨立放妻书。” 云雷缓缓念完休书,看向地上跪着眼眶红缟的人,高壮的汉子也不禁为其动容,“您和爷怎么变成这个样子……” 只是休书么?他算是对她极其宽容了。 七七接过云雷手中的休书,果然是手谕,一字一字都是他的笔迹,心已经痛到忘了怎么去痛,云雷见状更加不忍,“要不你先我家去住?采儿怪想你的。” “我可不可以见公子一面?”七七合上休书问道。 云雷有些尴尬地摇摇头,“爷说要你一个人下堂离去。不过你放心,青云相士就断臂那晚发过高烧,第二天就褪热了,没大碍的。” “谢谢你。”七七点点头,“大北会安然无恙的,他是被皇上带走了,皇上不会伤害大北的。” “啊?你怎么知道?”云雷吃惊。 连云雷不知道她放走淳于宗的事么,他……都替她隐瞒了,他还在顾念着她。 七七没有言语沉默地走出了正广殿,这两日来夏候聆没踏进过这里半步,皇宫没有任何属于她的东西,所以她只有孑然一人,即使是在相府,也没有任何属于她的东西,或许有……是那一颗她曾经以为能相依到她死去的心。 “七七!”云雷突然喊出口,她娇弱的背影和采儿不同,好似随时会消失掉一样,云雷抓了抓后脑勺,“你可千万别做傻事。其实……其实爷为你在外面置办了房子,还有一生吃喝不尽的银两,爷要我和你说是我主张的。” —————————今天6更,到此为止,结局快了,大家抱抱,晚安,天冷,多穿衣服—— 另外,催手机的朋友,手机上不是我去更新的,上面都是比网上慢了一截,大家耐心等等,么大家。 他还在顾念她(2) “我知道了。” 七七颌首,然后走了出去,皇宫上方的天空一望无际,偶有几只雀飞过很快消失在视线里,阳光落在金色威严的各处宫殿上,七七终于明白这一次她是彻彻底底离开夏候聆了。 这大概就是公子所说的所托非人,因为他们逆不过天命,他们携手不到白头。 辗辗转转这么多年,彼此的伤害不止,现在都尽了。 “你要走了?” 七七回过头,萧尹儿站在不远处,两人相见恍如隔世,七七沉默地低下头,萧尹儿走到她身边不温不淡地说道,“你算是解脱了。” 七七不解地抬起眼,萧尹儿苦笑,“现在想想,你也挺身不由己的。” 七七迟疑地开口,“夫人,你不恨我了?” “那你不恨我吗?”不等她回答,萧尹儿轻步向前,举手投足间尽是高贵的风情,“你知道皇宫为什么这么大?因为这里有三宫六院,因为将来这里会有数之不尽的嫔妃……我在这里等她们一个一个进来,我在你身上得到的痛苦以后每一天我都要经历。” 在她身上得到的痛苦…… 她没有想过她会带给萧尹儿这么大的痛苦过,萧尹儿见她这般笑了起来,苦涩得令人动容,“你不用同情我,你终究是要走了,可我还留在这里,至少我留在了他的身边。” 七七默默地看她说完迈步离去,华服之后只剩下一个寂寥的背影。 忽然,萧尹儿回过头来,“七七,我恨你,我这一辈子都会恨你!” 良久,萧尹儿听到七七低声说。 “如果你那时不救我就好了。” 是啊,如果那时她不救她,任那样一个乞儿在荒郊野外自生自灭,可她们都料不到将来,料不到最爱之人的孽缘由自己一手促成…… 他还在顾念她(3) 即使七七离去了又如何,她和他之间也只剩下一个空壳。 回到长阳殿后,萧尹儿从桌上掀起一纸在上面横笔一勾,交给奶娘,“这宫里我现在也只信你,你出宫替我找人办。” 奶娘点了点,接过纸只见上面秀气的字迹写着一个杀字,笔锋丝毫不带犹豫,令人没来由得背上一寒。 她离开,就让她彻彻底底地离开。 萧尹儿忆起往日种种,眼中的神色变得坚定不移。 香案上神态逼真的龙像缓缓吐出熏香,烟气袅袅萦绕,礼部的人恭恭敬敬地展开崭新的龙袍一一替夏候聆穿上。 夏候聆面无表情,余光瞥到云雷走进来,想开口却无从问起。 踩上厚底靴,礼部的人替他戴上冠,云雷连忙跪下,高声喊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礼部的人也通通跪下,高呼万岁。夏候聆只冷冷地摘下冠放到一边,阴沉地说道,“太沉了。你们都退下去。” 跪着的人面面相觑,琢磨着这句太沉是什么意思,讪讪上前给他褪下龙袍收起物件躬着腰退出去。 云雷仍跪在地上,只字不瞒地回禀到,“二夫人被暗卫安然无恙救下来了,只受了点惊吓,是大夫人差人做的。” 夏候聆毫不意外,异样的冷静。 “砰——” 夏候聆转过身去,萧尹儿端着的银耳羹通通打翻在地,整个人杵在那儿,多么似曾相识的一幕。 “聆哥……” 夏候聆打量了一眼地上的狼籍,眼中的高深莫测让人不寒而粟,语气阴戾,“你斗不过我的。” 他还在顾念她(4) 云雷朝旁边值守的太监宫女挥了挥手,带着他们退出殿门。 夏候聆走到桌案前翻看起折子,萧尹儿走进来,“你现在连一点点的反应都吝于给我了吗?” 夏候聆漠然地抬起头,“你现在像个怨妇。” “难道我不是吗?”萧尹儿大声质问道,“她都已经被你休下堂了你还要派人保护她,那你为什么要休弃她?” “这不是你该过问的,回去。”夏候聆冷眼以对。 “我不能过问?”萧尹儿惨笑起来,索性撕破了脸,“我才是你的结发妻子!如果被休下堂能得到你那一点微薄的感情,我宁愿被休下堂的是我,而不是一顶冷冰冰的凤冠!” “尹儿。”夏候聆终于正眼看她,没有冰冷,认真地问道,“你真以为我们之间还能像以前一样么?” 萧尹儿愣住,夏候聆继续说道,“以前你很善良,在我为权勾心斗角变得面目全非之后,身边还有个人善良以诚待我,你对我从来没撒过谎。” “我不是不善良,是你什么都为了她着想,我是个普通的女人,我会嫉妒,你能不能多看我一眼,你气我也好,骂我也罢,你能不能别再对我这么不冷不热,我受不了!”萧尹儿凄厉地大声说道。 夏候聆定定地注视着她,良久才道,“襄未,不是我的儿子。” 萧尹儿震惊地睁大了一双美目,夏候聆又一字一句说出真相,“我吩咐过在那边照顾你的下人,如有万一,保大人不保孩子。” 回忆一点一滴流进萧尹儿的脑海里,那一晚她难产,生了一夜都没有把孩子生下来,鸡鸣的时候她昏了过去,她记得自己说要保孩子,可醒过来的时候却只看到一个死婴……原来是他早有吩咐。 大结局(1) 百般思虑之下,她把那些下人都割舌之后遣散出去,然后才去抱了个男婴回来,她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原来他都晓得。 萧尹儿整个人瘫软地摔倒在地,那她抱着襄未回来在他眼里岂不是成了一场笑话…… “我会派人保护她,也一样会派人保护你。”夏候聆没有去扶她,漠然地直白,“你寄家书说襄未出世的第二天,我收到暗卫的信,告诉我我的儿子没活下来。” “聆哥……”萧尹儿的眼泪立刻沁出眼眶,悔恨与不安一同涌出来,原来一切都是她在作茧自缚。 “你还是皇后,襄未也是皇子,但我不会封他为太子。你……好自为之。” 说完,夏候聆拿着一封奏折往外走出去,上面说京城里已找寻不到淳于宗的痕迹,料是已经出京。 这个折子让他心烦意乱。 萧尹儿害怕地抓住了他的袍子,仰着头美丽温婉的脸上哭得一塌糊涂,“聆哥,你知道我从来不要什么皇后,不要什么皇子,我只是怕你失望,夏候家迟迟无后,我只是怕你失望啊……” 夏候聆被扯得不能走动。 “你不该动她的。”夏候聆深到看不出情绪的眼看她,“尹儿,我们也走到头了。” 萧尹儿吓得忘了哭泣,手一松,夏候聆决然走了出去。 萧尹儿瘫坐在原地,耳边只不断地回荡着他绝情的话。 我们也走到头了。 我们也走到头了。 …… 夏候聆走出殿外,眺望过去,皇宫大得空旷,百步之内看不到一个人,悄然寂静。 夏候聆沿雕镂细致的回廊而走,外面飘起了细雪,寒冷的风灌进脖子里一寸一寸冷到心里。 大结局(2) 该得的得了,该失去的什么也没有留下。 从一无所有到站在权利的巅峰,他夺到了天下,却又好似什么都没得到…… 活着有什么意思,望着廊外的雪夏候聆惑解,手脚冰冷,手中的折子掉落下去。 夏候聆驻足了下,没有去捡。 细雪飘落的蜿蜒回廊下,削瘦的月白色人影孑然一人而行,离身后地上的折子越来越远,几声清咳在这个寂籁的冬天响得清脆。 京城下了一场大雪,连绵不绝没有停止的迹象,让人们冻得不敢出门,这一个年关注定比较难过。 鹅毛大雪的一天,京城处处响起喜庆的鞭炮声,新皇登基了,改国号为夏,大赦天下,在登基大典上赐封萧尹儿为皇后,追封殁二皇子夏候襄康为太子。 一个瘦弱纤细的身影一步一脚印踩着大雪走到一户破败的宅房前,伸手轻而易举推开了门,里边的霉味扑鼻而来,蜘蛛网结得到处可见,老旧的八仙桌上端放着一块牌位。 夫孟昭之灵位。 七七把伞放到一边,拿出一块崭新的牌位放与孟昭的牌位并列而立,上面赫然而写: 弟孟然之灵位。 祭拜过后,七七把屋子打扫一遍后才关上门走出去,皑皑大雪过分明亮,晃得眼睛有些刺痛,刚走出几步,七七就踉跄一步差点摔倒,眼中不停有黑点落在苍白的雪地上,黑点跟随着自己的视线移动,七七害怕地晃了晃脑袋,眼前只剩下模糊的一片,什么都看不真切。 七七手扶着头沿街墙走了一段路,进去一家茶楼坐下,茶楼里只坐着寥寥几桌人,滚烫的茶端上来,七七才感觉到一丝暖意。 大结局(3) 旁边的桌子叽叽喳喳地讲开了,现下京城最热门的事莫过于新帝登基的事。 “新皇帝在登基大典上那一个跟头摔得太狠了,你们说是不是不详的征兆?古往今来也没哪个皇帝连龙位还没坐到就摔一跤的前故啊。” 手中的茶杯骤然滚落下去,滚烫的茶水烫了一身七七也毫无知觉。 “听说这之前皇上就连续发烧几个晚上了,御医都没辙,那热高得根本都褪不下去,听说都整夜整夜地说糊话。” “我估摸着皇上是不是已经烧糊涂了,所以连这玉阶有几阶都搞不清楚,脚一滑就摔了?哈哈哈……” “小点声你,不要命了?”一人焦急地以肘揍人。 “这才刚改朝换代,朝局都不稳,皇上就一病不起……我听我那刚被拔上去的官舅舅说,这皇上摔一跤后都吐血了,几个太监手忙脚乱才把他扶上的龙椅,不然这登基大典都没法进行下去。” “所以说啊,这人就不能生病,连皇帝老子也一样,一倒下去弄得人心惶惶。” …… 桌上的人一阵感慨,谁都没注意到一个瘦弱的女子跌跌撞撞走出茶楼,周围大雪纷飞,迷了那双噙满伤痛到窒息的眼。 云雷沉沉吸了几口气以后才对端药的宫女点了点头,带着她走进正广殿里,寝宫里迷漫着一股浓郁的药味和肆意的熏香。 夏候聆半倚在床头看奏折,身上披着雪白的狐裘,往日白皙的脸上现下苍白如纸,找不出一点红润除了眉间那一抹如血的朱砂,眸色更较以前深邃。 “参见皇上。” 跪安行礼后,云雷接过宫女手上的药端向龙床,“皇上,该进药了。” 大结局(4) “放着。”夏候聆眼皮也没抬一下,眼神专注于手上的折子,余光扫到云雷的身影站着未动,不由得抬起眼,“还有事?” “先喝药吧,皇上。”云雷诚恳地说道,主子的身体每况愈下,高烧断断续续没有平缓过,御医都说这样的身子强撑下去有害无益,得不偿失,可主子就是……不管不顾了似的。 “什么时候轮到你管了,下去。”夏候聆不悦地拧着眉,握拳轻咳几声,视线瞥到云雷身边的宫女,几分眼熟之下认出是品令,“不是让你出宫了么?” 品令急忙跪下,头恨不得埋到地底,“云侍卫说了,要奴婢出宫跟在二夫人身边。奴婢是来向云侍卫禀告二夫人的消息,可云侍卫一定要奴婢亲口和皇上说。” 夏候聆出神片刻,“说下去。” “二夫人的身体也不大好,我看她几次走路都差点撞到东西,她越来越看不清东西了。”品令连忙一五一十地说道。 “咳咳……”夏候聆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云雷紧张地端起药递过去,夏候聆端过药大口地灌了下去,待喝完问道,“那些药她没吃?不是召了一批名医么,开的药方都不灵?” 夏候聆的神色是着急而厉害的,也是品令从来没见过的,品令一下子就结巴了,“可、可能是今年寒冬太冷了,二、二夫人身子孱弱,所、所以……” …… “若不加以上好的调理和静养,以夫人的身子骨恐怕捱不过这个年关。” …… 夏候聆猛地将碗摔在地上,掀开了被子,“替朕更衣。” 云雷意识到什么急急忙忙跪了下来,“万万不可,皇上要保重龙体!替天下万民着想!” “云雷!”夏候聆冷漠阴霾地扫他一眼,“我想见她。” ——————今天更到此为止,大家晚安—— 大结局(5) 不是朕、不是本官,只是我…… 只是他想见她,无关权谋,无关天下。 云雷再说不出话,跪安后服从地退下去安排。 马车由宫门平稳驶出,街上没什么人,偶有几个百姓的身影也是在门前扫雪,云雷把马车的帘幕放下,尽量使车内密不透风,看着眼前萧条的场景,云雷不禁叹道,“今年的雪下得真大……” 话音刚落车轮就卡在一堆厚厚的积雪里,马车动不了了,车内传来夏候聆清咳的声音,“怎么了?” “马车卡住了,爷稍等。” 云雷跳下车往后面小跑跟随的一队兵卒招了招手,“过来,把车抬出来。” “是!” 雪纷飞的街头,众人却抬到满头大汗,帘幕忽然被掀开,夏候聆探出身眺望一眼冷冷清清的街,他记得他给小奴才安排的房子就在这不远处。 待云雷注意到的时候,雪地上一排长长的足迹已经远去,清冷的背影溶在鹅毛大雪下越来越远…… “皇上!”云雷急得大叫,差使兵卒大吼,“赶紧抬啊!” 修长白皙的手指推开院门,只听寒冬的天气里吱呀一声,迸裂所有的冰冻,白雪覆盖到围院边就没了,可见宅院的主人时常清扫。 白靴没有半分迟疑地踩进院子,清清静静的院落几棵树寂寥地杵着,枝丫光秃秃的,风一吹,积雪掉落下来悉索不止,一口盛着积水的缸表面已经结冰。 一声桌椅翻倒的声音传来,夏候聆不禁加快脚步冲进半掩的房门,只见一个瘦弱的人正费力地扶着桌子从地上站起来,脚边的药碗扣翻在地,她睁着黑白的眼睛却是用手去摸索碗,沾了一手的药渍…… 胸口突然被什么积沉得越来越厚,夏候聆蓦地转过身往外走,似怕似逃。 大结局(6) “爷……” 虚弱的声音响起,院中的人停住了脚步,夏候聆扭转过头就看到一个女子站在门口笑,手上全是黑乎乎的药渍。 “爷,我还看得见。” 我还看得见。 至少我还能看见你。 七七弯着嘴角凝望着院中白茫茫的身影,当那人扑向自己的时候,鼻子一下子就酸了。 脸被冰冷的双手捧起,温热的唇覆了下来,倾刻间亲吻如雪密布,七七被迫承受着他强烈的情动,唇舌反复纠缠,炙热漫延过全身…… 屋外北风刮得厉害,屋内几盏火盆木炭红了又黑,明明灭灭,熏香悄然散发着香气,厚厚的锦被盖住床上的两个人,将他们与屋外的冰天雪地阻隔。 七七躺在温热的怀里静静地听着风声,忽然腰间一紧七七转过头面向枕边的人,“醒了?” 夏候聆紧紧抱住了她,脸上有着熟睡后的惬意满足,见怀中的人目光痴缠自己,眼中的眸光不由得变得妖异,寻着她的唇又亲了下去。 “唔……”七七所有声音都被断绝在口中。 亲密激缠过后,夏候聆突然咳嗽起来,七七披着单衣起身给他倒了热水,然后被他扯回床上。 “爷,你的病还没好?”七七伸手抚摸过他的额头,夏候聆不露痕迹地闪躲开来,微烫的余温却噬着她的掌心,七七皱起眉,“爷,你什么时候回去?” “怎么,被休下堂了就要爷走?”夏候聆轻笑出声。 经他一提醒七七突然想起他们之间不再是夫妻的关系,胸口滑过一抹刺痛,七七低下眸不再说话,屋里忽然间就沉默得窒息。 大结局(7) “我回去了不见得再有适合的时机出来。”夏候聆捡过衣裳开始穿衣,他比她更明白,他们之间隔得有多远。 就算有适合的机会出来,那个时候她也不一定能活在这个世上。 七七一直对所谓生死模糊地知晓着,夏候聆下床的那一刻,七七却不顾一切地从后抱住了他,这一次,她是真得害怕生离死别,她怕他走,她怕他走了再也不回来,她怕她再也见不到他。 “爷,让我跟你回去好不好?”不管她还剩下多少时间,只要让她陪在他身边就好。 “不好。”夏候聆没有松开她的手,却是断然拒绝,贴在背上的娇躯深深一颤让他不自觉地拧眉,狭长的眼瞥到床头的珍珠发钗,入睡前他放在那的。 夏候聆拿起发钗转过身,随意捋起她的一缕发绾了下将钗插进发间,洁白无暇的珍珠衬着一头青丝清灵动人,缓缓,夏候聆说道,“还是这枝发钗适合你。” “爷……”七七把头埋在他的怀中,无声地哭出来。 良久。 “你记着,如果下次我出来见不到你,我会再断青云一臂,一腿,至死方休。” 夏候聆阴戾地说完,推开她站了起来,一推开门,寒风飕飕地灌了进来,坐在床上的七七冷得瑟瑟发抖,双手不自觉地抱紧自己。 “所以小奴才,你要活着。” 随着一声重重的关门声,七七把头埋在膝盖上,嚎啕大哭起来。 小奴才…… 若今时今日的我遇见最初京城街头的你,该有多好…… 屋外,云雷及兵卒披着大雪跪了一地,夏候聆一步一步走出,眼角微薄的湿意干裂在深冬。 大结局(8) 新帝身体每况愈下,日渐消瘦,导致无力朝政,连御医都束手无无策。 新帝登基后的第二十天,江南一带传来前朝皇帝淳于宗拥兵几十万,打着复朝旗号一路往北杀回的消息。 京城人心涣散,某一日醒来,百姓纷纷卷铺盖携家眷逃难出京,人们齐刷刷涌向京城城门。 翌日,淳于宗的大军借由百姓的纷乱杀入城门,城门失守,大批百姓逃出城外,士兵只顾厮杀,京城逐渐成为权利中心的一个空壳。 兵荒马乱中,七七和品令站在街口看着逃难的百姓人头攒动挤得不可开交,不时会有人挤人而死,不时会有士兵的马踏死百姓,不时……会有活生生的人在她们面前倒下。 品令吓哭了,躲在七七身后不停地哭,匆匆一队士兵经过,又一队士兵经过,把她吓得不行。 “夫人,我们也出京吧,刀剑无眼,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往我们身上砍啊。”品令哭诉着强拉着面无表情的七七挤在人群里往外涌。 “还杵在这做什么?收拾收拾准备进宫了!” “这么快就杀进宫?我看那这户人家有金子呢,现在人都逃出去了,我们现在不捡钱什么时候捡?” “疯了你,被上头知道你命还要不要了,赶紧把刀拿上走了!” …… 两个兵卒停在一户宅房前叽哩呱啦地说着,七七没有任何犹豫地挣开了品令的手,逆着人流的方向走,想逃难的人太多,七七被人一把推到在地,几只脚立刻从她身上踩过。 品令急得大叫,“夫人!夫人!” 可人实在是太多了,很快她的声音就被淹没在人潮之中,自己也被人流推着离七七越来越远。 大结局(9) 七七才要以为自己会被生生踩死,就听到一群军队般有条不紊的脚步声,周围的百姓全被冲开来,阴影密布的上空忽然空空荡荡,七七抬起头,淳于宗英俊的脸进入视线里,他穿着一袭绛紫长袍坐于马上,弯下身轻而易举将她拉扯到马背上,然后在士兵的开路上驾马一路疾奔。 站上城楼,居高凭栏,淳于宗走在她的前面,一个小小的身影迎面朝七七扑过来,直直扑进她的怀里,“夫人,夫人。” “大北。”七七蹲下身用手擦了擦他的脸,大北一下子哭起来,“夫人,我想娘,呜……” 七七站起来往城下看去,城下黑压压的百姓不断地涌向城外,士兵无力阻止,满城狼烟喧嚣,谁又紧紧抓着自己家人的手。 “为君者,不能令天下百姓安定,是为败。”淳于宗顺着她的视线凝望着下面逃难的百姓说道。 挑起这一场战火是她,如果她没有劝淳于宗离开皇宫,淳于宗又岂会置之死地而后生,孰对熟错,再懊悔七七也无能为力。 像是看穿了她的所想,淳于宗靠近她一步,“天生灾,人生祸,都与你无关。” 七七不作声地后退一步,然后牵起大北的手,“大北,我带你去找你爹。” “好。”大北应得响亮。 淳于宗看着她沿城楼而下,身上的裙还残留着触目惊心的脚印,不禁开口问道,“你后悔了吗?” 七七停着步,侧过身子,那一幕成了淳于宗眼中最美丽的转身。 “你会赢吗?”她第一次开口,问得不轻不淡。 “势在必得。” “那你会杀了他?” 淳于宗不假思索地问道,“若我当日没有逃走,现在也是尸骨一具。” 大结局(10) 七七眸光黯了下去,低下头喃喃说了些什么,然后执着身边小男孩的手拾阶而下。 淳于宗出神片刻才清楚了她在说什么,如遭雷击。 她说: “可我不想他死……” 你不想他死,所以你后悔了,所以你后悔当日劝我离宫了。破庙相依,儿时情义,此时此刻通通烟消云散…… “皇上——”曲千秋雍容自后而近,看一眼远去的背影,手牵了牵淳于宗的衣角,“走吧,我叔伯还等着皇上调度安排。” “她是青云的徒弟。”淳于宗忽然说道,“听闻青云被夏候聆断了一臂,成了十足的废人。” 曲千秋的身子颤抖起来。 “要我能重夺皇位,我可以还你……” “皇上。”曲千秋打断了他的话,身子慢慢依偎向淳于宗,“不是臣妾贪慕富贵荣华,只是臣妾现在是您的妻子,太子的母亲,以后也一直是这样,我的一辈子……只能是这样了。” 淳于宗没有说话,伸出手揽住她的腰,让她靠在自己的胸前,享受片刻的宁静。 人活在这世上就会受道德责任的束缚,她是这样,淳于宗也是这样。相敬如宾过着夫妻的生活,感情形同虚设,重遇青云之后,她越来越行尸走肉,却无从改变。 曲千秋望向那个牵大北一点一点走运的背影,她能随心所欲地做每一件事,是何等幸福。 才晴了没几天,淳于宗大军杀进皇宫之时天空又飘起雪,七七领着大北站在宫门外,她进不去,只能看淳于宗的大军势如破竹般一道道宫门取下,如当初夏候聆手法一般。 七七捂住大北的眼睛,呆呆地看着地上薄薄的积雪上被红色的血染过,刺目而狰狞…… 大结局(11) 加上风雪的关系,整整三日后淳于宗才真正控制了京城和皇宫的局势,淳于宗站在正乾殿前听士兵回禀。 “禀皇上,叛臣夏候聆的元配、儿子,谋士青云皆是活捉,夏候聆不知去向,完全没有出宫的迹象,这样的话或许已经死在宫中了。” “她还在找么?”淳于宗问道。 士兵愣了下,不知道说的是谁也不敢冒然回答。 淳于宗也没再追问,只道,“放了青云。那个叫大北的孩子送去京城云宅,别难为那户人家。” 吩咐完,淳于宗望着眼前天地广阔的一切,神情间落寞沉重,恍然如梦一场,夏候聆当日站在正乾殿的心情也像他一样么,空得只剩下疲倦。 争争斗斗,到头来竟不知自己得到了些什么…… 找不到…… 怎么都找不到…… 七七已经不记得自己推开了多少个门,不记得自己究竟走了多少路,皇宫实在太大了,大到她找一个人怎么都找不到。 白茫茫的雪地里青云远远看着那个人影不停摔倒,不停翻开一个个让人恶心欲吐的尸体,把她自己身上也染了一身血,看上去疯狂得令人不敢目睹,忽然她被一具尸体拌倒,整个人呆坐在地上,沾着鲜血的手抹了抹眼,不懂是擦去什么,还是多了些什么…… “淳于宗那么多兵马把皇宫搜个底朝天都没有找到,你怎么可能找到。” 七七从尸堆中惊得回过头,青云坦然坐在椅上,左臂下的衣袖空空荡荡,染血的脸上忽然笑得凄惨,“我害了你,也害了他……公子你说,我这种人活着做什么?” 一切都触不及防发生的时候,她只能眼睁睁看着,才明白过来全是她的错。 大局结局(12) 她把什么人都害尽了。 她没想过这样的,真得没想过…… “别找了。”青云朝她伸出手,“或许他已经走了。” 七七闻言摇了摇头,踉踉跄跄站起来往尸堆中继续找,青云忍不住喊道,“你有没有想过是他自己厌倦了,以夏候聆的性子,他怎么可能料不到淳于宗回重夺帝位,他怎么可能什么事都不做。” 七七怔怔地回过身,青云继续说道,“夏候聆心思缜密,除非他自己放弃,论手段,他会斗不过自己亲手辅佐为君的淳于宗吗?” “可我找不见他……” “找不到不是好事吗?这里都是死人。”青云几乎是半哄着她,“他幸许已经出宫了,也许他正在找你。” 七七蓦然想起他们间的最后一次见面,夏候聆去了他给她安排的房子,如果他真得出宫肯定会去那的。 像是找到了一线希望,七七的眼里明媚了些,冲过来推着青云往外走去,“公子,我们出宫,我知道他在哪了。” “嗯。”青云淡淡浅笑,很好地把眼底的黯淡掩饰过去。 她眼中的欣喜,让青云说不出夏候聆逼他离开过,要他带着满车满车宫中珍藏的医书离开,等他出宫后百思不解又返回宫之时,淳于宗的大军开始犯压。 那一刻,青云明白夏候聆是想让他看尽医书给七七治病,夏候聆知道这些书不可能再有机会拿出宫,因为他已经打算放弃了…… 如此大起大落的一个人,命格极贵极险的一个人,他的心思……青云看不透。 而七七还太过年轻,不谙权谋之事,自古成王败寇,不是每一个都能如淳于宗东山再起。 大局结局(13) 七七推着青云走出一段路后,一行太监走了过来说道,“皇上口谕,请青云相士同其弟子七七出宫,立时不待。” 青云眉心一皱,面上不露痕迹,“是,我们正要出宫。” 青云转过头想要催促她,却发现七七的脸色已经不对劲了。 为什么淳于宗催她出宫?难道……一种强烈的预感吞没了她,七七猛地放开椅背,拼命地朝正乾殿跑去。 “喂喂,皇上命你们马上出宫,不能多耽搁!”太监们在后面急得大声嚷叫。 青云叹了口气,该来的始终要来,比起让时间冲淡她的感情,这样更来得清清楚楚。 七七跑到正乾殿外被御林军层层围住,刀枪全架在自己身上,她还没喊出声就看到萧尹儿抱着一个孩子蹦蹦跳跳地从正乾殿里走出来,被几个士兵押着从她面前走过,萧尹儿穿着高贵显赫的凤服不停地笑着,笑得诡异极了。 七七呆在原地,萧尹儿忽然想起什么似地不顾士兵阻止退了回来,走到七七面前笑意收了回去,“你是七七?” 七七惊呆,萧尹儿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她,然后一本正经地说道,“聆哥死了!赶紧回相府,别贪玩了,我还要去准备他的后事。” 说完,萧尹儿又抱着孩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她疯了。” 淳于宗从正乾殿里一步一步走出来,见她被御林军层层围住,恼怒地扬手,“都给朕退下!” 疯了? “听宫中太监宫女所说,她疯很久了,所以夏候聆才会连封后大典也没有举行,被夏候聆送出宫好几次,每次仗着没人拦阻又返回宫中。” 大局结局(14) 七七凝望向萧尹儿那华服点缀后的纤纤背影,走着走着萧尹儿突然将怀中的襁褓丢到雪地上,婴孩的哭声立刻响起,她却充耳未闻地继续走。 “朕……不会杀她。”淳于宗说道,他只能做到这一步。 “他呢?”七七问道,平静极了,“他还在宫里是不是?夏候聆纵然再绝情寡义也绝不会放任大夫人不管的。” 让萧尹儿被淳于宗活捉他怎么肯…… “还没找到。”淳于宗干脆利落地否决,又道,“送她出宫。” 几个士兵领命上前,七七一把推开他们,擦过淳于宗的身体一路跑进正乾殿,像是为了配合她心中所想,殿中央横放着一块隆起的白布,长得……可以盖住一个人。 眼前忽然一黑,七七手指死死掐进手掌心里,视线清明了,七七才走到殿内,手还没碰到白布就被人抓住,淳于宗看着她冷静得过分的脸有些害怕,“你何必……” “我要看。”七七平淡地说道,手又要去掀白布。 这下面怎么可能是夏候聆,怎么可能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夏候聆,他那么一个清冷自负的人,他怎么甘愿让一块白布盖着…… “发现的时候他已经被烧死了,面目全非。”淳于宗紧紧抓住她的手不肯松开半分,那样子的一个人她怎么去承受。 七七黑白分明的眼看着淳于宗,淳于宗知道她所想,一五一十地说道,“龙袍没有烧尽,握在手里的一枚护身符也没烧完全,本想让萧夫人来辨认,但她疯了。” 淳于宗挥了挥手,一个太监拖着玉盘走近,上面仅一块衣角和半枚护身符,都明黄得刺目。 …… “当是我送爷的生辰礼好了,往年我也从来没送过爷什么礼。” …… 七七伪装的世界轰然崩塌,一下子跪倒在了淳于宗面前。 大局结局(15) 这一年,夏亡,大淳复朝。 同年,淳于宗退位,年仅八岁的太子登上帝位,迎来大淳崭新的一页。 夏候聆,一个少年年仅十三岁步入险恶官场,平步青云成为万人之上、一人之下的相国,带兵二灭北国,逼宫自立为帝,却仅仅在位二十四天……这个曾经揽尽天下利益的权相成了史册中最为落寞而神秘的一笔。 两年后,江南,女娲娘娘庙。 跪坐在蒲团上的女子被一个小身影狠狠地扑抱住,差点摔倒,女子睁开眼捶了小男孩一记,小男孩把脸往她身上蹭了蹭,“娘,别拜了,我们出去玩。” “襄未别闹。”女子被他蹭得痒痒,只好从蒲团上站起被他牵着走,襄未生得白白净净,认错的人常常以为他是女孩子。 “娘,师公生辰快到了,我们给他买柄折扇?”襄未问得认真,女子却恍然,买折扇送青云,这话似曾相识。 襄未把愣神的女子牵到庙外一处卖扇子的摊上,摊主是一对老夫妇,她常来庙里进香也知道这对老夫妇常在这摆摊,喜爱把路过的香客描绘于纸扇上拿来卖,或美貌或生趣。 襄未大声喊着,“婆婆,我们要买扇子,送给我师公的!” 女子哑然失笑,“娘还没同意,你就自己做主了?” “没啊,师公说以前爹和娘就是送他扇子的,他很喜欢。”襄未仰着头乖巧地眨眨眼,“既然是师公的生辰,当然是师公喜欢什么我们就送什么。” “油嘴滑舌。”也不知道是跟谁学的,女子无奈地拍拍他的头,不过也认真地看起摊上的纸扇。 ——我咋感觉背后凉飕飕的,莫非有人在做小纸人咒我-0-好吓人—— 局大结局(完) 襄未也装模作样地挑选起来,忽然大喊,“爹,娘,娘,是爹啊……” 女子被喊得一愣。 “哎哟,我的小祖宗,这是才刚刚画的,你别给我把墨散了!”婆婆大叫,要去抢折扇,一双小手却是捧着扇拼命后退,死都不还。 “襄未,还给婆婆!”女子气得教训,抢过他手里的折扇突然间傻了。 几笔勾勒,扇上人白衣翩袂,青丝如檀,恰然回眸,惊鸿一瞥。 “娘,像不像你平日里画的爹……” 襄未说的什么话都成了杂音,扇上墨迹还新,是刚刚画的,女子立即在密集的香客里寻找,一双眼不停地找着。 她知道他不会死的,护身平安符未毁,就是他还平安,是他给她的答案…… 襄未懵懂不解地跟着她穿梭在人群里,激动地想抢她手中的扇子,心疼得直嚷嚷,“娘,娘,你别把扇子上的墨弄散了,刚画的呢,这可比你平日画的爹好看多了。哎?娘!娘!扇子背面也有画字。” 襄未一蹦一跳地挂在她的手臂上,逼得她不得不把扇子翻面过来,上面只提了两句诗。 陌上人如玉, 公子世无双。 ——————完完完完,正文完—— 最后一节字数不多,不够上传,那我写点什么好呢? 刚刚传完夏候聆挂掉那一节,我真感觉背后突然飕飕飕地凉,背脊都疼,老实交待,多少人在背后画小圈圈阻咒我了…… 呜呜,正文完了,大家早些睡吧。百人牛牛压注技巧 即时赔率中国足彩网 七星彩 北单比分开奖时间 qq分分彩 四川时时彩 浙江快乐彩 十一运夺金 德宏信托 同花顺开放接口api 策略盈配资 篮球比分牌图片 海南4+1 巨龙配资 每日股票指数 四川金7乐 重庆快乐十分